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黑暗中挣脱的瞬间,喉间似乎还残留着鹤顶红灼烧的辛辣与绝望。我回来了,
回到被太后赐鸩酒的三天前。记忆如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狠狠凿入脑海。
前世我少年得意,金榜题名,尚配公主。携公主归乡省亲,风光无限。归京途中,
我为博佳人一笑,冒险攀崖摘花,失足坠落山崖,辗转流离,耗费整整三年才回到京城。
本以为回到家里,我会得到亲人的慰籍,可万万没想到,为保住这满门荣耀,
我的妻子想出李代桃僵之计,让与我容貌一般无二的胞弟文仲,
取代了我的位置……我历经九死一生归来,满以为能得亲情庇护,却不想无人护我,
甚至为了保住他们的富贵荣华,竟污我疯癫活活打断我的双腿,
让我最后如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般饮下鸩酒卧在雪地中含恨而亡。怎会不恨!怎可能不恨!
可偏偏,伤我最深的,亦是我的骨肉至亲。父亲早逝,是孀居的母亲育我成人,
前世母亲为我们操劳一生,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
因为我的归来最后也被太后一纸诏书赐死。文仲自幼跟随我左右,虽不聪颖却向来乖巧听话,
“兄长”之声犹在耳畔,这恨,竟也带着血缘的黏连,撕扯不清。我又如何能恨。”这一次,
”我对着窗外清冷月色,无声低语,“我不再争了。”什么功名,什么夫妻,我统统不在乎,
我只要活下去。1“文伯”一个温婉柔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春风拂琴。我缓缓转身。
月光与灯烛交融处,明华公主款步而入。她依旧云鬓华裳,眉目如画,只是那秋水般的眸中,
凝着恰到好处的忧思与歉意。“文伯,那日都怪我任性,累你坠崖。我当即派人去寻,
可都说那崖下……绝无生还可能。”她轻移莲步,声带哽咽。“为保全董家满门荣华,
我不得已行下这李代桃僵之计,对外宣称,坠崖身亡的是二公子文仲。”我垂首,恭敬行礼,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应有的惶恐。“公主煞费苦心,保全董家,文伯感激不尽,岂敢有怨?
”“只是此事事关体大,万一泄露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好在现在我回来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我的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颤抖,
听起来像是劫后余生者的惶恐与庆幸。明华公主闻言,秋水般的眸中迅速凝起一层水雾,
她上前一步,似想握住我的手,又在半途生生止住,声带哽咽。“文伯,只是,
我与文仲三年相守。”她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我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待我极好,
且……我已怀有他的骨肉。”“伯儿,此事是为娘的意思。”母亲不知何时已来到房中,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若杜鹃,声声泣血。“娘看到你坠崖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恨不得随你而去!”“可董家怎么办?文仲怎么办?这满门的荣耀,
是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念想,是你寒窗十年拼来的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败落了吗?
”“公主殿下当时也悲痛欲绝,可她是金枝玉叶,总不能让她为你守一辈子!董家的香火,
不能断送!”她向前踉跄一步,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儿啊,娘也是没有办法,你可以恨娘,可以骂娘心狠。
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董家!”明华公主也适时跪下,哀哀哭泣。“文伯,你满腹的才学,
何愁不能东山再起,二度功名?到时,天下的好女子任你挑选,自可另觅良缘,再缔鸳盟。
”她抬起泪眼,恳求地望着我。“如今木已成舟,不若……不若我们就此将错就错!
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今生是我负你,来世……来世我定当做牛做马,
报答你的恩情!”听着这与前世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别无二致的说辞,一股彻骨的寒意,
比前世那杯鸩酒更冷,从我的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文仲性子单纯近乎懵懂,
更是丝毫不通文墨,太后何等精明,想必早已看出端倪,这三年他能安然扮演“驸马”,
背后虽有公主的用心指点,但若无皇室的默许,根本不可能!依她之计,必将重蹈前世覆辙!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疲惫与认命。“事已至此……也只能依公主。
”我艰难开口,声音晦涩。“只是,京城人多眼杂,我若以‘文仲’身份留下,
迟早恐生事端,酿成大祸。”“为今之计,只能远离京城是非之地,
母亲和弟弟要拜托公主多加看顾。”“哥哥!不可!”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断了我。
弟弟文仲从门外冲入,脸上涕泪纵横,他猛地跪倒在地,抱住我的腿。“哥!是我对不起你!
这驸马之位我还给你!我走!我离开京城!”他抓住我的衣袖,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与我有着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的脸,前世他咬舌的惨状一闪而过。我抬手,
轻轻放在他颤抖的头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傻弟弟,说什么胡话。难道你舍得下公主,舍得下你未出世的孩子?事情既已定局,
便再无反复之理。你安心做你的驸马,照顾好她们。”明华公主脸上流露出几分轻松。
“如此也好。文伯,我会为你准备好盘缠路引,待母亲寿辰过后即送你离开。
”我怎么会忘呢,明日,便是母亲寿宴。前世便是这个时候,我的昔日好友匡衡前来贺寿,
在后院海棠树下与我迎面相遇。他见到本应死去三年的挚友突然出现,
惊骇之后便是滔天的义愤。我还记得那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臂,目光灼灼。“文伯兄,
此乃欺君大罪!我即刻陪你进宫陈情,太后慈悲,定会还你公道!”匡衡兄正直迂腐,
谁能想到,他那份毫无杂质的信任与热忱,不仅成了我的催命符,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我不能再连累匡衡兄和家人,必须尽快离开。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的冰寒,
只露出顺从的疲惫。“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便是母亲寿宴,宾客云集,我在此多留一刻,
便多一分风险。不若今夜便动身,赶在宵禁之前出城。”“今夜?”明华公主微微一怔,
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急切,不过好在她也并不希望我久居京城。她沉吟片刻,随即点头。
“也好,夜长梦多。我这就去安排车马信物。”明华公主的动作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已悄然停在了董府后门。我只带了个轻便的小包裹,
穿着低调的素衣,母亲由文仲搀扶着,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我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
有不舍。我跪在青石板上重重给母亲磕了三个头。“母亲孩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
请母亲多多保重,不必以儿为念,就当儿三年前已死于阴阳岭下。”母亲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的挥了挥手。
我无视了文仲那欲言又止、充满愧疚与不安的眼神,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隔绝了董府的一切,也隔绝了我的过去。2马车按照我的要求,在城外十里处的长亭停下。
“就送到这里吧,多谢。”我对车夫说道,车夫是公主的心腹,抱拳回了一礼,
便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来时的路上。我独自北行,官道渐趋崎岖,
两旁的景象也愈发萧索。京城里的软红香土、歌舞升平,已如隔世之梦。这一路所见,
才是真实的大乾——太后垂帘十年,赋税日重,边关不宁,流民如潮。越往北,
春意来得越迟。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眼前却只有龟裂的灰黄土地,
好不容易有几处稀稀拉拉的庄稼,却也蔫头耷脑,偶有面黄肌瘦的农人,在田里麻木劳作,
或挎着破篮,低头挖掘着苦涩的野菜根。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饿殍,无人收殓。夜色四合时,
我寻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落脚。庙宇破败,山神像塌了半边,蛛网横结,
空气中浮动着尘土与霉烂的气味。庙角已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围着火堆小憩,见我进来,
只懒懒抬眼。我孤身一人只得在神坛背后寻了片阴影,蜷身躺下,正迷迷糊糊间,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与嘶吼骤然将我从混沌中惊醒。“砰!
”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手持生锈铁刀、衣衫褴褛却满面凶光的汉子闯了进来。火光跳跃,
映亮他们枯槁而狰狞的脸,也照亮了行商们惊恐的面庞。“嘿!大哥,有肥羊!
”一个瘦高个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目光死死盯住那几个行商。
为首的虬髯大汉扫视庙内众人,眼中凶光更盛:“识相点,把值钱的玩意儿都交出来,
爷给你个痛快!”就在瘦高个狞笑着扑向那群行商,
虬髯大汉举刀欲砍的千钧一发之际——“咻!”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
精准地钉穿了瘦高个的手腕!“啊!”惨叫声响起。紧接着,庙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数道矫健的身影已如旋风般卷入庙中。他们身着深色劲装,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刀光闪处,
几个流匪几乎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放倒在地,只剩下那虬髯大汉被两把钢刀架住了脖子,
面如土色。我死死蜷缩在神坛背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
心跳却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在死寂的庙宇中显得格外惊心,
这几个大汉干的是杀人劫财的勾当,难保这几个人和他们不是一丘之貉,我一介文弱书生,
如果被发现了行踪只怕难逃性命。一片压抑的寂静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缓步走入庙中。我悄悄看去,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披玄色大氅,
内着暗纹锦袍,虽经旅途劳顿,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气度。他面容俊朗,
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深沉的城府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庙内,径直走到神像右侧那根斑驳的廊柱旁,拂衣坐下,阖上了双眼,
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他的那些手下,动作迅捷得骇人。
不过片刻庙内就清理干净生起一堆更旺的篝火,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厮杀从未发生。
这些人虽作寻常劲装打扮,但行动间步伐统一得如同尺量,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在休憩时,
也自然地坐成一个半圆,将那玄氅首领护在中心,此人身份必定不凡,
他身边的人也绝非寻常护院。他们这批人如果想杀我们庙里几个可谓是易如反掌,
既然方才没有动手,想必不会再发难了。我心头微定,复合上双眼,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昨夜惊魂,让我这一觉睡得死沉。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那玄氅首领一行人早已不知所踪。我缓缓起身,从神像后闪出,侧身往庙门口走去。
却见那堆篝火余烬旁坐着一个头戴方巾、身着洗白青袍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根树枝,
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灰烬。“文伯兄,三年未见,今日破庙重逢,何故避而不见,
匆匆便要离去?”我浑身一僵,暗叫不好,我的熟识本就不多,怎会如此之巧,
现下也只好佯装不知。“兄台认错人了吧,在下姓李。”他放下树枝,缓缓起身,
笑吟吟转过来。“当年高升客栈与君初识,把酒言欢,那时文伯兄踌躇满志,怎么三年未见,
落拓至此,连故人都不敢相认”看着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曾经的回忆一一涌现。
三年前春闱赴试,我和匡兄、季元兄在高升客栈相识,义气相投,饮酒论政。那时何等意气!
只是后来,听闻季元兄因殿试策论中直言太后专权之弊,被黜落功名,
我本想出手相助却坠落山崖,后来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你是……季元兄?
一别三年兄风采依旧,小弟已经是一个死人。”我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张饱经风霜的面容,渐渐与三年前那个慷慨激昂的举子重合。只是眉宇间多了沉郁,
眼角添了风霜。“当日京城一别,没想到会在此相遇,季元兄为何会在北疆。
”“那日我被贬出京,于长亭巧遇宁王殿下,殿下胸怀韬略,心系黎民,我二人一见如故。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表情也激动了几分。“如今我在王府任长史。文伯,你既无去处,
北疆正是用人之际,殿下求贤若渴,不如……”“季元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抬起头,
眼中带着刻意流露的忧虑与无奈。“只是,我远走北疆,本就是为了避难,
若贸然投奔宁王殿下,一旦消息走漏,恐祸及京中亲眷。”季元兄闻言,眉头微蹙,
沉吟片刻方道。“你所虑,不无道理。”我以为他放弃了说服我刚刚放松几分,
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北疆正在招抚流民,垦荒实边。平安县县丞与我有旧,
我可修书一封,为你安排个稳妥去处,先行落脚,再从长计议。”我刚欲张口,
季元兄似乎猜到了我想说什么,摆摆手,看向庙外灰蒙蒙的天色。“文伯勿要推辞,
现下世道混乱,你孤身一人我实在不放心。王府事务繁杂,我亦需尽快回返。
此地往北三十里,有驿道岔口,东去便是往平安县方向,
希望将来我们兄弟二人还有缘分得以再见”季元兄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萧瑟晨光。3我混在流民队伍中,往北而行,约莫走了两日,
前方果然出现一处岔路口。向东的路略显狭窄,但隐约能看到车辙印记。
路口歪歪斜斜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平安县”的字迹模糊难辨。我抚摸着木牌,
思绪万千。平安县,真能如它的名字那样平安存活在这乱世之中吗。我走进了平安县,
县城规模不及江南一个稍大的镇子,所谓县衙,不过是几间稍高大些的青砖瓦房,围墙低矮,
漆色斑驳。门口旗杆上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向门房递上季元的信函,不多时,
便有一个留着两撇鼠须、师爷模样的人快步迎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哎呀,
是董公子?季先生信中提到你了,一路辛苦!”师爷热情地引我入内,穿过一个萧索的小院,
来到二堂。堂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头总似打着结的官员,
正是平安县的周县令。周县令看了信,紧绷的神色略缓。“既是季长史所荐,本县自当安排。
如今北疆不宁,流民涌入,平安县地瘠民贫,安置颇为不易。董公子……看来也是读书人?
”“不敢,略识得几个字,流落至此,但求一容身之所,有口饭吃便是。”我态度恭谨。
“嗯。”周县令点点头,对师爷吩咐道:“既如此,城外流民新聚的樟木村,
尚缺一个识文断字、协助管理户籍、发放赈济的人手,董公子可愿暂屈?
”我当即躬身:“多谢县尊大人安置,小人愿往,定当尽心竭力。
”周县令似乎对我的识趣颇为满意,又交代了几句,
便让师爷带我去领了简陋的行李——一套粗布衣袍,一床薄被,以及未来十日的口粮糙米,
并让一个老衙役引我去樟木村。我被安置在村口一间废弃的土坯房里,半边屋顶漏着光,
四面墙缝灌着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一股混杂着土腥、汗酸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地面坑洼,墙角结着蛛网,
除了一席破草铺、一个摇摇晃晃的旧木案,别无他物。我将破草铺往墙角稍平整处挪了挪,
又捡来几块碎石块垫稳摇晃的木案。樟木村,名义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眼前零零散散趴在地里的窝棚,夹杂其间的几座歪斜土坯房,粗粗一数,竟有三十多户人家,
都是从四方逃难来的流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唯独一双双眼睛,
在望向那刚刚开垦出的、泛着生土气息的田垄时,会迸出一点灼亮的光。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田埂上便已响起锄头掘土的闷响。南腔北调的吆喝声交织在晨雾里,
有带着川蜀鼻音的号子,有掺着中原乡音的闲谈,还有江南软语的低声叮嘱。
我这双原本惯于执笔的手,如今握住这沉甸甸的榆木锄柄,总显得分外笨拙,翻起的土垄,
歪歪扭扭,像顽童喝醉了酒,在地上蹒跚踩出的凌乱脚印,摊在邻人那笔直如尺的田垄旁,
格外扎眼。或许是知道我是个读书人,村民们对我有几分敬重,看**活如此笨拙,
又更多了几分关心。“董先生!”一声洪亮的招呼,带着泥土般的直率,从地那头传来。
是王二柱,他扛着锄头大步走来,黝黑的脸膛上挂满晶亮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看我刚翻好的土地,灿然一笑。“瞅您这地翻的,跟蚯蚓钻过的似的!
”他咧嘴露出雪白的牙,没有半分嘲讽,只有坦率的笑意。“咱北疆这土,它硬,有性气!
您不能直上直下地使蛮力,得顺着垄沟的纹路,斜着下锄,借巧劲。”他直接跳下土地,
边说边示范,说来也奇怪那锄头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起落之间,利落干脆,
大块的土坯应声翻开,露出下面湿润的、肥腴的深色土壤。
村西头李大叔教会我如何看土壤干湿判断播种时机,赵大嫂教我用碎秸秆覆盖田垄保墒,
就连半大的孩子,也会指着地里的杂草,奶声奶气地告诉我“这个要连根拔”。
樟木村的日子,在漠北的风沙与“土里爬食”的辛劳与互助的暖意中,一天天流过。起初,
在这个贫瘠的村子里目之所及唯有冻土、荒丘、和一张张被风沙与饥饿雕刻得麻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