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送到府上时,云舒正坐在窗前绣一幅红梅。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了整整七日——从得知北境大捷那日开始绣的。母亲说,待他凯旋,
便用这幅红梅做新嫁衣的领边,喜庆又应景。她绣得格外仔细,
每一瓣梅都用了三种深浅的红线,最深的红,是他少年时为她折的那枝红梅的颜色。
信使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有未干的血迹,眼眶深陷如枯井。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只将一枚染血的玉佩和一方素帛递到她手中,便单膝跪地,深深垂首。“陆将军...去了。
”信使的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木,“临去前,他让末将务必把这个交给姑娘。
将军说...说对不住,要食言了。”云舒的手停在半空中,针尖深深扎入指尖,
一滴血珠滚落在红梅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盯着那点血色,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他也是这样弄破了手指,却满不在乎地在衣襟上随意一抹,笑着对她说:“习武之人,
这点小伤算什么。”可这次,不是小伤。---她第一次见到陆擎宇,是在六岁那年的春日,
杏花开得正盛。陆家刚搬来京城,就在云家隔壁。搬家那日颇为热闹,七八辆马车载着箱笼,
最惹眼的是一车兵器,刀枪剑戟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云舒跟在母亲身后,
从回廊的栏杆缝隙里偷偷望去,见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男孩正一丝不苟地扎着马步,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那就是陆家的独子,叫擎宇,听说从小习武,
三岁就摸木剑了。”母亲柔声说,“他父亲是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
去年在北境以三千轻骑破敌军两万,皇上亲封的‘铁血将军’。舒儿,过去打个招呼。
”云舒攥着母亲的裙角不肯动。那男孩却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来,
一双明亮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睛真亮,像夏夜的星子。他嘴角弯起一个爽朗的笑,
收了架势,朝她走来。“我叫陆擎宇,”他走到她面前,毫不认生,“擎天的擎,宇宙的宇。
你叫什么?”“云...云舒。”她小声回答,往后躲了半步。“云卷云舒,望峰息心。
”男孩朗声背道,这是他在私塾新学的句子,“我爹说,这是教人要豁达,看得开。
我以后叫你阿舒,行吗?”后来云舒才知道,陆擎宇虽是将门之后,
却不像其他武将子弟那般鲁莽粗野。他五岁开蒙,七岁能诗,
十岁时一篇《论兵》让京城大儒拍案叫绝,说此子“文武双全,他日必是国之栋梁”。
陆擎宇最爱拉着她去后山。那里有一片开阔地,是他偷偷寻到的练武场。
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他身形矫健如雏鹰试翼,剑光如虹划过空气,带起落叶纷飞。
练得累了,他便挨着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总是先递给她那块大的。
“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我爹一样当将军,”十二岁的陆擎宇信誓旦旦地说,
眼里闪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澄澈光芒,“守护边疆,保护百姓,
还有...”他顿了顿,耳朵微红,“还有保护你。”云舒那时不懂他话中的深意,
只是笑着点头,觉得眼前这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总有一天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银甲白马,万人敬仰。---变故发生在那年秋日,桂香满城。
十四岁的云舒跟随母亲前往城外的观音寺上香,为久病的祖母祈福。寺中古柏参天,
檀香袅袅,她在偏殿跪拜时,听见隔壁厢房传来清朗的吟诵声。“...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她好奇地探头望去,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坐品茶,
为首的一身月白长衫,手执折扇,眉目清雅如画。他正侃侃而谈滕王阁序的妙处,
声音温和如玉,谈吐间引经据典,尽显江南才子的风雅。那是云舒第一次见到沈知微。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沈知微忽然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他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得让人心悸。云舒慌忙低头,手中的帕子却不慎滑落,
被穿堂风一卷,恰恰飘到那人脚下。沈知微弯腰拾起,缓步走到她面前,恭敬地递还帕子,
眼中含笑:“云卷云舒,望峰息心。姑娘的名字定是取自于此,倒应了这寺中清幽景致,
妙极。”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心,云舒脸颊顿时绯红,行礼道谢后匆匆离开,
心却跳得如擂鼓。回程的马车上,母亲问她为何一路心不在焉,她支吾着说寺中景致迷人,
心里却总浮现那白衣翩翩的身影,和那句温柔的“妙极”。那日傍晚,
陆擎宇照例翻墙来找她——这已是他俩多年的默契。他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竹蜻蜓,
竹片削得极薄,翅膀上还用颜料细细绘了云纹。“今天我和师傅比武赢了,
”他献宝似的递过来,额头还有未擦净的汗珠,“这是我做的,送给你。你看这翅膀,
我磨了整整三个晚上...”云舒接过竹蜻蜓,心却不在上面:“擎宇,你可知道江南沈家?
”陆擎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坐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听说过,沈家三代书香,
出过两位进士。怎么了?”“今日在观音寺,我遇见了沈家的公子,叫沈知微。
”云舒没注意到陆擎宇神色变化,自顾自地说,“他温文尔雅,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和京城这些子弟都不相同。
连住持大师都夸他‘慧根深种’...”陆擎宇沉默片刻,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在手中慢慢捻碎:“你喜欢这样的?”云舒一愣,不知如何回答。陆擎宇却已起身,
拍拍衣上的尘土:“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我还要随父亲去校场,听说北境不太平,
父亲可能要提前回防。”他翻墙而去的身影有些仓促,
甚至险些滑了一下——这在身手矫健的他身上是极少见的。云舒握着那精心**的竹蜻蜓,
看着翅膀上细致的云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知微随父进京求学后,很快凭借才华在京城文人圈中声名鹊起。
他作的《秋思赋》被翰林院大学士赞为“有魏晋风骨”,一时洛阳纸贵。
他常受邀参加各种诗会雅集,而云舒的哥哥与沈知微在诗会上相识,颇为投契,
偶尔也会带妹妹同行。每次见到沈知微,云舒总会被他的才情和温柔打动。
他会在众人高谈阔论时,细心地为她添茶;会注意到她微蹙的眉头,
轻声询问是否身体不适;会在她被人调侃时,巧妙地用一句诗词解围,既全了对方颜面,
又护了她周全。一次诗会,众人以“月”为题作诗。云舒本不善此道,勉强凑了四句,
却平平无奇。轮到沈知微时,他沉吟片刻,提笔写道:“冰轮初转腾,清辉满玉京。
愿为天上月,长照卿卿影。”满座叫好声中,他抬眼望向她,眼中柔情似水。
云舒的脸红透了,低头绞着帕子,心中却泛起甜蜜的涟漪。相比之下,陆擎宇似乎越来越忙。
他十六岁正式入军营历练,开始频繁随父出征,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每次回来,
他都变一些——身形日益挺拔如松,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眉宇间多了几分武将的英气和风霜,手臂上添了新的伤疤,却也少了几分从前的亲近和笑容。
他依然会来看她,却总是来去匆匆。有时带着边疆的特产——一串狼牙项链,
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匕首,一包晒干的雪莲花。他会简单讲讲见闻: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草原上奔驰的野马,雪山下虔诚的牧民。但每当她想多问几句,他便岔开话题,
只说“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说也罢”。云舒觉得,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在这边,他在那边,虽然能看见彼此,却触不到真切。---十六岁那年上元节,
京城灯火如昼。云舒与沈知微并肩站在护城河边放河灯。他亲手做了一盏莲花灯,
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的小蜡烛映得宣纸通透温暖。“许个愿吧。”沈知微轻声说,
将点燃的河灯递给她。云舒闭眼默念,然后将灯放入水中。五彩斑斓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
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沈知微侧身望着她,河中万千光华,都不及他眼中柔情万种。
“阿舒,”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轻柔如叹息,“待我明年金榜题名,便向云家提亲,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可愿意?”云舒低头不语,手中帕子被绞得紧紧。她想起很多年前,
陆擎宇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十岁?十一岁?孩童的戏言,如何当真?
青梅竹马的誓言,是否都敌不过岁月流转,敌不过这温柔如水的才子佳人?护城河对岸,
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她抬头望去,见一群年轻将士正在酒肆畅饮,为首一人身形挺拔,
举碗豪饮,侧脸在灯火中忽明忽灭——是陆擎宇。他似有所感,转头望来,
目光穿过熙攘人群,与她遥遥相对。那一刻,云舒看见他眼中的光芒暗了暗,
然后他仰头饮尽碗中酒,转身融入人群,再不回头。“我...愿意。
”云舒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河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灯。沈知微喜形于色,
握住她的手:“此生定不负卿。”云舒却望着对岸空荡荡的街角,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渐渐蔓延成一片潮湿的雾。---云舒十七岁时,沈知微果然高中探花。放榜那日,
沈家宅邸门前车马不绝,贺喜之人络绎不绝。消息传来时,云舒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
针尖一颤,在水波上留下一处小小的纠结。三日后,沈家便正式派人来云府提亲。
媒人舌灿莲花,将沈知微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又奉上厚重的聘礼单子:田产、商铺、古籍字画、珠宝玉器...丰厚得令人咋舌。
整个京城都传为佳话,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连宫里的贵妃都特意赏下一对赤金镶宝的鸾凤钗,说是“给未来的状元夫人添妆”。
云舒坐在闺房中,听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却莫名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侍女小翠兴高采烈地为她试穿嫁衣——那是江南最好的绣娘花了半年时间绣制的百子千孙图,
金线银线在正红绸缎上熠熠生辉。“**真美!”小翠惊叹,“沈公子见了,定要看呆了。
”云舒望着镜中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凤冠霞帔,珠围翠绕,却觉得陌生。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陆擎宇在后山练剑,剑尖忽然挑起一朵被风吹落的石榴花,
他接在手中,转身笑着对她说:“阿舒,你穿红色一定很好看,像这石榴花,
又像...像新娘子。”那时她羞得捡起石子丢他,他大笑着躲开,
那朵石榴花轻轻落在她裙摆上,艳红如血。婚期定在三个月后的重阳节。
云舒开始忙着准备嫁妆,沈知微也时常过府探望,
每次都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会唱歌的西洋机械鸟,散发着异香的海外香料,
用琉璃瓶装着的彩色沙画...体贴入微,无懈可击。然而渐渐地,
云舒发现沈知微的行踪有些飘忽不定。有时他说去拜访恩师,
却彻夜不归;有时他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便神色匆匆离开,
连借口都编得潦草;有时他看着她,眼神却飘向别处,像在盘算什么。她问起,
他总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朝中有些事情需要打点,等忙过这阵就好了。阿舒,你要信我。
”她当然相信他。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响着,像远方的雷声,闷闷的,不祥的。
---一日午后,云舒去城南的“云锦坊”挑选大婚时用的被面。
绣娘拿出十几匹花样各异的锦缎,正一一介绍时,她无意间瞥向窗外,
看见沈知微从对面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出来。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子,穿着水绿色的衫子,
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两人的举止亲昵得刺眼——沈知微扶着那女子的手肘,
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子掩口轻笑,身子微微靠向他。云舒手中的锦缎滑落在地。
“**?”绣娘惊讶地唤她。她猛地回神,推开绣娘,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她要问清楚,
一定要问清楚!那女子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他那些彻夜不归,
是不是都...刚跑到街心,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那手掌宽大有力,
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温度灼人。是陆擎宇。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一身风尘仆仆的墨色劲装,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下有深重的青影,
下巴上还有新冒出的胡茬。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暗夜中的火炬。“别去。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现在还不是时候。”“擎宇?”云舒惊讶地看着他,
试图挣脱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北境吗?你为何要拦我?
你放开...”“阿舒,”他加重了语气,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轻柔如执珍宝,“信我一次。
就一次。”她怔住了。从小到大,陆擎宇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那声音里有疲惫,
有恳求,还有一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三日后午时,”他继续说,
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我在城西的望江楼等你,二楼临街的雅间。我会让你看**相,
所有的真相。”说完,他松开手,迅速转身,消失在人流之中,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和微红,证明刚才不是幻觉。---那三天,云舒坐立难安。
她试图为沈知微找借口:也许是远房表亲?也许是恩师的女儿?
也许只是误会...可那亲昵的举止,那女子眼中的情意,如何解释?沈知微照常来看她,
带来新得的古琴谱,说要在大婚那日亲自为她抚琴。他温柔地笑着,为她剥橘子,
一瓣一瓣递到她嘴边。云舒食不知味,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
忽然想起陆擎宇那双布满茧子和伤痕的手。“知微,”她轻声问,
“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沈知微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不是说了吗?
在翰林院整理典籍,忙得很。怎么,想我了?”他的笑容无懈可击,
可云舒却在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第三日午时,
她如约来到望江楼。酒楼伙计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径直引她上二楼最里间的雅间。推开门,
陆擎宇已经等在窗边。他换了身青灰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脸上的疲惫稍减,
但眼中的血丝未退。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都是她爱吃的。“坐吧,”他为她拉开椅子,
又倒了杯热茶,“先吃点东西。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云舒听得出那平静下的紧绷。她顺从地坐下,却毫无胃口,只捧着茶杯,看热气袅袅上升。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沈知微果然出现在对面茶馆门口。还是那身月白长衫,
还是那个水绿衣衫的女子。这次女子没戴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眉眼温婉,
正仰头看着沈知微笑。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女子将一个蓝布包袱递给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