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次日清晨。
燕王府前院，祭台高筑。
正中央摆着一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那是她刚怀上孩子时顾衡玉连夜亲手打的，上面刻着“福寿绵长”。
苏扶楹死死盯着那锁，只觉得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要将她的眼球烫穿。
身侧的火盆烧得正旺，连翘红着眼，抱着一堆衣物，声音发颤：“王妃，这些都是殿下往日为您定做的衣裙，该如何处置？”
“烧了。”
“是。”
一件件绫罗绸缎被丢进火盆，那曾被无数长安贵女艳羡的恩宠，此刻在火舌下迅速蜷曲、化为灰烬。
身后脚步声沉稳有力，顾衡玉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来，见状眉梢微挑。
“怎么把这些衣服都烧了？”
他走近，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伸手去揽她的肩：“也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烧便烧了，正好腾出地方放新的。”
“回头我让宫里的绣娘来，给你量身做几身时兴的，你怀着身孕，穿得鲜亮些心情好，对孩子也好。”
“孩子”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扶楹心里。
她身形一晃，早已干涸的眼眶再次滚落泪珠。
顾衡玉抬手替她拭泪，语气温柔：“你看你，都是要当娘的人了，不过是给你做几件新衣，怎么还感动哭了？”
苏扶楹侧头避开他的手，本想骂他自作多情，可一想到今日就要离开，便也懒得解释，将话都咽了回去。
“吉时已到——请高僧入坛！”
铜**脆，一道身披金红袈裟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上祭台。
苏扶楹抬眸望去，浑身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所谓的“高僧”，竟是柳映梨！
苏扶楹猛地转身，指尖颤抖地指着台上：“顾衡玉，你为什么让她来主持孩子的祈福法事？”
顾衡玉神色淡淡，理所当然道：“梨儿出家两年，精通佛法，又是自家人，交给她我最放心。”
台上，柳映梨双手合十，在那金身佛像前遥遥对着苏扶楹一拜。
“阿弥陀佛，姐姐放心，妾身定会为孩子诚心祝祷，请佛祖保佑他一生顺遂平安。”
说完，她摇动铜铃，声音模糊在**中，渐渐地，那咒文变得清晰。
“诅咒苏扶楹腹中孽障永世不得超生！化为血水，永堕无间！”
嗡——！
苏扶楹脑中的弦彻底崩断。
那是她尚未成形就被生生冻死的孩子！柳映梨害死了他，还要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闭嘴！你这个毒妇！”
苏扶楹发了疯般冲上祭台，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柳映梨脸上，打开她手中铜铃。
“啪”的一声脆响，柳映梨摔倒在地，捂着红肿的脸，眼泪说掉就掉：“殿下......妾身真不知又是何处让姐姐看不顺眼了......”
“柳映梨！你诅咒我的孩子，还敢在这恶人先告状！”
苏扶楹双目赤红，若非被赶上来的府兵按住，她恨不得生啖其肉。
“放肆！”
一道黑影裹挟着怒气冲上台。
顾衡玉一把将柳映梨护在身后，怒视苏扶楹，眼中满是失望与暴怒。
“苏扶楹，你简直不可理喻！梨儿好心好意为我们的孩子祈福，你不领情便罢了，竟还当众打她！”
“祈福？”
苏扶楹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恨意淌下：“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在诅咒孩子永世不得超生！顾衡玉，这就是你所谓的祈福吗？！”
“阿弥陀佛，妾身虽已还俗，却谨记佛门教诲以慈悲为怀，怎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柳映梨抓着顾衡玉的衣角，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眼中含泪。
“殿下莫要怪姐姐......是妾身不讨姐姐喜欢，她冤枉我出气也是有的，殿下不要怪姐姐，这点委屈，妾身受得住......”
这一番话，更是将苏扶楹钉在了“妒妇”的耻辱柱上。
苏扶楹气得浑身发冷，红着眼就要去拽她：“你一口一个慈悲为怀，敢对着佛祖起誓，若是你做了，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吗？！”
“够了！”
顾衡玉眼底不耐彻底爆发，一把将她推开。
常年行军打仗的燕王殿下只稍稍一用力，便将苏扶楹甩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
苏扶楹的后脑狠狠撞在祭台旁的石雕香炉上。
剧痛在后脑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流下，苏扶楹眼前发黑，伸手一摸，满手猩红。
顾衡玉脸色骤变，下意识向前一步：“阿楹！”
就在这时，身后的柳映梨突然悲呼一声：“殿下若也不信妾身清白，拿妾身便以死明志，去向佛祖菩萨讨个公道！”
说完，“砰”一声闷响，柳映梨一头撞上祭台！
苏扶楹此时阵阵发晕，视线也模糊不清，听见身边一片嘈杂。
她费力抬眼，只见顾衡玉的身影，正急切地朝她的方向奔来。
“梨儿！”
顾衡玉惊呼一声，苏扶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她艰难地睁开眼，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看见顾衡玉毫不犹豫地将柳映梨打横抱起。
“梨儿，坚持住！”
他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一定治好你！”
“顾衡玉......”
苏扶楹在一旁，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可却淹没在顾衡玉离去时铮铮作响的铁甲声中。
原来在他心里，她的命还抵不过柳映梨几滴虚伪的眼泪。
刹那，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