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我正戴着降噪耳机,处理一份加急的合同。屏幕上跳动着“妈”这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按下了接听键。“喂,妈。”“林晚啊!你下班没?
今晚回家吃饭,你叔叔一家都来,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高亢,但那股热情里,总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七点半。从我市中心的公寓开车回郊区的家,
至少一个小时。而那份合同,客户明天一早就要。“妈,我今晚有工作要赶,
实在回不……”“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我的话被她粗暴地打断,
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连家都不回了?你叔叔婶婶特地来看你,
你堂弟把他女朋友也带来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在场像话吗?我告诉你,林晚,
你今天必须回来!”电话那头传来我爸模糊的帮腔:“让她回就回,废什么话!”我闭上眼,
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这种戏码,在我过去的二十八年里,上演了无数次。任何事,
只要冠以“你叔叔一家”和“你堂弟”的名义,就都成了天大的事,
而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一切,都必须无条件让步。“好,我回来。”我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猛烈的道德绑架和亲情勒索。挂掉电话,
**草地给助理发了封邮件,将剩下的工作交接给他,然后抓起车钥匙,
走进了冰冷的地下车库。车子驶入深夜的环路,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飞速掠过,
像一道道冰冷的利刃,切割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我的堂弟林浩,只比我小两岁,
却是我生命中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从小到大,他是全家人的宝,是爷爷奶奶的心头肉,
是叔叔婶婶的命根子,也是我爸妈口中“别人家的儿子”。他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
是我被揪着耳朵去道歉;他偷了家里的钱去游戏厅,
是我被罚跪在客厅不准吃饭;他考不上高中,我爸妈拿出给我攒大学学费的钱,
给他塞进了一所昂贵的私立职高。而我呢?**着奖学金和一天打三份工,读完了重点大学,
又拼死拼活地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我进了国内顶尖的律所,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实习生,
做到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项目律师。我用第一笔项目奖金,给我爸妈换了这套郊区的大房子,
每个月给他们一万块的生活费,逢年过节的礼物和红包更是从未断过。我以为,我的努力,
我的付出,能换来他们一丝一毫的认可和心疼。可我错了。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成就,
都只是为了给林浩铺路。我的钱,就是他的钱;我的资源,就是他的资源。我,
仿佛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他们为宝贝侄子精心培养的一棵摇钱树。车子停在家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一进门,浓重的饭菜香气和喧闹的人声就扑面而来。客厅里,
叔叔林建军和婶婶张桂芬正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看电视。我爸妈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而主角林浩,正和他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朋友,腻歪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玩着手机。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哎哟,我们家的大律师回来了!
”婶婶张桂芬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架子可真大啊,让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等你一个。
”我没理她,只是淡淡地对我爸妈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我妈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我爸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锅铲,
沉着脸教训道:“多大个人了,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家里来客人不知道早点回来?
”我习惯性地把这些刺耳的话当成耳旁风,走进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眼下的乌青和紧绷的下颌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我的压力。我用冷水拍了拍脸,
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饭桌上,气氛诡异。一向爱吹牛的叔叔今天格外沉默,
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婶婶则不停地夸着林浩的女朋友小雅,把她从头到脚夸成了一朵花。
而我爸妈,则像两个训练有素的演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断地旁敲侧击,
烘托着一种“家有喜事”的氛围。“小晚啊,你看你弟,都要成家了,你这个当姐姐的,
也该抓紧了啊。”我妈笑呵呵地说道。“是啊,姐,
”林浩终于舍得从他女朋友身上移开视线,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我跟小雅准备下个月就订婚了,你可得给我准备个大红包啊。”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叔叔林建军终于放下了酒杯,清了清嗓子,进入了正题。
“那个……小晚啊,”他搓着手,一脸为难地看着我,“今天叫你回来,
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心里冷笑一声。来了。“叔叔,您说。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他。“是这样,”林建军的眼神躲躲闪闪,
“你弟跟小雅这不要结婚了嘛,女方那边……提了点要求。”“哦?什么要求?
”“彩礼……要三十万。”婶婶张桂芬抢过话头,声音尖利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现在这姑娘,一个个都跟卖女儿一样!三十万!他们怎么不去抢!”她嘴上骂着,
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算计,毫不掩饰。
我爸“啪”地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沉声道:“说正事!”叔叔干咳了两声,
继续说:“除了三十万彩礼,还得在市里有套全款的房子,名字得加上小雅的。你也知道,
我跟你婶子这点家底,给你弟买这套婚房,已经是砸锅卖铁了,这三十万彩礼,
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了。”他说着,眼眶就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婶婶立刻接上,开始抹眼泪:“我可怜的浩浩啊!这婚要是结不成,让他以后怎么做人啊!
我们老林家可就他这一个独苗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一唱一和,
双簧演得真好。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心里一片冰冷。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
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见我没反应,我妈急了,推了我一把:“林晚!你发什么呆呢?
你叔叔婶婶跟你说话呢!”我抬起眼,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叔叔的为难,婶婶的哭闹,
堂弟的理所当然,他女朋友小雅那一脸的幸灾乐祸,还有我爸妈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急切。
“所以呢?”我轻声问,“你们的意思是?”“什么叫我们的意思?
”我爸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弟结婚,你这个当姐姐的,
难道不该出份力吗?这三十万,你得出!”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天经地义,
仿佛我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养的一头待宰的肥猪。“我出?”我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凄厉,“凭什么?”“凭什么?
”我爸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就凭我们生你养你!没有我们,哪有你的今天!
你现在当了大律师,能挣钱了,就忘了本了是吧?我告诉你林晚,这钱,你今天出也得也,
不出也得也!”“哥,你别生气,别跟孩子一般见识。”叔叔假惺惺地劝着,
转头又对我语重心长地说,“小晚啊,你看,我们两家就你最有出息。你帮帮你弟,
不也是应该的吗?这钱就当你先借给我们的,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一定还你。”“还?
”婶婶立刻尖叫起来,“还什么还?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她当姐姐的,给弟弟出点彩礼钱,
天经地义!她挣那么多钱,三十万对她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就是啊,姐,
”林浩也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恩赐,“这钱你出了,以后我跟小雅会记着你的好的。
等爸妈老了,我还能不给你口饭吃?”我看着他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觉得无比恶心。
我将目光转向我的母亲,那个给了我生命的女人。我希望,哪怕只有一丝,
能从她脸上看到一点点对我的维护和心疼。然而,我只看到了闪躲和催促。“小晚啊,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是我最熟悉的那种用来哄骗我的语调,
“妈知道你辛苦。可这毕竟是你唯一的弟弟啊,血浓于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想想,
他要是结不了婚,你叔叔婶婶得多伤心?你爸得多没面子?咱们家在亲戚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她句句不离亲情,句句不离面子,唯独没有一句,是关于我。没有一句问我,
这三十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一句问我,我工作累不累,压力大不大。在他们眼里,
我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需求的赚钱机器。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我妈的手。
“我没钱。”我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说什么?
”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钱。”我重复道,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我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
要交物业费,要自己生活。我没有三十万。”“你放屁!”我爸彻底暴怒了,他站起身,
指着我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年那个项目,奖金就拿了五十多万!你骗谁呢?
你就是不想出!你这个白眼狼!冷血无情的东西!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不孝女!
”恶毒的咒骂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
“那笔钱,我拿去投资了,现在取不出来。”我面无表情地撒了个谎。“投资?
你投什么资了?马上给我取出来!”“取不出来,是长期理财。”“我不管你什么长短,
你就是砸锅卖铁,今天也得把这三十万给我拿出来!”我爸开始不讲道理地咆哮。“姐,
你怎么能这样呢?”林浩也急了,他站起来,指责道,“你不就是嫉妒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