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与依赖我二十八岁,在广告圈混了五年,总算混成了个能带项目的小头头。
周晨是我部门新来的实习生,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
眼睛里还带着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光芒。简单说,就是好骗。第一次见面,
他叫我“林薇姐”,声音干净,笑容像早上七八点的太阳。我心里啧了一声,又一个愣头青。
后来我发现,他岂止是愣头青。简直是万能便利贴,还是自带体温、任劳任怨的那种。
“周晨,这个PPT帮我美化一下,下班前要。”“好的,林薇姐。”“周晨,
我晚上约了王总谈事,你把我上次说的那份市场分析报告打印十份带过去。”“没问题,
地点发我就行。”“周晨,我胃有点不舒服……”半小时后,
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就放在我桌上,旁边还有一盒胃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抬头时,
指了指杯子,又回去对着电脑敲代码了。一开始是顺手用用,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
一种可怕的习惯。习惯到我觉得,周晨就是我的人形外挂,
是我职场上一个沉默但好用的背景板。我带他去应酬,客户灌我酒,他会不动声色地挡下来,
自己喝到冲去洗手间吐。我加班到深夜,他工位上的灯永远亮着,
最后会默默递过来一份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连我生理期烦躁,对他发脾气,
他也只是点点头,第二天照样给我泡红糖姜茶。闺蜜苏苏说我:“林薇,你差不多得了,
人家小孩对你够意思了,你别把人当驴使唤。”我对着镜子补口红,
漫不经心:“实习生嘛,不都这样?想学东西总得付出点。再说了,我对他不好吗?
转正名额我都在替他争取。”苏苏翻个白眼:“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那小孩看你的眼神,
都快拉丝了!”我手一顿。拉丝?周晨?别搞笑了。一个小我六岁的弟弟,懂什么。
他对我的好,不过是因为我是他上司,能决定他能不能留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行业。
这世界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都是利益交换。我二十八岁了,早就不信爱情那套虚的,
握在手里的项目奖金和职位升迁才是真的。直到我那个该死的前男友,徐阳,
空降成了隔壁组的创意总监。庆功宴上,他端着酒杯过来,人模狗样,话里藏针:“林薇,
几年不见,越来越有女强人风范了。就是这一个人打拼,挺辛苦吧?没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周围同事的眼神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我血液有点上涌,脸上却笑得无懈可击。
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角落里正在帮我拿水果的周晨身上。“谁说我一个人?
”我扬起声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周晨,过来。”周晨走过来,
手里还端着一小碟哈密瓜。我无比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身体微微靠过去,
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介绍一下,我男朋友,周晨。”我笑得眼睛弯起来,
“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周围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起哄和祝福。徐阳的脸色变了变,
讪讪地说了句“恭喜”,灰溜溜走了。等人散了,我才松开手。周晨还站在原地,
耳朵尖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我心里莫名有点慌,
抢先一步,拍了拍他肩膀,用开玩笑的语气:“演技不错啊弟弟,帮姐姐个大忙,
回头请你吃大餐。”他眼里的光,好像暗下去一点点,但很快又笑起来,点点头:“嗯。
”那天晚上,苏苏给我打电话,狂笑不止:“可以啊林薇,当众官宣?老牛吃嫩草?
”我瘫在沙发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官宣个屁,临时拉来挡枪的。徐阳那**,
不就是想看我笑话么。”“那你利用人家小孩,良心不会痛?”“痛什么?
你没看见他多配合。小孩嘛,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好处就找不到北。
回头我多带他两个项目,多给他发点奖金,就扯平了。”我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有点发虚。
我好像,越来越习惯身边有周晨了。习惯到,开始觉得理所当然。我的生日在冬天。项目忙,
我自己都忘了。晚上十一点,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走出办公楼,寒风一吹,透心凉。手机响了,
是周晨。“林薇姐,你在公司吗?”“刚出来,怎么了?
”“能……来一下公司旁边的公园吗?就,一会儿。”我皱皱眉,心里有点不耐烦。
累死了,只想回家躺平。但想到白天他还替我顶了甲方的骂,还是调转方向。公园长椅上,
周晨坐在那里,旁边放着一个小蛋糕盒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礼品袋。路灯的光晕笼着他,
他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站起来,像个等待表扬的大狗狗。“生日快乐,
林薇姐。”我愣住了。“我看了你入职资料上的日期……猜的。”他有点不好意思,
把蛋糕和礼物递过来,“蛋糕很小,怕你不吃。礼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的。
”我接过那个丝绒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很细的锁骨链,
坠子是一颗小小的、切割精致的月亮。不贵,但很好看。心里某个角落,
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因为下一秒,我手机就响了。是公司大老板,
语气急切:“林薇,你手上那个化妆品案子,客户那边出了点紧急状况,
你现在能马上来XX会所一趟吗?对方王总也在,指名要见你。”我抬眼,
看到周晨期待的眼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老板,我马上到。”挂掉电话,
我把项链盒子和蛋糕塞回周晨手里,语速很快:“谢谢啊周晨,但我现在有急事,
必须马上走。蛋糕你带回去吃吧,礼物……我先放你这。”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捧着蛋糕和盒子的手,显得有些无措。“很重要的事吗?今天你生日……”“工作的事,
都是重要的。”我打断他,已经转身准备去拦车,“你先回去吧,明天见。
”我没回头看他的表情。坐在出租车里,窗外流光溢彩。我揉了揉眉心,点开微信,
给周晨转了一千块钱。附言:“谢谢生日礼物,很喜欢。蛋糕钱和礼物钱,别跟我推。
”他很快收了。然后回了一句:“嗯。路上注意安全。”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我心里那点细微的异样,很快被即将面对客户的紧张感覆盖了。那晚我喝了很多,
为了拿下那个单子。王总的手不怎么老实,我强忍着恶心周旋。凌晨三点,
我拖着快吐出来的胃走出会所,冷风一吹,蹲在路边干呕。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晨的消息。
“结束了吗?你在哪?需要接你吗?”我没回。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他声音清醒,显然没睡。“周晨,”我对着电话,含糊地说,
“我难受……想喝你上次煮的那个醒酒汤……”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后,他的出租车到了。他把我扶上车,
带我回到我的公寓。我瘫在沙发上,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进厨房,开火,煮汤。热气蒸腾起来,
模糊了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苏苏的话。“那小孩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我闭上眼。
管他呢。有人对自己好,干嘛不要。我又没逼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汤煮好了,
他端过来,小心地吹凉,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暖流进胃,舒服了些。抬眼看他,
他眼圈有点青,显然一直没睡在等我。“周晨,”我哑着嗓子开口。“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酒精让我问出了平时绝不会问的话。
他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半晌,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
却很清晰。“因为你是林薇。”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
投入我心里那潭自以为早已冰封的死水。可惜,我当时醉意昏沉,没能听懂这句话底下,
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注一掷的真心。我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嘀咕:“转正的事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妥……姐不会亏待你的……”他喂我喝汤的手,
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再没说话。那晚之后,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又好像一切照旧。我还是习惯性地使唤他,依赖他。
他还是沉默地完成我所有要求,照顾好我一切琐碎。只是有时,我会捕捉到他看着我时,
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让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慢慢累积的失望。
但我太忙了。我的眼里只有下一个项目,下一个升职机会。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
我和徐阳是热门人选。我必须赢。周晨?他就像我办公室里那盆绿萝,一直都在,安静,
无害,需要时浇点水就能活。我从没想过,绿萝也有根系,也会疼。更没想过,
一旦彻底拔除,我的一方天地,会瞬间枯萎。失去与崩塌总监竞选的最后关头,
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徐阳那个小人,不知道从哪儿挖出了我和周晨“交往”的细节,
写成匿名信,直接捅到了大老板那儿。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我利用职权潜规则实习生,
靠男女关系笼络人心,才拿到那么多项目。简直放屁。但流言蜚语这东西,沾上了就一身腥。
大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几个本来支持我的老资格,也开始暧昧地打哈哈。
我急了。我不能输给徐阳,尤其不能因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输掉。必须立刻、马上,
撇清关系。周五的部门例会,气氛诡异。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眼神在我和周晨之间偷偷瞟。
周晨坐在角落,低着头记笔记,侧脸安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
指甲掐进掌心。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最近,
公司里有一些关于我和部门实习生的不实传闻。”我目光扫过全场,
刻意在周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毫不在意地移开,“在这里,我郑重澄清,
也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不要传播无谓的谣言。”会议室安静得可怕。我挺直脊背,
语气更加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严厉:“尤其是我们部门的实习生,周晨。”他抬起头,
看向我。那双总是清澈的、带着温度的眼睛里,有一丝茫然的困惑。我的心猛地一揪,
但立刻被更强烈的自保欲压下去。不能心软,林薇。现在心软,你就完了。
“作为一名实习生,首要任务是学习和积累经验,而不是搞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
”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字字如刀,“请某些人,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要试图走捷径。公司的考核制度是公平的,靠实力说话,
歪门邪道,在这里行不通。”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打在周晨脸上。
也打在我自己心上。但我只能这么做。我必须是大义凛然、公私分明的林经理,
不能是那个和实习生纠缠不清、让人拿住把柄的林薇。我说完了。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徐阳在对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嘲讽的弧度。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周晨。
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光碎掉的样子。会议怎么结束的,我不知道。
我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手心里全是汗。我做到了。我澄清了。流言很快就会过去。只是……心口某个地方,
为什么空落落的,还有点发慌?整个下午,我坐立不安。几次想打开办公室的门,
想去看看周晨在干什么,想跟他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刚才那些话是权宜之计”,
或者一句“对不起”。但我没动。直到下班时间,苏苏的电话打进来,
语气是罕见的严肃:“薇薇,你跟周晨说什么了?我刚在楼下咖啡厅碰到他,
那孩子……状态不太对,眼圈红得吓人,跟他说话他也像没听见。”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就是澄清了一下谣言,让他别胡思乱想。”**巴巴地解释。“你那是澄清吗?
林薇,你那叫当众凌迟!”苏苏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有多伤人?
‘不切实际的幻想’?‘歪门邪道’?你把他当成什么了?他为你做的一切,
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不是的,我……”我想反驳,却发现词穷。“我懒得说你。
你自己去看看吧,那孩子要出走了。”出走?我挂了电话,猛地冲出去。
周晨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关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他常用的那个印着小火箭的马克杯都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我心脏猛地一缩,
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微信发过去,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把我拉黑了。我这才彻底慌了神。跑到人事部,问周晨的去向。
HR**姐奇怪地看着我:“周晨?他下午就提交了离职申请,电子流程已经走完了,
挺急的。林经理,他不是你部门的吗?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
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申请?他什么时候收拾的东西?他离开的时候,
是不是回头看过我的办公室?他……是不是哭了?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空荡荡的工位区。
徐阳晃悠过来,假惺惺地问:“哟,林经理,脸色这么差?你的小男朋友呢?怎么,吵架了?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他已经死了八百回。“滚。”徐阳嗤笑着走了。
我坐下来,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觉得这个我奋斗了多年的地方,冷得让人发抖。
最初的几天,我居然有种扭曲的轻松感。挺好,周晨走了,麻烦没了。
再也没人需要我费心“安抚”,没人会让我“良心不安”。我可以心无旁骛地竞争总监,
专心搞事业。我甚至特意去吃了顿大餐庆祝,点了最贵的红酒。可红酒喝进嘴里,是苦的。
庆功宴上,没人再替我挡酒。我被灌得晕头转向,跑到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冷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狼狈不堪。以前,总有一杯温水,会适时地递过来。
加班到凌晨,胃开始习惯性抽痛。我下意识地喊:“周晨,
帮我……”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无人回应。我才猛然想起,
那个会默默备好胃药和温水的人,不在了。我只好自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翻箱倒柜找药,
找到的却是过期半年的。疼痛和委屈瞬间涌上来,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上。
生病了,一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公寓床上,浑身发冷,想喝口热水都难。
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才发现除了苏苏,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理直气壮麻烦的人。
而苏苏在外地出差。最后是隔壁邻居大姐,被我断续的咳嗽声惊动,好心给我送了碗粥。
喝粥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周晨。以前我哪怕只是咳嗽一声,
他都会紧张兮兮地问我是不是感冒了,然后煮好梨汤装进保温杯里带给我。我开始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周晨最后看我那一眼,茫然,困惑,还有慢慢沉寂下去的……死心。
我开始频繁地“看到”他。在楼下便利店,看到穿白衬衫的年轻男孩背影,心会猛地一跳。
走近了,不是他。在地铁站,听到类似他声音的一句“借过”,会猛地回头。陌生的脸。
在我常去的咖啡厅,那个我们曾经一起加班改方案的角落,现在坐着别人。他像一阵风,
从我世界里刮过去,留下了无数痕迹,提醒我他曾存在过。而我,像个后知后觉的傻子,
直到失去,才开始辨认这些痕迹。一周后,竞聘结果出来了。我赢了。我成了林总监。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虚。庆贺宴上,
大家恭维我“实至名归”“女中豪杰”,我笑着,心里却一片荒芜。这个我用尽全力,
甚至不惜伤害周晨换来的位置,坐上去,冰凉刺骨。散场后,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那个公园,
那个他给我过生日的长椅。夜里很冷,长椅空荡荡的。我坐下来,仿佛还能看到那天晚上,
他捧着蛋糕,眼睛亮晶晶等我来的样子。手机滑开,
无意识地点开一个不常联系的同学的朋友圈。往上翻了翻,手指突然僵住。
昨天发的九宫格照片。蓝天,白云,海边,灿烂的阳光。照片中央,是周晨。他晒黑了一点,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沙滩裤,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又放松。
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真正开心的笑容。他身边有几个同龄的男孩女孩,
勾肩搭背,朝着镜头比耶。配文是:“gapmonth!和兄弟们出来浪太爽了!
告别过去,拥抱新生!”“告别过去”。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扎进我眼睛里,
疼得我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过得很好。比在我身边时,好得多。没有我,他笑得那么开心。
而我呢?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总监头衔,却坐在冰冷的公园长椅上,看着他和别人的合照,
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寒风刮过,我抱紧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脑子里嗡嗡作响,
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穿我的颅骨——我把他弄丢了。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把我当成全世界的周晨。
那个会为我煮醒酒汤、替我挡酒、记得我生日、包容我所有坏脾气的周晨。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却用尽全力爱着我的周晨。被我亲手推开,用最残忍的方式,
伤得体无完肤,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是我世界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他是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而我,像个蠢货,在黑暗里待了太久,
久到误以为那光是理所当然,久到亲手关掉了开关。现在,黑暗铺天盖地,将我彻底吞没。
冰冷的泪水流了满脸,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悔恨,
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窒息。原来,这就叫“追悔莫及”。原来,这就叫“火葬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追寻与碰壁我像个幽灵一样,在那个公园长椅上坐到了后半夜。
直到保安用手电筒晃我,客气地请我离开。我站起身,腿麻得没知觉,差点摔倒。
踉踉跄跄走回家,公寓里黑漆漆,冰冷,安静得可怕。以前周晨偶尔留宿(睡沙发),
总会给我留一盏玄关的小夜灯。现在,只有黑暗。我打开所有的灯,光线刺眼,
却照不亮心里的窟窿。我疯了一样开始翻找,找任何和周晨有关的东西。可我悲哀地发现,
我的生活里,属于他的食物少得可怜。那条月亮项链,被我随手扔在哪个首饰盒底层,
连包装都没拆。他给我买的胃药、红糖姜茶包,早就消耗完了。他存在过的证据,
似乎只剩下我手机里几张模糊的工作合照,还有我身体和记忆里,
那些该死的、已经变成习惯的依赖。我失眠了整整三天,靠着咖啡和褪黑素硬撑。
白天顶着浓妆去新总监办公室,人模狗样地开会、训话、签文件。
下属们恭敬地叫我“林总监”,我却总觉得他们眼神里藏着探究和八卦。徐阳见到我,
依旧是那副令人作呕的假笑,但现在我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我好像被抽空了。第四天早上,
我在例会上走神,把Q2说成了Q3。助理小声提醒我,我才猛地惊醒。散会后,
我冲进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镜子里那个女人,眼圈乌青,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这不是林薇。这只是一具顶着“林总监”头衔的行尸走肉。我必须把他找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燎原。
我先是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联系方式。电话永远是关机。微信、**、微博,所有社交账号,
要么把我拉黑,要么一片空白。他切断了所有我能直接找到他的线。我找到了苏苏,
红着眼求她:“帮我问问,谁知道周晨去哪儿了?你一定有办法,求你了苏苏。
”苏苏看着我,叹了口气:“早干嘛去了?刀子捅完了,知道疼了?
”但她还是帮我打听了。几天后,她给我发来一个模糊的地址,附带一张截图,
是另一个朋友的朋友圈,在一家叫“SweetHour”的蛋糕店打卡,照片角落,
有个系着围裙的熟悉侧影。“听说是去了那边,在一个蛋糕店打工。具**置不清楚,
只知道是这个城市。”苏苏说,“薇薇,想清楚,就算找到了,可能也……”“我必须去。
”我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立刻请了年假,用最快的速度交接了工作,
买了最近一班飞往那个南方沿海小城的机票。行李塞得很满,却又觉得什么都带不够。
我带了那条没拆封的月亮项链,像带着一个可笑的信物。飞机落地,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和我习惯的干燥北方截然不同。我按照截图里蛋糕店的名字,用地图软件搜,
同名的有好几家。我一家一家地找。出租车穿梭在陌生的街道,阳光很好,
街边是高大的棕榈树和鲜艳的花,到处是悠闲的游客和甜蜜的情侣。
这一切的美好都和我无关。我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招牌。找到第三家,不对。第四家,也不是。第五家,
在一个安静的、种满紫藤花的小巷口,白色的招牌,
画着简单的卡通蛋糕图案——“SweetHour”。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付钱,
下车。腿有点发软。我站在巷口,远远看着那家店。落地玻璃窗擦得很干净,
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架子,还有玻璃柜里诱人的各色甜品。下午时分,
店里人不多,氛围宁静温馨。然后,我看到了他。周晨。他站在柜台后面,
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外面套着深棕色的帆布围裙,正在低头擦拭操作台。侧脸安静,
专注。几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轮廓更清晰了些,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头发剪短了,显得更清爽利落。他看起来……很好。
和我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眉眼间藏着忧郁的男孩不同。
也和我预想中可能颓废、可能落魄的样子不同。他看起来很平静,很踏实,
甚至有点……我找不到词形容,就是一种融入了这里缓慢生活节奏的安定感。我贪婪地看着,
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无法挪动分毫。就在这时,
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同款围裙的年轻女孩从后面操作间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她笑着对周晨说了句什么,周晨抬起头,接过盘子,
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瞬间弯下了腰,
大口喘息。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无比放松、毫无负担的笑容。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白牙,
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曾经,他也对我笑,但总是带着克制,带着期待,
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纯粹,明亮,发自内心。
女孩很自然地靠在他旁边,一起把饼干摆进玻璃柜,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动作默契。
他们看起来……那么和谐。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天旋地转。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设想,
所有一路上打的腹稿,那些道歉的、忏悔的、乞求的话,全部碎成了粉末。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
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我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巷口的阴影里,
看着属于别人的阳光。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孩回到后厨。周晨独自站在柜台后,
低头看着手机。就是现在。再不过去,我可能再也没有勇气。我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
疼痛让我勉强找回一点力气。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他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风铃清脆的响声,和他熟悉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让我又是一阵眩晕。我走到柜台前,隔着光洁的玻璃,看着他。他等了片刻,
没听到客人点单,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他脸上的表情,
在零点几秒内,从职业性的平静,到愕然,再到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就像看到任何一个普通的、陌生的客人。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我恐惧。“周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干涩得厉害。他看着我,几秒钟后,微微点了点头,
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对待顾客的礼貌与疏离:“林经理。真巧。”林经理。三个字,
像三把冰锥,把我钉在原地。他以前叫我“林薇姐”,后来私下叫我“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