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周屿回到了学校。
大巴车驶入省城客运站时是下午两点。十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周屿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随着人流下车。站外的喧嚣扑面而来,揽客的司机、举着住宿牌子的妇女、快餐店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这个世界依然忙碌、嘈杂,对他的悲痛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挤上回学校的公交车,在最后一排找到座位。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商场、穿着时髦的行人,像一部与他无关的默片。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包里装着三样东西:父亲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李律师的名片、以及奶奶硬塞给他的六个煮鸡蛋。鸡蛋还温热,用旧毛巾裹着,放在背包最底层。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屿睁开眼,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周屿同学,节哀。落下的课程需要补,期中考试在两周后,有困难及时找我。”
他回了个“好的,谢谢老师”,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
屏幕上的日程安排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密运转的时间表:
周一:
6:00-7:00家教A(高二数学)
8:10-9:50经济学原理
10:10-11:50统计学
13:00-14:30图书馆**(整理书架)
15:10-16:50市场营销
19:00-21:00家教B(初三物理)
周二:(课程略有不同,但6:00的家教和13:00的**雷打不动)
周三:(同上)
周四:(同上)
周五:(同上,但晚上家教结束后要赶作业)
周六:
7:00大巴回家
全天:照顾母亲,处理家务,探望爷爷奶奶
周日:
下午:大巴返校
晚上:预习下周课程,处理**事务
这是周屿的生活刻度。每一分钟都被切割、分配、填满,没有空隙留给悲伤、疲惫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他滑动屏幕,把未来两周的日程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在“周六”那一栏,用红色标注了一行小字:回家取尸检报告(?)
问号是他自己加的。李律师说,正式报告要等两周,但初步结果三天后就能知道。
公交车到站了。周屿下车,走进熟悉的校门。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变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路上有同学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讨论刚结束的社团招新,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车后座的女生笑着搂住他的腰。
周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拐进宿舍区,爬上五楼。50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队友喊话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宿舍是四人间,此刻其他三个人都在。靠门的张浩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戏屏幕;靠窗的李明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响;对面上铺的王磊正在视频通话,和女朋友说着晚上的约会计划。
“哟,周屿回来啦。”张浩头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家里事办完了?”
“嗯。”周屿把背包放在自己床下的书桌上。他的床位在张浩对面,是下铺,床单洗得发白,但铺得平整,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节哀啊。”李明从床上探出头,说了句标准台词,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刷视频。
周屿没说话。他打开背包,先拿出那六个鸡蛋,用宿舍公用的热水壶烧了点水,把鸡蛋放进保温盒里用热水温着,这是奶奶交代的,让他晚上当晚饭。然后他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四点五十分有家教,他还有一个半小时。
“周屿,”王磊结束通话,从上铺爬下来,“下周的统计学小组作业,咱俩一组?老规矩,你负责数据分析和报告,我负责PPT和汇报。”
“好。”周屿翻开统计学课本,找到老师上周讲到的章节。
“对了,”王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次请假……没事吧?听说你爸是……意外?”
周屿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王磊看他不想多说,耸耸肩走开了。宿舍里重新只剩下游戏音效、短视频背景音乐和键盘敲击声。周屿戴上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用它来隔绝一部分噪音。他开始看统计学公式,那些符号和数字在眼前排列组合,像某种可以理解、可以控制的秩序。
下午四点二十,他收拾好家教要用的资料,两份试卷、一本习题集、还有自己整理的易错点笔记。出门前,他从保温盒里拿出一个鸡蛋,剥了壳,几口吃完,又灌了一大杯水。
家教地点在离学校三站地铁的高档小区。周屿刷学生卡进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找到一个角落站着。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短信,是老家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发来的催款通知:您尾号3478的账户本月应还助学贷款本金200元,利息38.5元,请于10月31日前存入足够金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短信,打开计算器。
本月收入:家教A(800)+家教B(600)+图书馆**(400)=1800元。
固定支出:伙食费(300,控制在每天10元)、手机话费(50)、交通费(100,主要是回家大巴)=450元。
待支付:助学贷款(238.5)、还给林知夏的第一笔(200,计划本周还)、黄家借款的当月利息(90)……加起来已经超过500。
另外,母亲的药费这个月还没寄,大概需要200;爷爷奶奶的生活费至少要给300。
周屿在脑海里迅速计算着。余额是负数,除非这个月能找到额外的**,或者……他看了一眼背包侧袋里的鸡蛋。奶奶给了他六个,如果每天吃两个,可以省下三天的饭钱。
地铁到站了。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刷卡出站。小区门口有严格的访客登记,保安核对了好几次才放他进去。这里的环境和学校、和他老家都截然不同,宽阔的步道,精心修剪的草坪,欧式风格的建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学生家住在十二楼。开门的是学生的母亲,一个四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
“周老师来啦,”她笑着说,侧身让他进来,“小轩在房间等你了。对了,这次月考他数学退了五名,你得好好帮他把漏洞补上。”
“好的。”周屿在玄关换上拖鞋,那是专门为家教老师准备的一次性拖鞋。
客厅很大,摆着真皮沙发和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进口车厘子,旁边还有几个没拆封的零食袋。小轩从房间里探出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周老师”。
两个小时的辅导课。周屿讲得很仔细,但小轩总是走神,一会儿玩笔,一会儿看窗外。中途休息时,小轩的母亲端来果盘和饮料,车厘子又大又黑,泛着诱人的光泽。
“周老师也吃点,别客气。”她说。
周屿摇头:“谢谢,不用。”
小轩抓起一把车厘子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吃了几个,觉得腻了,把剩下的半盘推到一边:“妈,我不想吃了,明天给我买草莓吧。”
“行,明天买。”母亲宠溺地说,随手把那半盘车厘子倒进了垃圾桶。
周屿正在讲题,瞥见那个动作,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垃圾桶里,那些饱满的、昂贵的、他只会在超市促销时看一眼的水果,和废纸、果皮混在一起。
他收回视线,继续讲题:“所以这个函数的导数应该这样求……”
晚上七点,辅导结束。小轩的母亲递来这个月的课时费,八张一百元钞票。“周老师,下次来早点,我想跟你聊聊小轩的升学规划。”
“好。”周屿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放进钱包的夹层。
走出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晚风有点凉,周屿拉上外套拉链。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拐进了小区后门的一条小吃街。这里烟火气很浓,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炒饭、麻辣烫、烤串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他在一个卖粥的摊子前停下。“白粥,一碗。”
“两块五。”摊主是个胖胖的大婶,麻利地盛了一大碗粥递过来。
周屿付了钱,在角落的小塑料凳上坐下。粥很烫,米粒煮得稀烂,几乎没什么味道。他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个鸡蛋,剥了壳,掰成小块放进粥里,用一次性勺子慢慢地搅。
旁边一桌是几个年轻人,正在喝啤酒吃烧烤,聊着最近的综艺和游戏。笑声很大,划拳声很响。周屿安静地吃着自己的粥配鸡蛋,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但很干净,碗底最后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八点有市场营销的选修课,他得赶回去。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人少了很多。周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同学发来的微信:“小组作业的调研数据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你……还好吗?”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周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收到,谢谢。我没事。”
发送成功后,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整理得清清楚楚的Excel表格,标题还特意加了标注:“重点数据已标黄。”
周屿下载了附件,在晃动的车厢里开始看那些数据。数字、图表、分析……这些东西是确定的、可量化的、不会背叛他的。他沉浸进去,暂时忘记了车厢、窗外、鸡蛋、车厘子,以及背包里那张冰冷的死亡证明。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半。张浩还在打游戏,李明出去约会了,王磊在赶PPT。周屿轻手轻脚地洗漱,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亮面前一小块桌面。他摊开经济学课本,翻到上周落下的章节。书页上有他之前预习时做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
宿舍里很吵,游戏音效、王磊敲键盘的声音、走廊里其他宿舍的喧哗……但周屿戴上耳机,调出一段白噪音,那是雨声,沙沙的,连绵不绝的雨声。这是他发现的秘诀:雨声能掩盖其他所有声音,让他专注。
他开始看书。边际效用、机会成本、供需曲线……这些概念在眼前跳跃,他需要理解、记忆、消化。期中考试就在两周后,他不能挂科,挂科意味着重修费,意味着时间损失,意味着更多他负担不起的成本。
十一点,宿舍熄灯了。张浩骂骂咧咧地关了电脑,王磊也爬上了床。周屿打开充电台灯,继续看书。微弱的灯光只照亮他面前的书本,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专注,只有翻书时手指的细微动作。
凌晨一点,他终于看完了落下的章节,并做完了一套练习题。正确率百分之九十,还可以。
他合上书,关掉台灯。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张浩轻微的鼾声。周屿躺下来,被子盖到下巴。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轮廓。
父亲的葬礼、黄龙阴沉的脸色、奶奶的哭声、垃圾桶里的车厘子、林知夏整理的表格、统计学公式、助学贷款短信……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团纠缠的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他以前贴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是他大一开学时写给自己的。
周屿闭上眼睛。他需要睡觉,因为明天早上六点,还有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