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陈郡有名的菟丝花。身娇体弱,遇事只会啼哭,却管的我爹对她言听计从。
阿奶以无后为大的孝道压着我爹,我爹却心疼我娘身体不好,不肯让她再受生育之苦。
后来我爹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小娘子。一面吩咐她给我娘敬茶,一面温声哄着我娘。
“婉娘你身子不好,我舍不得你再受一次产子之苦,
索性让外头的女人生了以后抱养到你膝下,你仍旧是我唯一的正头夫人。”“等她生下儿子,
我就将她送到庄子上养老,我发誓后院还是只有你一人。”向来爱哭的我娘,这次却没有哭,
只是怔怔的听着。1我娘是陈郡出了名的菟丝花,身娇体弱,柳亸花娇,
一旦我爹做了不合她心意的事情,她就湿着眼睫默默垂泪。我爹不去演武场练武,她垂泪。
我爹不肯放下面子履职,顶撞上峰安排,她垂泪。我爹在外面动辄打赏安置小娘子,
她更是垂泪到西子捧心。阿奶不喜欢我娘,她嫌我娘娇弱,只会哭哭啼啼,
不能为谢家绵延子嗣。阿奶也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个女娘,以后是要嫁去别家的外人。
她总说。“袅袅,你娘不肯给你生个弟弟,以后你嫁去别人家被欺负,有谁给你撑腰呢!
”“等你嫁出去万不能学你娘这做派,成日里只会哭哭啼啼勾着郎君。
”“不生儿子害人断子绝孙,哪家婆母能容下你哩!”阿奶走后,
我娘就摸着我的脑袋告诉我。“好袅袅,婆母顺意和外人夸赞那都是虚的,
自己过得顺意才是一辈子的事情。”“世人大多轻视女子娇柔,
认为女人就该攀附着夫婿以他为天,可女人同夫婿间相处的学问大着呢,一个猴一个栓法,
若是你爱重他,便要费心找到那根绳去驯服他,若是你不爱他,便只需做个面子情,
当个端庄持惠的大妇一辈子也过去了。”我娘不羡慕那些满负赞誉的大妇,
她只想同心上人心意相通的过一辈子。2我爹成婚前是个混不吝的纨绔。
整日里绮襦纨绔、斗鸡走狗,除了不逛花楼不养妓子,基本算是个五毒俱全。但有祖父蒙荫,
父亲当个纨绔子也无人置喙。直到祖父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将军府没了将军,
将军之子就不能算作将军之子了。从前围着捧着我爹的人哄的散开,
末了还要对我爹踩上两脚。我爹被从前得罪过的纨绔们打折了腿,一瘸一拐的路过云桥时,
我娘以为他要投湖,跟在他身后拉住了他。我爹被我娘带回了山脚的药庐,
老老实实的上了药。往日里一掷千金的纨绔,临走时却只是局促的掏出怀里弹弓递给我娘。
挠头解释道。“弹弓的把手是用檀香木和南方荔枝木做的,上面的缠线是蚕丝,
拿去当铺可以换三两银子,就当是答谢你的医药费。”我娘看了眼用材精细的弹弓,没有收。
转而用手指了指我爹腰间系着的深色香囊,抿唇含笑道。“药钱公子早就付过了,
若是过意不去,就把这枚香囊赠我就好了。”早在我爹一瘸一拐的走上云桥时,
我娘就认出了,这是那个在她被人调戏时,帮她打跑了地痞的纨绔子。我爹虽是纨绔,
但骨子里到底流淌着将军侠义的血脉。得知我娘是个孤女,爬山采药艰难,
我爹便顺手帮上一把。一来二往,我爹就喜欢上了我娘。我爹在人间嬉笑纨绔二十载,
第一次琢磨出情窦初开的滋味。微红着脸站在我娘面前,求我娘嫁给他做妻子。
为了这次求娶,我爹甚至将阿奶压箱底的那枚只传嫡媳的玉镯偷了出来。
千金难求的乌玉镯捧在我娘面前,她没有接,只是看着我爹那张布满紧张的脸,
嗓音轻轻的开口道。“我身体不好,不利子嗣,恐怕不能做你的夫人。
”我爹闻言连犹豫都没有,当即许诺道。“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论你能不能生育子嗣,
我的这份心意都不会改变。”我娘还是拒绝了。“陆公子,你现在还年轻,
所以可以凭借着一腔热血对婉娘许下这种承诺,可是人是会变得,
没有哪家婆母会容忍不能生育的儿媳,将军府也需要子嗣传承,
婉娘不想嫁去陆府后因为不利子嗣日日愧疚,最后同陆公子相看两厌,
婉娘想要的是和良人心意相通的过一辈子。”我爹没有被我娘的拒绝击退,他越挫越勇。
为了打消我娘的顾虑,我爹甚至用自己做筹码,去求了阿奶。他愿意丢掉蟋蟀、斗鸡和蛐蛐,
也愿意抽掉身上的纨绔气,只要阿奶肯为他求娶我娘。最初阿奶是同意甚至满意的,
只要儿媳是清白人家,门第差点她也能接受。她想着只要我爹成了家,将军府就后继有人了。
后来经过媒人打听,她才知道我娘身子骨不好,不利子嗣,当即就反口回绝了对我爹的保证,
甚至将我爹关在院子里,勒令随行看管,不许他再去找我娘。我爹没有办法找我娘,
便在后院里绝食向阿奶明志。一连绝了七天,阿奶被吓到了,
哭着让人往我爹嘴里塞米粥和参汤,甚至松口让我爹先娶一房正妻,后再将我娘纳进门做妾。
我爹闻言急红了眼,一面拼命将参汤往外吐,一面气若游丝的辩驳阿奶。“我爱慕婉娘,
发誓此生只有她一位妻子,绝不纳妾。”阿奶气的发了火,直骂我爹蠢,日后必会后悔今日。
可她只有我爹一个儿子,为了让我爹活下去,她只能捏着鼻子应承下这门婚事。
3我爹得了自由的第一时间,连梳洗都忘了,被人伺候着囫囵喝下一碗米粥后,
就一路踉跄的跑到了我娘的小院前。我娘被我爹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我爹却一把抱住我娘,
开心的道。“婉娘,我娘答应让你进门了,就算不利子嗣我也认了,
今后我只守着你一个人过。”“嫁给我,让我照顾你好不好。”我娘这才知道,
我爹绝食明志的事情,感动到垂泪,最终还是答应了嫁给我爹。成婚十一载,
陈郡人人都道我娘是个只会哭啼的菟丝花,偏我爹愿意宠着这朵菟丝花。就连顶头上峰的话,
我爹都敢顶撞,但只要我娘哭一哭,我爹就会老老实实的回头向上峰请罪,
然后规规矩矩的将事办好。阿奶虽然看不上我娘哭啼,但还是私下对我说。“你爹是个倔驴,
骂不听打不怕,就得让你娘这样管着才不会出错。”她对我娘唯一的不满,
是我娘没有为将军府诞下传承的男胎。所以平日里总是用言语不阴不阳的刺着我娘,
又用无后为大的孝道压着我爹。虽然每次我爹都会搂着我娘,将阿奶的话堵回去,但我知道,
每次被骂无子善妒的时候,娘都会偷偷哭,只是从不让我爹看见。想到这里我一把合上账本,
仰头问我娘。“嫁给我爹,你有没有后悔?”我娘怔了一瞬,刚要开口,
小院外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是我爹回来了,身旁还带着一位小娘子。
大概又是祖父生前军营里的部下亲眷无人可依,投奔将军府来了。
类似的事情将军府里处理过很多,我和我娘都习惯了。即便外人都传我爹贪花好色,
在外头养小娘,我娘闻言也只是一笑了之。就像现在,她手里的算盘都没停,
抬头看了眼我爹便平静道。“后院客房正在修葺,可以暂时将人安置在袅袅的小院里,
以亲戚之礼招待,若是她愿意,也可等婆母为她寻一门姻亲,从将军府上送嫁。
”我娘也是一名孤女,所以她从不嫌弃这些上门投奔的女眷,
设身处地的想给她们寻一个可靠的归宿。可我爹听完却摇了摇头。
犹豫了片刻才对着满是疑惑的我娘,轻声开口道。“红玉怀了我的孩子,
将她安置在袅袅院中不合适。”闻言我瞬间瞪圆了双眼,看了眼我爹,
又侧头去看我爹身旁的小娘子。我爹眉心紧蹙的站在我娘面前,小心翼翼的盯着她看。
那小娘子生的妖娆,鼓囊囊的胸脯和挺翘的臀部,同我娘弱如拂柳的身段完全不同。
小娘子眉尖弯弯的跟在我爹身后,不停的用玉白手臂去攀附我爹。我爹不耐烦的扯了两次,
见拉扯不开便随她去了。婢女春喜见了在我耳边不停的小声嘀咕着。“完了,完了,
夫人这次肯定又要哭很久,上次老爷去春风楼打赏**,夫人就哭了整整一日,
眼睛都哭肿了去。”春喜说的不对,至少错了一半。我娘之前哭不是因为呷醋,
而是心疼我爹一个万事随心的人,在官场上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和低头认错,
不得不跟着同僚们去从未涉足过的花楼应付酒局,不得不顺应上峰心思,
给上峰爱重的**投票打赏。想到这我抬头看向我娘。我娘苍白病色的面容上有一丝怔忪,
眼尾泛起一丝胭脂红,红得厉害,像是要沁出血来。可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我娘却没哭。
她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乌木算盘,嗓音缥缈的问我爹。“你说什么?”我爹见状,
紧绷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疼惜,他有些不忍的蹙了蹙眉,却还是坚持开口道。
“红玉的月份渐渐就要大起来,我今日带她回来就是为了将她抬进门,给她一个名分。
”4阿奶是在半刻钟后才得到的消息。一路疾走着来到**。先是看了看我娘,
见她既没有啼哭也没有吵闹,才转而去看我爹和他身旁的小娘子。她沉脸对着我爹骂。
“早些时候我就说,你爹的衣钵不能没人传,让你媳妇再生你心疼她不愿意。
”“现在自己在外头养了一个,等月份大了才带回来,也不怕叫人笑话。
”我奶骂完又看向那红玉的肚子,抿了抿唇一锤定音的道。“既然是将军府的血脉,
就不能继续待在外头了,挑个合适的日子让她给主母敬茶,留在将军府安心待产吧。
”听完阿奶的话,我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可是我爹答应过…”将军府的所有人都知道,
阿爹答应过我娘永不纳妾,阿奶分明也是知道的。
为什么大人许下的承诺可以突然就不作数了。不等我说完,阿娘就握住了我的手。
阿娘的手很冰,冰的我一怔,我剩下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阿奶先是瞪了我一眼,
然后才看向我娘,叹了口气道。“婉娘,你是个懂事的,
将军府的血脉不能没有传承……”我娘闻言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婆母放心,婉娘明白。
”接下来我娘的做派确实很让人放心,她不仅没有像以往般哭啼,甚至都没有多看我爹一眼。
她只是冷静的看大夫过府给红玉诊脉保胎、开给补品。冷静的看阿奶和我爹定下纳妾日期。
等商榷好一切流程后,我爹便不耐烦的甩开攀附着他的红玉,大步走到我娘面前。
英挺的眉眼间透着分小心翼翼。“婉娘,你小腿有寒疾,我晚上去院里给你揉一揉。
”我娘身子骨弱,一到初秋便开始发寒,我爹心疼我娘,
即便是在军营操练也会夜骑八百里赶回来给我娘热肤,十一年来一日未曾间断。
我娘眼睫颤了一下,只是还不等她开口,那红玉又挑着眉心上前,
拽住我爹的半截衣袖娇俏开口道。“红玉今日头一次入府,将军晚上不来陪一陪我吗?
”我爹推开红玉的手,不耐烦的道。“你安心在后院养胎便是,找我作甚。
”5可当晚我爹还是去了红玉的院子。顺喜将我爹寻来的暖玉放到桌子上,觑着我娘的脸色,
小心解释道。“公子本想来主院的,但是走到一半小院的人来,说红玉娘子动了胎气,
哭吓得不行…”“这暖玉是公子特意命人去西域找来的,
就是为了夫人暖身…”顺喜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娘轻笑一声,淡淡道。“我不为难你,
你下去吧。”这是十一年来,我爹第一次失约。我看着娘亲脸上淡淡的神色,
心里突然慌的厉害,一把拿起桌子上的暖玉,塞到我娘手里,讨好的道。“娘,
你试试暖不暖!”从前阿奶寿辰府里曾请小庆缘的戏班子唱戏。
她们最拿手的一项曲目是【薛丁山征西】,扮演薛丁山的小生英姿飒爽,
每每提枪总能引得众人惊呼赞叹。薛丁山三遣樊梨花,最后两人和好如初时,
府上的丫鬟小厮都在歌颂他们情比金坚。就连阿奶都用帕子掖了掖眼角,道了一声好。
可我娘却只是神色淡淡,嘴唇翕张,说了句什么。现在想来,我娘当时说的是,
君既无情我便休。我娘摸了摸我的脑袋,手里握着那枚我塞到她手里的暖玉。
她没有回答我暖还是不暖,只是神色怅惘的看着院外青阶上的月色,轻轻开口道。“袅袅,
知道娘为什么答应嫁给你爹吗?”我怔怔的看着我娘。陷入回忆里的我娘,
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暖意。“你爹是将军府的独子,我又不利于子嗣,
即便你爹向我承诺没有孩子也无所谓,我也是不敢嫁给他的。”可是在一次上山采药的时候,
我娘失足跌下了山崖,是我爹带着人找到她,衣不解带的照顾了我娘十日,
向来大大咧咧的纨绔,甚至在我娘的小院子里对着观世音像下跪,哭着求她将我娘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