祝云雀揪着手帕,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比较崇尚自然。”
天冬:“啊?!”
祝云雀瞅了眼崔明堂的背影,绞尽脑汁,“那个,比起雕梁画栋堆金砌玉,我更崇尚事物本来的面貌。正所谓万事无常,琼楼玉宇锦绣花开固然繁华热闹,可草木凋零简陋破旧,也自有一种拙朴天真的美……”
她编不下去了。
天冬却敬佩道:“没想到祝**年纪轻轻,却有这么深的见解!从前我还以为祝**是个肤浅的姑娘,倒是我误会您了!”
祝云雀心虚地蹭了蹭鼻尖,瞄向崔明堂。
见崔明堂只注视月光,于是她捏着小手帕款款走到月光里。
她站在芭蕉树旁,背对崔明堂摆了个婀娜动人的姿势,以四十五度角忧伤地仰望明月,恰到好处地露出她最漂亮的半边脸。
她幽幽道:“你们也知道,我是贵族出身,自幼家中管束颇严,与其说是娇滴滴的深闺**,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只被囚困的雀鸟。虽然我表面上是个循规蹈矩的淑女,但我的内心世界十分狂野。对了,像我这种贵族**,还常常拥有敏感而又纤细的感情,常常会为一朵落花、一片流云,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泪……”
桃枝听得尴尬不已,连忙咳嗽一声示意她别再说了。
祝云雀回头望向崔明堂。
本以为能得到他的怜惜,哪知他竟没在看她,只朝书楼方向走去!
“崔公子——”
祝云雀焦急地叫了一声。
正要拔腿去追,却不慎踩到曳地的宽袖和裙裾,狼狈地跌倒在地!
崔明堂闻声回眸。
祝云雀连忙站起,佯装无事地扶了扶自己脑袋上摔歪的小鹿角,娇声道:“风太大,都把人家吹倒了呢。没办法,像我这种贵族**,家里规矩森严,为了保持弱柳扶风的体态,每顿只能吃个半饱……”
天冬满脸一言难尽,凑到崔明堂耳畔嘀咕,“卑职刚刚还看见祝**在宴席上啃了一扇烤羊排、两个鸡腿、三个大猪肘子、四张葱油胡饼……”
崔明堂没揭穿祝云雀。
他看着顾左右而言他的少女,平静道:“听闻祝**这次来洛阳,带了几千册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古籍藏书,在下今夜想饱个眼福。”
他出身名门,又年纪轻轻手握重权。
与他对视,祝云雀怵得慌,没敢说出拒绝的话。
来到书楼,天冬提灯照过去,惊叹道:“果真是有好多藏书!”
祝云雀心虚。
这年头书多贵呀,所以这些藏书都是假的,是她买回来装装样子的书壳,摆在书房里显得自己很有文化。
她正琢磨怎么把这对这主仆糊弄出去,崔明堂已经朝书架伸手了。
“慢着!”
祝云雀眼疾手快,一把拍开崔明堂的手。
崔明堂怔然。
祝云雀轻咳一声,护在书架前,“这本书是我曾祖父亲笔誊抄的手书,你……你不能随意翻阅。”
崔明堂了然,“如此珍贵,是在下唐突了。”
他朝前踱步,又朝另一座书架伸出手。
“不许动!”
祝云雀再次挡在他面前。
崔明堂愣住。
祝云雀意识到自己太过凶悍,只得硬着头皮放软声调,“这……这座书架上的书,都是我祖父的遗物,外人不可以随便看的。”
天冬不忿,“祝**,我家公子好心来赴宴,你却这也不许他碰那也不许他碰,防他跟防贼似的!难道这就是祝家的待客之道?!”
祝云雀讪讪。
她也不想的呀!
问题是一旦崔明堂翻开藏书,就会知道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不定还会猜到她是个假**!
他是官,她是贼。
她会被他抓起来砍掉脑袋的!
“倒……倒也不是不能看……”祝云雀转了转杏仁眼,“祝家祖训,谁看了我家的藏书,谁就得上我家做女婿。崔公子,是想入赘我们祝家吗?”
天冬惊掉了下巴,“这是哪门子祖训?!只听说过鼓励晚辈读书上进、保持品德的祖训,没听说过看了藏书就得上门当女婿的祖训!祝**家的祖训可真是一朵奇葩!”
崔明堂默默将手放在身后,“今日赴宴,十分欢喜。时辰不早,在下也该兴尽而归。”
桃枝感动地抹了抹眼泪。
好人呐!
崔公子可真是好人呐!
种种言辞,给了她家**十足十的体面!
崔明堂主仆走后,祝云雀跪坐到铜镜前,迫不及待地卸下假髻,“好重呀!顶的我脖子都酸了!”
桃枝笑着为她梳理头发,“**多戴几次,慢慢就习惯了。”
祝云雀望向窗外的月牙,“也不知长姐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自诩皇亲国戚,向来骄傲自负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今日颜面扫地,恐怕这一整晚都要睡不着了。”
此时,河西王府。
魏金衣左等右等,没等到崔明堂,却等来了他的侍从。
那侍从奉上礼物,恭声道:“这是我家老夫人的一番心意,恭贺郡主生辰。”
魏金衣不悦质问,“崔明堂呢?他为何不亲自过来?!”
侍从温声道:“我家公子政务繁忙,无暇赴宴。何况男女有别,郡主的生辰宴本不该由我家公子前来参加。”
一句“男女有别”,立刻划清楚了崔明堂和魏金衣之间的界限。
周围的宾客两两对望,,已是明白崔明堂根本无意和魏金衣结亲。
魏金衣瞪圆了眼睛,厉声道:“他什么意思?!”
侍从眼观鼻鼻关心,“回禀郡主,是字面上的意思。”
魏金衣羞愤交加,顾不得周遭异样的眼神,跺着脚发出一叠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她哭着转身扑进小薛氏的怀里,“娘!”
魏九官厉声道:“好一个崔明堂,亏我还给他打了十分,他竟不把我河西王府放在眼里!年纪轻轻手握实权,很了不起吗?!我看,他是猖狂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小薛氏心疼地拍了拍魏金衣的脊背,眼底掠过一丝狠意,“每月初十,崔家女眷都要去永宁寺上香。我倒要亲自去问问崔老夫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初十那日,崔老夫人要去永宁寺上香?”
祝云雀好奇地搁下毛笔。
她近日跟着桃枝学习读书写字,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一些简单的字了,只是写的还不大漂亮。
桃枝为她研墨,“冯**的意思是,您若真想嫁进崔家,那么讨崔老夫人的欢心势在必行。冯**说,虽然崔老夫人是个严苛刻薄的……咳,老太婆,但她毕竟是崔公子的祖母,您和她搞好关系,总是错不了的。”
祝云雀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我得去一趟永宁寺,给崔老夫人留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