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把香捡起来,准备帮她插上去,忽然想起什么。
“你要许什么愿望吗?我帮你告诉佛祖。”
“二弟,心愿是不能代替的,心诚才灵。”
高澄重新取了三炷香,点燃弯下腰给她,“听你父亲说你叫阿弥,小阿弥矮了些,需要阿兄抱吗?”
平常的一幕,高洋却从中品出一丝挑衅。
普通木讷的面容更平了些,像一道阴影。
香灰掉在手上,烫在手上,顷刻间一个红印子,他垂下眼眸。
阿弥喜欢好看的人,她收好小镜子,投入高澄怀中,目不转睛的看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第一次懂的谦虚,“阿兄真好看,比阿弥好看。”
高澄听过的奉承话不胜枚举,罕见的被一个三岁小孩愉悦到了。
本是随意的态度也多出几分真心喜爱来。
他生的一双多情凤眸,笑意在眼中蔓延,像寺外雨停后绚丽的虹光。
“因为小阿弥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所以阿兄在小阿弥眼中更好看了。”
“小阿弥最好看,是这世间最好看的小娘子。”
交谈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大殿一片安静,李希宗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自家乖巧可人的女儿被哄的眉开眼笑,一口一个阿兄赖在渤海王世子怀里,带着上了三炷香。
“小阿弥许了什么心愿,可以告诉阿兄吗?”
“不可以哦。”
“向佛祖许愿的人太多了,祂可能没法很快为小阿弥实现,不如告诉阿兄,阿兄说不定能帮你实现呢。”
“阿兄是佛祖吗?”
“阿兄可以是,专为小阿弥一人实现心愿。”
阿弥歪着小脑袋思索片刻,慢吞吞褪下一个小玉镯子递给他,一侧脸颊上浮现一个酒窝,天真烂漫。
“心诚则灵。”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阿父先前投了好多钱在那个箱子里,阿父说,心诚则灵。
阿父许愿,给钱,她许愿,没有钱,给镯子。
高澄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轻轻握住她花朵一样的小手,将小玉镯给她戴回手腕上,“小阿弥收好,这不可以随便给人,尤其不可以随便给一个男子,知道了吗?”
“好吧。”
阿弥没多少好奇心,只是又苦恼了起来。
“算了,”她老气横秋叹气,:“阿弥没有什么心愿。”
“真的吗?”
不论年龄大小,只要会表达,都会有想要的,他家那个不就是吗?
“嗯,不要。”阿弥再一次确定,点点头。
她想要什么可以和阿父阿母说,不用许愿,也不用给什么。
她可真聪明呀!
高澄握着一双小小的手,带她上了三炷香。
什么也没求。
李希宗终于看不下去了,“阿弥,到阿父这里来。”
“来啦。”
小小一个人哒哒跑起来,像天边一朵云。
柔软,自由。
只是风一吹便散了,美好却太容易流逝。
“令爱本王看了甚是欢喜,景玄,要不我们结个亲家如何?”
李希宗:“……”
他早该清楚,高王有拉拢之意,那么结为儿女亲家便是再稳固不过的联盟,只是……
李希宗看向高澄,忍不住皱眉,这年龄上差的也太多了,何况他听说渤海王世子早就定亲了,对方是冯翊公主。
他陷入沉思,高欢只当他默认了,招手。
“侯尼于过来。”
高洋影子一样走近,一板一眼,“父亲。”
高欢笑说,“李家妹妹给你做新妇可好?”
阿弥懵懵懂懂,含着阿父偷偷给的一块蜜饯被阿父抱在怀中,好奇睁着一双乌濛濛的眼睛看去,一个小丑孩用眼角瞄了她一眼,微抬下巴,矜持道。
“可。”
李希宗瞪大眼,手上忍不住用力,阿弥……
“呕~”
她吐了。
高洋木讷的面具被打碎,黑红的脸彻底黑了。
“咳咳……”
“是阿父不好,阿弥没事吧,都怪阿父。”
“来人,拿水来!”
场面忽然滑稽,一堆人围着小姑娘手忙脚乱。
【狂风骤雨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三岁,你有了一个六岁的未婚夫,只因为多看了他一眼,你被丑吐了。】
“哇——”
阿弥眼圈一红,忽然伤心的大声哭出来。
【体质-1】
【美貌+2(伤心哭泣的你有两分破碎的美)】
“呜呜……”
【你哭的停不下来,终于哑了嗓子。】
【体质-1】
李希宗觉得不对,伸手一探,“遭了,怎么这么烫。”
高欢皱眉,“必是因为先前大雨,快让人把疾医找来。”
“已经去了。”高洋看着一脸泪痕,脸带潮红病狸奴一样的小女孩,怒火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担忧。
她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病了。
“谢过高王。”李希宗把女儿裹住,匆忙离去。
崔幼妃受到惊吓,又淋了大雨,喝了安神茶睡着,只有李希宗一个人担惊受怕,大夫开好方子,很快下人把药熬好送来,阿弥半昏迷着也在抗拒,等好不容易喂好药,李希宗只觉得比上朝还累。
晚上都睡不踏实,仆妇一晚上喊了好几回。
他其实可以全交给仆妇,但他心里放不下。
这事责任在他,都怪他粗心大意。
崔幼妃第二天才知道,把李希宗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反反复复好几天,等雨停了,他们索性在院里多留了一段时间,等阿弥情况彻底稳定,他们这才上路。
阿弥和高洋的亲事还是定下来了。
高欢是**,心是鲜卑人,鲜卑和**矛盾越来越尖锐,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必须缓和双方关系。
当今天下世家,南边当数五姓,这五姓自成一个圈子,只内部联姻。
北方崔、卢两家不同,以两家为中心,他们和不少世家都有联姻,用姻亲关系铺成一张大网,利益为绳,牢不可破,势力庞大,关系盘根错节。
赵郡李氏是**世家,李希宗的夫人是博陵崔氏二房嫡**,李希宗能力不错,人也知情识趣,赵郡李氏嫡**嫁高氏嫡次子,刚刚好。
魏国气数未尽,嫡长子必须娶元氏女。
李氏也做出一样的选择,嫡长女嫁魏国宗室。
权力争夺,元氏也不甘心失去一切,也在拉拢盟友,为己方加砝码。
对世家高门来说,女儿就是双方联系的一份见证,有什么意义呢?
似乎也没有。
唯一有点关系就是诛九族大家都有份吧。
在这个王朝朝立夕灭,大家疯狂抱团又疯狂厮杀的时候,翻开一本族谱,可以砍空朝堂十分之九。
第二年盛夏,李祖猗出嫁,阿弥闷闷不乐了一个月。
但年少不知愁,一些情绪去的也十分快,一年又一年,春花秋月,阿弥也柳枝一样抽条,脸上还是有一些软肉肉,但轮廓也逐渐清晰,惊人的殊丽展露出冰山一角。
又是一年端午佳节,江边架起高台,锦绣绫罗,衣香鬓影,娘子们用力挥舞绢扇,手绢,鲜花,呼喊声一点不弱于郎君。
“陈三郎,快划啊!!后面快追上来了!”
“卫郎!卫郎!!”
“高世子!!!高世子看过来了!啊啊啊他看我了!!!”
小娘子们嗓音喊劈了叉,声浪比江浪还汹涌,引人侧目。
“这些小娘子们啊。”有人摇头叹息。
宽袍大袖的清瘦文士笑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高世子相貌瑰丽,便是我也忍不住多瞧两眼,何况小娘子乎?”
确实。
江中几条龙舟乘风破浪,上面都是年轻儿郎,意气风发的年纪一股勇往直前的锐气,在这些儿郎中,大家第一眼都只会落在一个人身上,那艘一马当先的龙舟上一抹红衣利剑一般刺入众人眼中,往日只觉风骨华美,今日一见宝剑锋芒让人心惊。
他对高台的方向随意笑了笑,引来更疯狂的呼喊。
各色锦囊绣帕果子鲜花糕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抄手就扔,雨点一般砸下去。
阿弥被气氛带动,也莫名跟着激动的扔了一个杯盏。
龙舟赛很快接近了尾声,结果不出意料。
“赢了!赢了!”
“我就知道高世子一定是魁首,高世子!!”
“高世子!!”
“高……咳咳……”阿弥嗓子有点干,完蛋完蛋。
连忙喝了几口茶水,还是有点隐隐作痛,阿弥再不跟着激动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那高世子再好看能有她自己好看吗?不可能啊!
“阿弥你要去哪?”一个相貌明艳的小娘子拉住她的衣角。
“下去透透气。”
鼻子也有点不舒服,脂粉香气交杂在一起,香的闷人。
也不知道她方才怎么就中邪一样大喊大叫。
果然不能在人群里,会被人群带走。
“等等,我和你一起。”李昌仪连忙跟上,但人太小,好不容易挤出来已经看不到李祖娥的身影了。
“这昭信皇后怎么回事,看上去花软玉柔的,跑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