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深秋,北京下了场罕见的早雪。林未在国贸地铁站的出口,第一次撞见苏晚。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抱着半摞设计图,被迎面而来的风呛得直咳嗽,
图纸散落一地,像一群折了翅的蝴蝶。林未弯腰去捡,指尖先碰到的是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小心车。”他拽了她一把,躲开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苏晚抬头,
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眼睛亮得像浸在雪水里的黑曜石。“谢谢,我太急了,
面试要迟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尾音微微发颤。林未把捡好的图纸递过去,
注意到最上面那张标注着“星辰设计院”的LOGO。“你去面试?我在楼上办公,18层。
”苏晚愣住了,随即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这么巧?我叫苏晚,苏州的苏,夜晚的晚。
”“林未,森林的林,未来的未。”他看着她把图纸紧紧抱在怀里,
牛仔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电梯在那边,我带你上去,能快两分钟。
”那天苏晚的面试很顺利,HR出来叫下一个候选人时,她从会议室跑出来,
冲林未比了个“OK”的手势,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雪后初晴还要耀眼。
林未靠在走廊的玻璃窗边,手里捏着刚买的热奶茶,指尖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
竟比暖气还要暖。一周后,苏晚正式入职,成了设计部的实习生。她的工位就在林未斜对面,
隔着三排办公桌,抬头就能看见她认真勾勒线条的侧脸。林未是设计院的骨干设计师,
刚接手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能在抬头的瞬间,
精准捕捉到苏晚的身影——她会对着复杂的结构图皱起眉头,会偷偷把零食藏在抽屉里,
趁没人的时候快速塞一颗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松鼠。第一次加班到深夜,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晚对着电脑屏幕叹气,手指反复敲击着键盘,
却怎么都调不好CAD里的参数。林未走过去,从她身后俯下身,
带着淡淡雪松味的气息笼罩下来。“这里要先建群组,不然参数会冲突。
”他的手指落在鼠标上,轻轻一点,混乱的线条瞬间变得规整。苏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林未察觉到她的局促,直起身退开半步。
“基础操作多练练就好,我这儿有份教程,明天发你。”“谢谢林哥。”她转过身,
递给他一杯温牛奶。“楼下便利店买的,还热着。”林未接过牛奶,指尖碰到她的指腹,
还是像初见时那样凉。“你手怎么总这么冰?”他随口问了一句。“从小就这样,体寒。
”苏晚笑了笑,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我老家在南方,第一次来北京,
还不太适应这边的冬天。”那天晚上,林未开车送苏晚回住处。
她租的房子在五环外的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上去吧,
早点休息。”林未停在单元楼门口,看着她抱着包走进楼道,直到那盏昏黄的灯亮起,
才发动车子离开。从那以后,加班成了他们的常态,也成了林未最期待的时光。
他会故意把一些简单的辅助设计交给苏晚,看着她一点点进步;会在她忘记吃晚饭时,
默默订好她爱吃的糖醋排骨饭;会在冬天来临的时候,把自己的暖手宝偷偷放在她的工位上,
附一张便利贴。“别冻着图纸。”苏晚也总能读懂他的心意。她会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
把林未的马克杯洗干净,泡上他爱喝的龙井;会在他熬夜改方案时,默默陪在旁边,
递上削好的铅笔;会在他生日那天,用自己攒了半个月的实习工资,
买了一支他念叨了很久的设计专用钢笔。“林哥,生日快乐。”她把钢笔放在他桌上,
脸颊微微泛红。“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问了HR姐。”林未看着那支银灰色的钢笔,
笔帽上刻着小小的“未”字,是她特意让店家刻的。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得一塌糊涂。“很喜欢,谢谢。”他抬头看向苏晚,她正低头整理文件,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其实我喜欢你”,想说“以后你的冬天我都陪你过”,可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实习工资不多,别乱花钱”。苏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
笑得依旧灿烂。“没事,能用在林哥身上,值得。”那年的圣诞节,设计院组织团建,
去郊区的滑雪场。苏晚不会滑雪,穿着笨重的雪服,在雪地上站都站不稳。
林未主动提出教她,双手扶着她的腰,一点点引导她掌握平衡。“身体前倾,膝盖弯曲,
重心放低。”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廓上。苏晚的心跳得飞快,
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林未眼疾手快地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
雪沫溅了满脸。“你没事吧?”林未撑起身子,紧张地看着她。苏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睫毛上沾着的雪沫正一点点融化,水珠顺着眼尾滑落,像极了无声的泪。他的鼻尖冻得发红,
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可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却清晰得灼人。苏晚突然就笑了,
笑声轻得像雪落在棉絮上。“林哥,你是不是喜欢我?”林未的身体瞬间僵住,
连呼吸都忘了。雪地里的寒气顺着滑雪靴往上钻,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心脏像揣了只疯跑的兔子,撞得胸腔生疼。他喉结滚动了两下,
视线牢牢锁在苏晚的眼睛上——那里面有雪光,有他的影子,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是,”他几乎要说出这个字,舌尖都顶到了齿间。
“我……”“林未。”一个温柔的女声像把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这方小小的雪地里。
林未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样转过头。江若晴站在不远处的雪坡下,
红色滑雪服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却把他的血都浇凉了。
她是设计院的合伙人,是他的大学学姐,是两家长辈口中“天造地设的一对”,
更是他一直没能挣脱的枷锁。他甚至能想象出江若晴此刻的神情——嘴角噙着得体的笑,
眼神里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若晴,你怎么来了?”林未连忙从雪地里站起来,
动作急得差点摔倒。他拍着身上的雪,指尖都在发抖,余光瞥见苏晚放在身侧的手,
悄悄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江若晴踩着滑雪板优雅地滑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指尖用力掐了他一下,像是警告。她看向还坐在雪地里的苏晚,笑容温柔得像裹了糖的刀子。
“我来接你回家,阿姨炖了你爱喝的羊肉汤,催了好几遍了。这位是?
”她的目光在苏晚磨毛的袖口和冻红的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苏晚,
我们部门的实习生。”林未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下意识地想挣开江若晴的手去拉苏晚,却被她死死按住。他看见苏晚的睫毛颤了颤,
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蝶翼。苏晚自己从雪地里爬起来,雪粒从她的发梢往下掉,
落在脖子里,她却没缩一下。她拍雪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等她抬起头时,
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像薄冰。“江总好,我没事,你们先走吧。”她没看林未,转身就走,
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背影挺得笔直,却能看出藏不住的仓促——她是在逃,
逃开这让她难堪的场面,逃开那个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的答案。
林未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远处的雪雾里,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的棉花,又冷又沉,
堵得他喘不过气。“若晴,你别误会,我和苏晚只是同事,她不会滑雪,我帮她一下。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自己都骗不过。江若晴笑了笑,抬手帮他拂去肩上的雪,
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着冰凉的触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威胁的意味。“但小实习生心思单纯,容易多想,你是前辈,又是要和我订婚的人,
该注意分寸。不然传出去,对她不好,对你,对我们两家,更不好。”她的话像一张网,
把林未牢牢困住。林未没有再说话。他和江若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他能做主的。
当年父亲的公司濒临破产,是江家雪中送炭,条件就是他毕业后和江若晴订婚,
接手江家旗下的设计业务。他像个被抵押出去的筹码,背负着林家的恩情,
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他和江若晴一起长大,默契合拍,
却唯独没有心动——直到苏晚撞进他的生活,带着南方姑娘的柔软和韧劲,像一道光,
劈开了他按部就班的灰暗人生。可这道光,终究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那天晚上,
林未没有回江家。他一个人在滑雪场的酒吧喝到深夜,威士忌的辛辣呛得他眼泪直流,
却压不住心里的疼。手机响了七次,都是江若晴打来的,他一次都没接。
后来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突然亮起来,是苏晚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林哥,
钢笔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去换。”没有质问,没有抱怨,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极了她每次递给他温牛奶时的样子。林未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却不知道该回什么。说“我喜欢”?说“对不起”?说“我其实喜欢你”?每一个字都像针,
扎得他不敢触碰。最后,他只回了一句。“很喜欢,别多想。”发送成功的瞬间,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趴在吧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这五个字,
彻底把苏晚推远了。有些东西,一旦被捅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像雪地里的脚印,
被新雪覆盖,看似无痕,可那份冰冷的触感,却会一直留在骨子里。第二天上班,
林未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他特意绕到苏晚的工位旁,暖手宝已经放在她的桌角,
还热着——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充好电的。可苏晚的工位是空的,
桌上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她常用来泡枸杞的马克杯不见了,
抽屉里连半片零食碎屑都没有,只有那只暖手宝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像是被遗弃的信物。
林未心里一慌,几乎是跑着冲到HR办公室。“苏晚呢?”他抓住HR的胳膊,
声音都变了调。HR递给他一份离职申请,申请人那一栏,“苏晚”两个字写得工整有力,
理由是“个人原因”,落款日期,是昨天晚上。他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
手抖着拨通苏晚的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开车往苏晚住的小区赶,车轮在雪地上打滑,
他却不管不顾地踩着油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老板正在扫雪,看见他急赤白脸的样子,
愣了愣才说。“小姑娘昨天晚上就走了,拖着个大行李箱,天快黑的时候,
打了个车去火车站。我问她是不是回家,她就笑了笑,没说话,眼睛红红的。
”林未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林未赶到火车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