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迷途”酒吧的霓虹灯像一颗充血的心脏,在夜色中不安地搏动。
重金属音乐震得地板发麻,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气味。
汪小小穿梭在拥挤的卡座间,黑色制服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稳当的手腕。
托盘上六杯龙舌兰排列整齐,一滴未洒。“王总,您的酒。”她将酒水轻放在玻璃茶几上,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透嘈杂音乐。卡座中央,王琦半靠在真皮沙发上,
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抬眼看向小小,
醉意朦胧中仍带着某种审视——那是习惯了评估一切价值的眼神。“你是新来的?”王琦问,
手指无意识转动着酒杯,“以前没见过。”“我在这里工作三个月了,王总。
”小小礼貌微笑,准备离开。“等等。”王琦叫住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小费。
”小小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王琦微微一怔——那双手并不像其他服务员那样柔软,
指尖有薄茧,掌心温热有力。“谢谢王总。”她微微颔首,转身没入人群中。
吧台后的监控屏幕前,经理老陈叼着烟笑:“王琦今天又来了,这周第三次。
”小小擦拭着调酒器:“他好像心事重重。”“能没心事吗?”老陈压低声音,
“听说他的公司快上市了,压力大着呢。这种男人啊,表面风光,
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拉他下来。”凌晨两点,酒吧打烊。小小在后台清点酒水时,
听到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循声望去,发现王琦独自坐在最暗的卡座里,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屏幕上是一条条下跌的股票曲线。小小犹豫片刻,
倒了杯温水走过去:“王总,需要帮您叫车吗?”王琦抬起头,眼中醉意散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不用,司机在路上了。”他顿了顿,苦笑,“或者说,
曾经在路上了。今天我把他辞退了,公司需要节省开支。”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远处清洁工拖地的声音。“会好起来的。”小小轻声说。王琦看向她,
忽然问:“你相信人能重新开始吗?”“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帮人调一杯新的酒。”小小微笑,
“每一杯都是重新开始。”王琦怔了怔,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女人——不算惊艳,
但眉眼干净,笑起来右颊有个浅浅的梨涡。最重要的是,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他习以为常的讨好或算计。“你叫什么名字?”“汪小小。三点水的汪,
大小的小。”“汪小小。”王琦重复一遍,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如果有天我东山再起,
你可以来找我。”名片是温润的黑色哑光纸,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
小小接过,指尖触及的纸张质感让她知道,这并非普通的商业名片。“谢谢,
但我想我应该用不上。”她将名片轻轻放在桌上,“王总,车来了。”窗外,
一辆普通网约车停在路边。王琦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小小下意识扶了一把,
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再见,汪小小。”他走进夜色前回头说。“再见,王总。
”小小不知道,那是王琦作为“王总”的最后一夜。三个月后,
连续下了三天雨的城市终于放晴。小小下夜班回到租住的老小区,在单元门口看到了他。
王琦坐在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上,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西装如今皱得像腌菜,袖口还有咖啡渍。
最刺眼的是他腕上空空如也——那块从不离身的百达翡丽不见了。他抬头看见小小,
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小小脚步顿了顿,继续上楼。走到二楼时,她停下脚步,
从栏杆缝隙往下看——王琦仍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裂了屏的手机,
背影在晨光中单薄得像张纸。五分钟后,她下楼,手里提着垃圾袋。“王总?
”她装作刚发现的样子。王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瞬间的窘迫,
随即被麻木取代:“叫我王琦就好。现在没什么王总了。”“你怎么在这里?
”“房子被查封了,车抵押了,合伙人卷款跑路,还留给我一堆债务。”他声音沙哑,
“无处可去。”小小沉默。她不是没有听过王琦的事——科技新星陨落,公司破产,
从云端跌入泥潭,成了圈内最新的笑谈。“所以你想到了我?”她问。
王琦苦笑:“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你的号码没有设置‘拒绝陌生来电’。”小小这才想起,
三个月前那个夜晚,王琦曾用她手机给自己打电话,说“这样我就有你的号码了”。
当时她觉得这举动轻浮,现在想来,或许他只是...孤独。“楼上有间储物室,可以暂住。
”她听见自己说,“月租八百,押一付一,不包水电。”王琦眼睛亮了瞬间,
又黯淡下去:“我现在...可能付不起。”“可以欠着,按银行利率算利息。”小小转身,
“跟不跟上?”储物室不到八平米,堆满房东的旧物。小小帮王琦清出一片空间,
摆了张折叠床和旧书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厨房可以用,但做完饭要收拾干净。
”小小递给他一把钥匙,“我一般下午出门,凌晨回来,作息相反,尽量互不打扰。
”“谢谢。”王琦接过钥匙,金属在他掌心泛着微光,“我会尽快找到工作,搬出去。
”“不急。”小小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我叫汪小小,不是什么‘王总的女人’,
只是你的房东。记住了?”王琦怔了怔,认真点头:“记住了,汪小小。
”同居生活从一场灾难开始。第二天小小睡到中午,被浓烟呛醒。她冲进厨房,
发现王琦正对着冒烟的炒锅手足无措。“你在干什么?”小小冲过去关火。
“想煮个面...”王琦尴尬地指着锅里黑糊的一团,
“它突然就...”小小看着这个曾经管理百人公司的男人,叹了口气:“你先出去,我来。
”十分钟后,两碗清汤面摆上桌,上面卧着完美的荷包蛋。王琦尝了一口,
眼睛睁大:“这个蛋...为什么边缘是脆的,蛋黄却是溏心的?”“火候和时间。
”小小坐下,“生活不像商业计划书,不是你投入资源就一定有产出。有时候,你需要等待,
需要观察,需要感受锅的温度和蛋的变化。”王琦看着她,
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在酒吧调酒的女人,有着他从未领悟的生活智慧。
日子像老旧水龙头滴下的水,缓慢而持续地流淌。王琦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
过去的光环成了如今的原罪——没有公司敢用一个被贴上“失败者”标签的前CEO,
哪怕他曾多么辉煌。第四十七次面试失败后,王琦坐在河边长椅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直到天色渐暗,手机响起,是小小。“你在哪?晚饭要凉了。”简单的问句,
却让他眼眶发热。三个月前,他失约一场价值百万的饭局不会有人在意;现在,
有人会为一顿家常便饭等他回家。“马上回来。”他说。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小小坐在对面,低头刷手机,没问他面试结果。
“今天怎么样?”倒是王琦先开口。“老样子。”小小放下手机,“倒是你,河边风大,
小心感冒。”王琦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河边?”小小指了指他肩头:“柳絮。
这个季节只有河边有。”如此细致的观察力。
王琦忽然想起商学院的教授说过:成功者看见森林,伟大者看见树木。而他,
或许连一片叶子都没真正看清过。“我找不到工作。”他终于承认。“那就创造工作。
”小小说,“你会什么?”“管理、融资、战略规划...”“实际点的。”王琦想了想,
苦笑:“好像...都不会。”小小放下筷子,认真看他:“那就像婴儿一样,重新学。
”她开始教王琦生活——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导,而是并肩的实践。周末他们去批发市场,
小小教他辨认蔬菜的新鲜度,讨价还价的技巧。王琦第一次知道,原来芹菜叶子也能吃,
原来晚市收摊前菜价会腰斩。“这不就是供需关系和时机把握吗?”他恍然大悟。
小小笑:“生活本来就是最复杂的商业。”王琦在小本子上记下每一笔开销:青菜三块五,
鸡蛋二十块一板,公交费四元...月底结账时,
他看着总额八百六十七元三毛的账本发呆——还不够他曾经一顿下午茶。
“原来普通人是这样生活的。”他低声说。“不是‘普通人’。”小小纠正,“是真实的人,
在呼吸、流汗、为明天担忧也期待着明天的人。”某个雨夜,小小发高烧。
王琦翻遍药箱只找到过期感冒药,他套上外套冲进雨里。药店已经关门,他敲了十分钟,
店主才不情愿地开门。“小伙子,下这么大雨买药,重要的人吧?”店主边找药边问。
王琦愣住。重要的人?小小是他的房东,是收留他的人,是...朋友?“嗯,重要的人。
”他听见自己回答。回到家,小小已经烧得迷糊。王琦按照说明书喂她吃药,用毛巾敷额头,
守在她床边。凌晨三点,小小退烧醒来,看见王琦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水杯。
微弱的台灯光线下,他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如今凌乱地垂在额前,
下巴冒出青茬。这个落魄的男人,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小小心动。“王琦。”她轻声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