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间里的灯光惨白而刺眼,那是为了防止乘务员在深夜工作中犯困而特意调设的色温。
林浅站在不锈钢台面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张PIL(乘客信息表)。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目光像要烧穿纸背一样,在那一行字上反复扫视。
12A:WANG/ZHIYUAN(MR)。12B:NIL。
没有错。绝对没有错。整个商务舱一共只有八个座位,今晚的上座率低得可怜,除了王志远,剩下的格子全是空的。
“怎么了林浅?脸色这么难看?”坐在折叠椅上正在涂护手霜的乘务长李姐抬起头,看到林浅僵硬的背影,随口问道,“是不是那个老先生有什么刁钻的要求?”
林浅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李姐,起飞后……有人升舱吗?或者,有没有哪位旅客自己换到了商务舱?”
“升舱?”李姐停下动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今晚经济舱都没坐满,谁会花那个冤枉钱升舱?而且要是有人升舱,地勤肯定会交接单子的。怎么,前面有人乱坐?”
林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乱坐?如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乱坐,她有一百种方法礼貌地请对方回到原位。可刚才那个女人……那种只有她一个人看见的笃定感,让她此刻的话语变得苍白无力。
“没……可能是我看花眼了。”林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个老先生旁边好像放了一堆行李,我乍一看以为是个人。”
“吓我一跳,大晚上的别自己吓自己。”李姐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要是累了就喝杯浓缩,别硬撑。前面那位可是金卡,照顾好了别被投诉。”
林浅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着烧水壶。虽然名单上没有那个人,但那个女人的声音——那句“温水,四十五度,他胃不好”——就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的耳膜上,拔不出来。
出于一种诡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服从感,林浅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个精致的骨瓷杯。她先倒了一半开水,又兑了一半凉矿泉水。作为资深乘务员,她对水温有着肌肉记忆般的精准把控。手背贴在杯壁上试了试,微烫,但不灼人,大约正好是四十五度。
“我疯了吗?”看着手里这杯为一个“不存在的乘客”准备的水,林浅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也许真的只是幻觉。也许走回去就会发现,12B其实空空如也,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高空缺氧导致的视神经闪烁。
她端着托盘,深吸一口气,再次掀开了隔绝经济舱与公务舱的深色门帘。
公务舱依旧静谧如深海。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在耳边嘶嘶作响。林浅放轻脚步,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一分。第10排,空的。第11排,空的。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第12排的椅背。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个女人还在。
并不是幻觉,也不是那一堆行李幻化成的阴影。她依然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旗袍,坐姿端庄得甚至有些僵硬。此刻,她正微微俯下身,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极其温柔地替熟睡中的王志远掖着滑落的毛毯角。那动作细致入微,充满了只有长期共同生活的亲人才有的默契与怜惜。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浅的到来,女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这一次,林浅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戾气,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哀求的笑意。她看着林浅手里的水杯,眼神亮了一下,仿佛松了一口气。
林浅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尖叫出声,也没有掉头逃跑。她僵硬地走到过道旁,在这个“幽灵”面前停下。
“女士……”林浅的声音细若蚊蝇,她在试探,试图从对方的反应中找到一丝破绽。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伸出双手来接那个杯子。她的动作很慢,非常得体,就像是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林浅端着托盘的手在微微颤抖。理智告诉她应该把水泼过去看看能不能穿透实体,但身体却诚实地将杯子递了过去。
就在那个女人指尖触碰到杯把的一瞬间。
因为气流的轻微颠簸,林浅的小指无意中擦过了女人的手背。
那一瞬间,林浅瞳孔骤缩。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那不是人类皮肤该有的触感。没有弹性,没有温度,也不柔软。那感觉,就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生肉,湿腻、僵硬,透着一股直钻骨髓的阴冷。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蹿遍全身,林浅本能地想要缩回手,但杯子已经被对方稳稳地接了过去。
“谢谢。”
女人的嘴唇没有动,但那个温婉的声音再次清晰地钻进了林浅的脑海里,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
紧接着,那个女人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像是在汲取某种渴望已久的温度。她转过身,并没有喝,而是将杯子轻轻放在了王志远的小桌板上,然后做了一个令林浅毛骨悚然的动作。
她低下头,把脸贴近王志远的耳边,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在像哄孩子一样说:“老王,起来喝水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睡的王志远,像是听到了某种梦中的召唤,眼皮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浑浊的咳嗽,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正侧着脸,对着浑身僵硬的林浅,露出了一个苍白而满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