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归来,她撕碎前夫的锦绣前程第一章燃雪归来1985年冬,上海南京路。
苏曼青倒在冰冷的水门汀地面上,腹部被剪刀刺穿的剧痛正迅速抽走她最后一丝力气。
雪花混着血水在她浅蓝色旗袍上晕开,像一朵朵诡异的红梅。“为…什么…”她艰难地抬头,
望向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周永昌蹲下身,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伸手拍了拍苏曼青惨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即将被丢弃的瓷器。
“曼青啊曼青,你太天真了。”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私语,
“你以为我真会和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过一辈子?丽丽已经怀了我的儿子,
你的‘锦绣旗袍店’,正好做我们的新婚贺礼。”苏曼青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周永昌身后,她最信任的裁缝学徒小梅正挽着周永昌的胳膊,脸上是得意的笑。
而她的好姐妹、介绍她认识周永昌的林美云,正冷漠地站在店门口,
手里拿着店铺的**文件。原来,一切都是算计。十年婚姻,她以为的相濡以沫,
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囚笼。她一手创办的“锦绣旗袍店”,
从街边小摊做到如今南京路上小有名气的店铺,最终却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永昌,
别废话了,快点。”林美云不耐烦地催促。周永昌点头,
手缓缓握住插在苏曼青腹部的剪刀柄。剧痛如最后的闪电劈开意识,苏曼青用尽最后力气,
死死盯住眼前这三张脸——如果,如果有来世…她要他们血债血偿!黑暗吞噬了一切。
•“曼青?曼青!醒醒!”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苏曼青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褪了色的绿漆天花板,角落有一小片渗水留下的黄渍。
空气中飘着煤球炉的味道和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这是…她和周永昌结婚头几年住的老房子?
“哎呀,总算醒了!”一张圆脸凑到眼前,是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的邻居王阿姨,“你这孩子,
怎么说晕就晕了?永昌不过说了你几句,至于气成这样吗?”苏曼青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双人木板床,一个掉漆的五斗柜,
墙上挂着1980年的挂历——1月15日,正是她和周永昌结婚第三年,
因为要不要盘下南京路那个小店面的事大吵一架的那天。她记得那天自己气晕了过去,
醒来后周永昌温柔道歉,哄着她签了共同出资协议,却故意模糊了产权归属。就是从那天起,
她的锦绣旗袍店开始孕育,也开始了她被蚕食鲸吞的命运。“王阿姨,今天…是哪年哪月?
”苏曼青声音沙哑。“1985年1月15日啊!曼青,你没事吧?
”王阿姨担忧地摸摸她的额头,“要不要送你去卫生站看看?”1985年1月15日。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开始的那一天!苏曼青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恐惧,
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激动。腹部的幻痛还在神经末梢跳动,提醒着前世的背叛与惨死。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永昌呢?”“在门外抽闷烟呢。
”王阿姨压低声音,“不是我说,你们小两口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盘店面是大事,
但也得商量着来…”正说着,门帘被掀开。周永昌走了进来。三十岁的周永昌,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张脸,
这副表情,苏曼青曾经觉得是世上最可靠的港湾。此刻,她只看到虚伪与算计。“曼青,
你醒了?”周永昌快步走到床边,想要握住她的手,“刚才是我不好,说话重了。
但我也是为咱们这个家着急啊…”苏曼青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指尖冰凉。前世,就是这番话,
这副表情,让她心软,签下了那份埋下祸根的文件。“盘店面的事,我再想想。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寒光。周永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按照往常,
苏曼青气性大但也容易哄,几句软话就能让她回心转意。“曼青,机会不等人啊。”他急道,
“南京路那个小店面,老张急着出手,只要三千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三千块。
在1985年,这是一笔巨款。苏曼青记得清楚,
当时他们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出头,剩下的是周永昌“想办法”借的——实际上,
是他从林美云那里拿的钱,成了日后林美云插手店铺事务的由头。“钱不够。
”苏曼青淡淡说。“我们可以借!”周永昌脱口而出,随即又放缓语气,“我找了门路,
能借到一千块,利息很低的。曼青,你的手艺这么好,窝在弄堂里给邻居缝缝补补太可惜了。
咱们应该有家自己的店,你的‘锦绣旗袍店’…”听到这个名字从周永昌口中说出,
苏曼青胃里一阵翻腾。锦绣旗袍店。她的梦想,她的心血,她的葬身之地。“我再想想。
”她重复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周永昌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等王阿姨和周永昌都出去了,苏曼青走到五斗柜前,
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存折,里面是她这些年一针一线攒下的两千一百块钱。
旁边是一个铁皮盒子,装着母亲留给她的几样金饰——前世,为了凑钱盘店,
她把这些也卖了。这一次,不会了。她拿起存折,指尖抚过上面的数字。这是她的启动资金,
复仇的资本。但三千块的店面,她一个人吃不下。就算吃下了,启动资金也不够。
而且她记得,那个店面虽位置不错,但产权有些模糊,老张急着出手就是因为这个。前世,
店铺做大后,产权问题差点惹出**烦,是周永昌“想办法”摆平的——现在想来,
恐怕是和林美云勾结,做了手脚。不能要那个店面。可南京路的客流,
确实是做服装生意的最佳选择。苏曼青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弄堂。雪花又开始飘了,
和她死的那天一样。忽然,她眼睛一亮。街对面,
那家“国营红星理发店”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但因为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模糊。前世,
她没在意过,但现在她想起来了——两个月后,这家理发店会搬走,
铺面会被改建成一家杂货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那个位置,临街,面积不大不小,
最重要的是,产权清晰,属于区房管局直管,可以租。租金应该不贵。而且,
她记得1985年春夏之交,上海会兴起一股“旗袍回潮”,
不少文艺界、侨眷开始重新青睐旗袍定制。而那时南京路上,专门做旗袍的店不过两三家,
手艺也普通。机会,就在这里。“永昌。”苏曼青转身,看向坐在桌边闷头抽烟的周永昌。
“嗯?”周永昌抬头,已经换上一贯的温和表情。“店面的事,我觉得你说得对。
”苏曼青走到他对面坐下,表情认真,“但我们得从长计议。老张那个店面,我打听过了,
产权有点问题。万一以后有纠纷,咱们的血汗钱就打水漂了。
”周永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王阿姨有个亲戚在房管局,听说的。
”苏曼青随口编了个理由,“我倒觉得,对面红星理发店那个位置不错。我听说他们要搬,
咱们可以租下来。租金便宜,压力小,而且产权清楚,没后患。”“租?”周永昌皱眉,
“租的店面哪有自己的踏实?而且理发店那位置,哪有老张的店面好?”“位置是不如,
但胜在稳妥。”苏曼青坚持,“咱们本钱不多,租店面可以把钱用在进货和装修上。
而且...”她顿了顿,观察着周永昌的反应:“我听说,区里最近在鼓励个体经济,
租公房店面有优惠,头三个月租金减半。”这是真的,但前世这时候她并不知道。
这是她后来从街道干部那里听说的旧闻。周永昌明显心动了。他骨子里是谨慎的人,
若非林美云鼓动,他其实不敢冒那么大风险盘店。租店面,压力小很多。
“可是...租店面的话,丽丽那边...”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改口,
“我是说,林美云说能帮我们搞定老张店面的产权问题...”丽丽。苏曼青心脏一缩。
这么早,他就已经和那个后来怀了他孩子的女人有联系了?还是说,只是口误?不,
不可能是口误。原来,这场背叛,从这么早就已经开始酝酿。“林美云?”苏曼青故作惊讶,
“这事怎么扯上她了?”周永昌有些慌乱:“就...就是偶然碰到,聊起来,
她说有门路...”“永昌。”苏曼青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开店是咱们夫妻俩的事,
我不想欠别人人情。特别是林美云,她那个人...心思太活络。”这话说得委婉,
但周永昌听出了苏曼青对林美云的不喜。他有些不快,但没表现出来,
只是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就按你说的,我去打听打听理发店那边?”“不,我去。
”苏曼青站起身,“你在纺织厂认识人多,帮我留意留意好的布料渠道,特别是真丝和绸缎。
要开店,货源最关键。”她分配任务自然,语气却不容置疑。周永昌愣了愣,
突然觉得妻子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是错觉吧?他想。
“那...行吧。”他最终点头。•三天后,苏曼青已经和区房管局谈妥了租赁事宜。
正如她所料,政策鼓励下,租金低廉,条件优厚。而她没告诉周永昌的是,
她私下找到了那位急于出手南京路店面的老张,以中间人身份,
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了那处产权模糊的店面——用的是母亲留给她的金饰变现,
以及从黑市换的一些外汇券。这笔交易,她通过一位信得过的老裁缝师傅出面,
自己完全隐身幕后。老张感激不尽,她则得到了一个未来会价值翻倍的资产,而且,
完全属于她自己。与此同时,她开始悄悄搜集周永昌和林美云往来的证据。
前世她太傻太信任,这辈子,她要让他们所有的勾当都暴露在阳光下。但她知道,
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最重要的是,她要让“锦绣旗袍店”重新站起来,且完全属于她自己。
她要让周永昌、林美云,还有那个叫丽丽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成功,却无法染指分毫。
1985年2月1日,“锦绣旗袍店”在红星理发店原址悄然开张。没有鞭炮,没有花篮,
苏曼青只在门口挂了一块朴素的木牌,上面是她亲手写的店名。周永昌站在店里,环顾四周。
二十平米的空间被布置得清雅别致,三面墙上挂着苏曼青亲手**的旗袍样品,
每一件都针脚细密,设计别致。一面大镜子,一个试衣间,一张裁剪台,简简单单,
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味。他不得不承认,苏曼青的眼光和手艺都是一流。“曼青,
咱们的店开了,可这第一天,连个客人都没有。”周永昌有些焦虑。
苏曼青正低头给一件旗袍锁边,闻言头也不抬:“急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话音刚落,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列宁装、气质不凡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环视店内,
目光落在墙上那件墨绿色绣银丝牡丹的旗袍上,停住了。“这件,是谁做的?”女人问,
声音温和但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苏曼青抬起头,看清来人,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女人,
她前世在报纸上见过——上海侨联的负责人之一,丈夫是归国华侨,在沪港两地都有生意。
前世,她的“锦绣旗袍店”做到后来,也曾想接这类高端客户的订单,
但那时店里已经被周永昌和林美云把控,风格变得俗气,根本入不了这些人的眼。而现在,
开业第一天,这位贵客竟然自己上门了。“是我做的。”苏曼青放下手中的活,起身微笑,
“您要试试吗?”女人打量着苏曼青,目光锐利:“这牡丹的绣法,是苏绣的‘打籽绣’,
现在会的人不多了。你跟谁学的?”“跟我母亲。她是苏州人,祖上曾是绣庄的绣娘。
”苏曼青坦然回答,这是实话。女人点点头,
神色缓和了些:“我下个月要去香港参加一个活动,需要一件能压得住场的旗袍。你能做吗?
”“能。”苏曼青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需要量身定制,至少三次试样,工期二十天。
”“价格?”“看用料和工艺。最普通的二百起,像墙上这件,三百五。”苏曼青报出价格。
这在1985年堪称天价,一件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几十块。周永昌倒吸一口凉气,
觉得妻子疯了。然而女人只是点点头:“合理。我用最好的真丝绡,绣样要百鸟朝凤,
颜色要正红,你能做吗?”苏曼青心念电转。正红真丝绡,百鸟朝凤,
这是要极为隆重的场合。前世她听说,1985年春,
香港那边确实有个重要的华侨联谊会...“能。”她依然是一个字。女人笑了:“好,
有底气。我姓陈,叫我陈姐就行。定金多少?”“一百,完工付清。”陈姐干脆地付了定金,
量了尺寸,约好三天后第一次试样,便离开了。她走后,
周永昌激动地抓住苏曼青的手:“曼青!三百五!这一单就赶上我半年工资了!
”苏曼青抽回手,平静地把钱锁进抽屉:“这才刚开始。周永昌,你答应我的布料渠道,
找得怎么样了?”“在找,在找...”周永昌有些讪讪,“真丝绡...这料子不好弄,
要侨汇券或者外汇券...”“那你就去弄。”苏曼青看着他,眼神清亮,“你不是说,
要为咱们这个家努力吗?”周永昌看着妻子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为什么,
他感觉苏曼青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考验他?这时,门帘又被掀开。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永昌哥,曼青姐,恭喜开店呀!”苏曼青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大红色呢子大衣,
脸上带着甜得发腻的笑。是林美云。而她挽着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
正是前世在苏曼青尸体旁冷漠站着的、周永昌后来的合伙人——李国栋。苏曼青的手指,
缓缓掐进了掌心。好戏,这么快就开场了。第二章针锋暗藏林美云挽着李国栋的手臂,
姿态亲昵地踏进锦绣旗袍店。她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苏曼青身上,
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曼青姐,你这店布置得真雅致。”林美云松开李国栋,
走到那件墨绿色旗袍前,伸手就要去摸上面的绣样。苏曼青上前一步,
不着痕迹地挡在她和旗袍之间:“料子娇贵,手上若有倒刺容易勾丝。
”林美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是我大意了。
曼青姐还是这么仔细。”她转身挽住周永昌的手臂:“永昌哥,你可真有福气,
娶了曼青姐这么能干的老婆。这店虽然小了点,位置偏了点,但好在租金便宜,
赔也赔不了多少,是吧?”周永昌表情尴尬,抽回手臂:“美云说笑了,
这店是曼青的心血...”“永昌说得对,是我的心血。”苏曼青接过话头,
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美云,“所以赔赚都是我的事,不劳外人操心。”空气静了一瞬。
李国栋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苏同志这话见外了。
美云和你们是多年朋友,关心是应该的。”苏曼青这才正眼看向李国栋。四十出头,
梳着油亮的三七分,穿着时下少见的西装外套,腕上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前世,
这个人表面上是个“有门路”的商人,实则与林美云勾结,通过周永昌一点点蚕食她的店铺,
最终和周永昌、林美云三人一起将她逼上绝路。“这位是?”苏曼青故作不知。“哦,
忘了介绍。”林美云重新挽住李国栋,语气带着炫耀,“这是我表哥,李国栋,
在深圳那边做生意,这次回上海探亲。表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曼青姐,
旗袍做得可好了。”“幸会。”李国栋伸出手。苏曼青看了看那只手,没握,
只淡淡点头:“李先生。店里地方小,不方便招待,二位若是没事...”“有事,
当然有事。”李国栋不以为意地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听美云说你们想找好料子,正好我这次从深圳带了些真丝样品回来,都是外贸货,
市面上见不到的。”他将信封放在裁剪台上,抽出几块巴掌大的料子样本。苏曼青瞥了一眼。
确实是好料子,光泽柔润,手感细腻,其中一块正红真丝绡,
与她答应给陈姐做旗袍的料子极为相似。“李先生有渠道?”她不动声色。“渠道嘛,
自然是有。”李国栋点上支烟,也不管店内是否适合吸烟,“不瞒你说,
我在深圳认识香港那边的供货商,这种外贸真丝,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他压低声音,
“不需要侨汇券,人民币结算,价格比友谊商店便宜三成。”周永昌眼睛亮了:“真的?
”“永昌!”苏曼青喝止他,转向李国栋,“李先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我们店小本经营,
用不起这么贵的料子。而且,我有自己的进货渠道。”“曼青!”周永昌急了,
“有便宜的好料子为什么不用?你那渠道还要到处求人换侨汇券...”“我说不用。
”苏曼青语气坚决,目光如针般刺向周永昌。周永昌被这目光看得一凛,竟一时说不出话。
林美云见状,连忙打圆场:“曼青姐是谨慎。不过表哥这料子真是难得,你看这正红绡,
和你墙上那件的料子多像。要是用这个给客人做,肯定更出彩。”“料子像,未必就是一样。
”苏曼青拿起那块样本,对着光看了看,“这是苏州二厂的机织绡,虽然也是真丝,
但密度和光泽度不如杭州一厂的。而且——”她将料子放回桌上:“外贸货没有厂标,
万一是次品或瑕疵品,客人追究起来,砸的是我‘锦绣旗袍’的招牌。
”李国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盯着苏曼青,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苏同志懂行。
”他掐灭烟头,“既然这样,我就不强求了。美云,我们走。
”林美云不情不愿地被李国栋拉走,临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苏曼青一眼,那眼神复杂,
有不解,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们一走,周永昌就爆发了:“苏曼青!
你什么意思!人家好心好意帮忙,你倒好,把人气走!你知道现在好料子多难弄吗?!
”“好心好意?”苏曼青冷笑,“周永昌,我问你,林美云这个‘表哥’,你见过吗?
了解他的底细吗?他说是外贸货就是外贸货?万一是走私的,被查出来,
是你去坐牢还是我去?”周永昌一愣:“不...不至于吧...”“不至于?
”苏曼青逼视他,“你知不知道现在走私布料判多重的刑?咱们店刚开张,
你就想惹这种麻烦?”“我...”周永昌语塞,但依然不服,
“那也不用那种态度...”“我对想害我的人,还需要什么态度?”苏曼青语气冰冷。
周永昌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悻悻道:“那陈姐要的真丝绡怎么办?三天后就要试样了,
料子还没着落!”“我自有办法。”苏曼青不再看他,低头继续锁边,“你要真有心帮忙,
就去城隍庙小商品市场看看丝线和盘扣,别在这杵着。”周永昌气得脸色发青,摔门而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苏曼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块正红真丝绡样本,仔细端详。李国栋没说谎,这确实是好料子,
而且正是杭州一厂的货,不是什么苏州二厂。她刚才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一来敲山震虎,让李国栋知道她不是好糊弄的;二来,她必须拒绝这看似诱人的饵。前世,
周永昌就是用了李国栋“特别便宜”的料子,结果第一批货就出了问题,客人投诉,
差点让店铺开不下去。是林美云“仗义相助”,借钱赔礼,从此在店里有了话语权。这一世,
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至于真丝绡...苏曼青走到五斗柜前,打开底层抽屉,
取出一个蓝布包裹。解开布包,里面是三块折叠整齐的真丝料子——正红、墨绿、宝蓝,
每块都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压箱底。苏家祖上在苏州开绣庄,
这些是解放前存下来的老料子,手工缫丝,密度和光泽远非现在的机织货可比。
母亲临终前嘱咐,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前世,她为了帮周永昌渡过“难关”,
把这些料子贱卖了。这一世,它们该派上真正的用场了。苏曼青抚摸着正红的那块,
触手冰凉柔滑。陈姐那样的人物,识货,这件旗袍做好了,将是最好的活招牌。
但她不会一次把家底亮出来。这三块料子,要用在刀刃上。•三天后,陈姐如约而至。
苏曼青已连夜赶工,用那块正红老料裁出了旗袍雏形。当陈姐看到摊在裁剪台上的衣料时,
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艳。“这料子...”她伸手轻抚,“不是市面上的货。
”“家母的收藏,藏了三十多年了。”苏曼青坦然道,“好料子配好手艺,才不算糟蹋。
”陈姐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舍得。”“舍得。”苏曼青微笑,“陈姐这样的客人,
值得最好的。”试样很顺利。苏曼青的手艺本就好,加上重活一世,对旗袍的理解更胜从前。
她根据陈姐的身形气质,在传统旗袍基础上做了细微调整——腰线提高一分,
下摆开衩降低一寸,领口改用更柔和的元宝领。改动不大,
却恰到好处地凸显了陈姐的端庄又不失风韵。“这里,再加一道滚边。”陈姐指着侧襟处,
“用金线,要细。”“好。”苏曼青记下。“袖口的花样,我改了主意,不要寻常的缠枝,
要玉兰。”“玉兰清雅,配正红色,倒是别致。
”陈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看来我找对人了。工期来得及吗?”“赶一赶,可以。
”苏曼青顿了顿,“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说。”“陈姐这旗袍,
是要穿去香港参加华侨联谊会的吧?”陈姐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猜的。
”苏曼青面不改色,“这个时节,这个规格的料子和绣样,再加上陈姐的气质谈吐,不难猜。
如果是去联谊会,我建议在后腰处加个暗兜,不大,刚好能放一张请柬和几张名片。既实用,
也不破坏整体。”陈姐盯着苏曼青,良久,忽然笑了。“苏师傅不仅手艺好,心思也巧。
”她从手提包里又取出两张大团结,放在裁剪台上,“这是加急费。二十天后,我来取货。
”“一定准时。”送走陈姐,苏曼青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轻轻舒了口气。第一步,走稳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关门时,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弄堂里的小孩,毛头,才十岁,
平日里在街上瞎跑,苏曼青偶尔会给他块糖吃。“毛头?这么晚了...”“苏阿姨,
”毛头气喘吁吁,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周叔叔了,他和那个红衣服的阿姨,
还有那个穿西装的叔叔,在街口的红星茶馆说话。
”苏曼青心头一紧:“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毛头摇头:“他们在包厢里,门关着。
但我看见周叔叔给红衣服阿姨一个信封,阿姨笑得很开心。
后来穿西装的叔叔也给了周叔叔一个信封,厚厚的。
”苏曼青从抽屉里摸出五毛钱和两颗大白兔奶糖,塞给毛头:“好孩子,谢谢你告诉阿姨。
这事别跟别人说,好吗?”毛头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抓着糖和钱跑了。苏曼青关上门,
背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周永昌,你还是忍不住了。信封...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放存折的抽屉。存折还在,但她注意到,
边缘有细微的折痕——有人动过。数了数里面的钱,一分不少。但苏曼青知道,
周永昌动了心思,只是还没找到机会下手。不,或者他已经下手了,只是动的不是这个。
她猛地想起什么,翻出那个放金饰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两件金饰,不见了。苏曼青握着空盒子,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好,好得很。
周永昌,你果然死性不改。前世,他也是这样一点点拿走她的东西,最后连她的命一起拿走。
苏曼青将空盒子放回抽屉,表情平静得可怕。她走回裁剪台,拿起剪刀,
开始裁剪下一件旗袍的料子。剪刀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店铺里回荡。
周永昌,林美云,李国栋。你们要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只是这一世,游戏规则,
由我来定。窗外,夜色渐浓。南京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给1985年的上海滩披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在这光影交界处,一场无声的战争,
刚刚吹响号角。而此刻的红星茶馆包厢里,周永昌接过李国栋递来的信封,捏了捏厚度,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李哥放心,曼青那边,我会再劝劝。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
等她知道厉害了,自然会回头求咱们。”李国栋吐出一口烟圈,笑容意味深长:“永昌老弟,
不是我说,你那个老婆,可不简单啊。她今天一眼就看出我那料子是杭州一厂的,这眼力,
整个上海滩找不出几个。”林美云依偎在李国栋身边,娇声道:“表哥你也太高看她了,
不过是凑巧蒙对罢了。再说了,她手艺再好,没料子不也白搭?等她碰几次壁,
就知道该求谁了。”“美云说得对。”周永昌将信封揣进怀里,眼神闪烁,
“等她那个大单子黄了,看她还硬气什么。”三人相视而笑,举起茶杯。他们不知道,
窗外弄堂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伫立了片刻,随即悄然离开。那身影走回锦绣旗袍店,
在门上挂上“打烊”的木牌,然后从后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方向,
是区房管局家属楼的方向。苏曼青记得,房管局的刘科长,就住在那里。而刘科长的夫人,
下个月要参加侄女的婚礼,正为找不到好裁缝做礼服发愁。这是王阿姨昨天闲聊时,
无意中透露的。夜还长,棋局才刚开始。
第三章暗流汹涌区房管局家属楼是栋五层的红砖楼,墙皮已有剥落,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杂物。苏曼青在楼下站了片刻,确认三楼最东边那扇窗户亮着灯,
这才拎着布包走上楼。刚到三楼,就听见东户传来争吵声。“我说了不要这件!土死了!
人家侄女结婚,我穿这身去像什么样子?”是女人的声音,尖锐急躁。“这件怎么不好了?
去年才做的...”男人的声音透着无奈。“去年去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深圳广州那边早不兴这个样式了!刘大年,我告诉你,这次婚礼上可是有香港亲戚来的,
我不能给你丢脸!”苏曼青在门口驻足,等里面的声音稍歇,才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正是房管局的刘科长。
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愠色,看见苏曼青,愣了愣:“你是?”“刘科长您好,
我是锦绣旗袍店的苏曼青,王阿姨介绍来的。”苏曼青微笑,声音不疾不徐。“旗袍店?
”刘科长还没说话,他夫人已经挤到门口。这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
穿着件枣红色的确良外套,脸上怒气未消,但眼中带着好奇。“是,
我听说您需要做件礼服参加婚礼,刚好我店里新到了一批好料子,就想问问您要不要看看。
”苏曼青说着,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几幅手绘的旗袍样式图。
刘夫人眼睛一亮,接过本子翻看。图是苏曼青连夜画的,
结合了八十年代初的流行元素和传统旗袍的韵味,既有时代感又不失典雅。“这是你画的?
”刘夫人问,语气缓和不少。“是。我根据您这个年纪和气质画的,您看这件,
”苏曼青指着一件深紫色绣银线玉兰的款式,“紫色显贵气,银线玉兰雅致,料子用真丝缎,
光泽好,又不扎眼,正适合婚宴这种场合。”刘夫人显然心动了,
但还是端着架子:“料子呢?我得看实物。”苏曼青从布包底层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布料。
展开,正是那块宝蓝色的真丝老料,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依然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刘夫人“呀”了一声,伸手抚摸,表情变了:“这料子...”“家母的收藏,
三十多年的老料子,手工缫丝,现在市面找不到了。”苏曼青实话实说,
“我本打算留着自己用,但王阿姨说您急着要,就想,好料子得配合适的人。
”这话说得熨帖。刘夫人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侧身让道:“苏师傅进来说话吧。老刘,
愣着干嘛,倒茶啊!”进了屋,苏曼青快速扫了眼环境。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整洁,
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显示着主人的干部身份。茶几上摊着几块布料,
都是时下常见的的确良和涤卡,难怪刘夫人看不上。“苏师傅,你这料子,
做一件旗袍要多少钱?”刘夫人问得直接。“料子难得,工钱就不能按常理算了。
”苏曼青沉吟,“这样,您给一百二十块,料子工费全包。不过工期要排,至少二十天。
”一百二十块,是普通工人两三个月工资。刘夫人皱了皱眉,看向刘科长。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是不是贵了点...”“不贵不贵!”刘夫人却打断他,拍板道,
“这料子,这手艺,值这个价!就这么定了!”她拉着苏曼青量尺寸,
嘴里絮叨着婚礼的细节——侄女嫁的是侨商家的儿子,宾客里有不少香港来的亲戚,场面大,
她这当舅妈的可不能寒酸。苏曼青认真记下要求,心里却有别的盘算。量完尺寸,
她状似无意地问:“刘科长,听说咱们区里最近在规划南京路东段的门面房?
”刘科长警觉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随口问问。”苏曼青微笑,
“我那店是租的,总归不踏实。要是哪天政策允许买,也想有个自己的店面。
”刘科长神色稍缓:“这个嘛...还在讨论。不过东段那边旧房多,真要改造,
也是个大工程。”“改造好啊,咱们南京路也该有点新气象了。”苏曼青边说边收拾尺子,
“对了,我听说东段有家‘为民裁缝铺’,店主老李师傅手艺好,但儿子不争气,
欠了不少赌债,正想把铺子盘出去?”刘科长拿杯子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做我们这行的,街面消息听得杂。”苏曼青神色自然,“老李师傅前阵子还来我店里,
想让我接他一些活,说是急着用钱。唉,也是可怜人,好好一个店,怕是要糟蹋了。
”这话半真半假。老李师傅确实来问过,但不是找她接活,
而是想探她口风要不要盘店——这事前世发生在几个月后,
那时她已深陷周永昌和林美云的陷阱,根本无力他顾。刘科长若有所思。苏曼青点到即止,
起身告辞。刘夫人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苏师傅,你是个有本事的。不瞒你说,
我侄女婚礼上不少有头脸的太太,到时候我给你介绍介绍。”“那就先谢过您了。
”苏曼青笑着应下。走出家属楼,夜风已凉。苏曼青拢了拢衣襟,回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窗。
刘科长这人,前世她接触不多,但记得是个原则性强但也懂变通的人。刚才那番话,是试探,
也是埋线。老李师傅的裁缝铺位置极好,就在南京路东段,面积也比她现在租的大一倍。
前世那铺子最后被一个温州商人盘下,改做服装批发,赚得盆满钵满。这一世,
她要先下手为强。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金饰失窃的事。那两件金饰,
一件是母亲留给她的金镯子,一件是外祖母传下来的金锁片,价值不菲。周永昌偷走它们,
无非两个去处:要么当了换钱,要么...送给林美云。苏曼青眼神冷了下来。不管是哪种,
她都要让他付出代价。•第二天一早,锦绣旗袍店刚开门,周永昌就回来了。
他眼睛里有血丝,身上带着烟味,但精神亢奋。“曼青,料子的事有眉目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我托朋友弄到侨汇券了,能去友谊商店买真丝绡!
”苏曼青正在裁剪台上铺陈姐的旗袍料子,头也不抬:“哦?什么朋友这么大方?
”“就...厂里的同事,他亲戚在国外,有侨汇券用不完。”周永昌眼神闪烁,“三百块,
能换一百美元券,够买五米杭州一厂的真丝绡了!”三百块。恰好是那两件金饰的价值。
苏曼青停下手中的活,抬眼看他:“三百块?咱们哪来那么多钱?存折里只剩不到二百了。
”“我...我借了点。”周永昌走到她身边,语气讨好,“曼青,
我知道你为料子的事着急。陈姐这单子可不能黄,黄了咱们店的招牌就砸了。
这三百块算我借的,等陈姐的工钱结了,马上就还。”“跟谁借的?”苏曼青问。
“就...林美云。”周永昌硬着头皮说,“她听说咱们有困难,主动要借的。曼青,
美云也是好心...”“好心?”苏曼青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周永昌,
你当我是傻子吗?”她放下剪刀,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空铁盒,
扔在周永昌面前。铁盒“哐当”一声落在裁剪台上,声音刺耳。周永昌脸色唰地白了。
“我母亲留给我的金镯子和金锁片,哪去了?”苏曼青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我...我不知道...”周永昌下意识后退一步。“不知道?”苏曼青逼近一步,
“这家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有钥匙吗?周永昌,偷拿亡母遗物,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不是偷!”周永昌提高声音,额角渗出冷汗,“我是...是暂时借用!
等店里周转开了,马上赎回来!”“哦?赎回来?”苏曼青冷笑,“当票呢?让我看看,
你当哪家当铺了,当期多久,当了多少?”周永昌语塞。他根本就没打算赎,那两件金饰,
昨晚已经交给李国栋,说是“入股”他们即将合伙的生意。“曼青,
你听我说...”他试图去拉苏曼青的手。苏曼青猛地甩开:“别碰我!周永昌,
今天你要么把金饰拿回来,要么咱们去派出所,让警察同志评评理,偷拿妻子遗物算不算偷!
”“你疯了!”周永昌脸色大变,“家丑不可外扬,你去派出所,咱们这店还开不开了?!
”“店?”苏曼青盯着他,眼中满是讥诮,“这店是我苏曼青的,从头到尾,
你出过一分钱吗?你不过是出了个跑腿的力,就真当自己是老板了?
”这话戳中了周永昌的痛处。他脸色涨红,恼羞成怒:“苏曼青!你别太过分!我是你丈夫!
你的就是我的!”“是吗?”苏曼青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那好,
既然你的就是我的,那我也问问你——你藏在厂里更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那一千块钱,
还有林美云写给你的那些信,是不是也该有我一半?”周永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苏曼青一字一句道,“周永昌,我给你的机会够多了。从今天起,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这店是我的,你从哪来回哪去。至于金饰——”她顿了顿,
看着周永昌灰败的脸色:“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见到东西,原封不动。否则,
我不但要去派出所,还要去你厂里,找你们领导好好说说,
一个偷拿妻子遗物、私生活不检点的工人,还配不配在纺织厂待下去!”“苏曼青!你敢!
”周永昌目眦欲裂。“你看我敢不敢。”苏曼青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一根线头,
“现在,滚出去。”周永昌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苏曼青,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从没见过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