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来与大家讲个故事吧。我是一匹马,一匹孤独的马。我母亲是将军马厩里最好的一匹,
我又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因此将军格外看重,那些伺候的奴仆也用心些。
可母亲是第一次做母亲,当我出生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母亲了,也不会喂奶。
我瘦小体弱,瞧着像是活不成的样子,老管家便叫马厩里伺候的人去喂养我。
这可不是个好活计,万一养死了,将军怕是会把人也打死。没人愿意养我,
我便被一推二五六地推给了一个老婆婆。婆婆无儿无女,一个老寡妇,
自己在将军府找些打扫的活干,勉强混口饭吃。这一有了我,她又多了好多活,
今儿去讨一碗牛奶,明儿去讨一碗羊奶,实在讨不到了,就熬点米糊糊将就着,
我竟就这么让她将就大了。我一长大,又成了香饽饽,也轮不到婆婆了。
我被接回了将军府的马厩。从小我就知道,婆婆是人而我是一匹马,马是听不懂人说话的,
我就只能沉默着。可当我回到母亲身边,见到从未见过的弟弟妹妹后,我才发现,
马的嗥叫我同样听不懂。我听不懂婆婆说话,可她摸我的头,
我就知道她爱我;我拱到她怀里,她就知道我爱她母亲早已不认识我,她给妹妹舔毛,
用尾巴掸去弟弟身上的蚊虫,却独独远离了我。就好像,我不是她的孩子一样。
其实本来也没关系,就算她爱我,她也无法抬起前蹄摸我的头,我爱她,却没法拱进她怀里。
言归正传,我听不懂任何语言,听都听不懂,又谈何去说出来呢?我便一日日地沉默着,
看着他们的交谈。渐渐地,来我这儿的人变少了,最后甚至没人给我梳毛,再后来,
我就被带走了,带到一处更偏僻荒败的马厩。一日后,马夫领着一个小姑娘进来了。
不知他与那个小姑娘说了什么,把她吓得两腮咬得死紧,手指绞住衣摆,
不小心绞开一道口子。她心疼地搓了搓,小心地瞧了我一眼,便去干活了。她不说话,
我更是习惯地缄默,这小小一点地方,安静到只有她拿着比她还高的耙子收拾稻草的声音。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她拿着刷子,好像要给我刷毛,踌躇半晌,到底没敢进来,逃了出去。
我知道,这是他们人吃饭的时间。往常那些有力气的马夫,一贯是粘粥和烤饼,
配上家里老娘和媳妇腌的腌菜,一根咸菜喝半碗粥,
我头一次见到她这碗沉着几颗米粒的水时,反倒吓了一跳。其实只说这碗水是不准确的,
还有一块掺着草根的黑饼子,像石头。她把饼子泡在有点热乎气的水里,
等到彻底泡成一碗糨糊了,水也凉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喝了。她为什么不去吃烤饼呢?
我思考不出来,便想睡觉。可她记得我还没喂草,她插了两捆草进我的槽子,
又倒了半袋金黄的粟米,我眼瞧着她盯着粟米不肯转眼,勉强把眼珠子撕下来,
又去给我打水。那么一小碗东西,她就能干这么多活吗?我也想不通。没办法了,吃了东西,
我是真的要睡觉了。嗯,我睡不着。不知今夜怎么了,我始终无法入眠,睁开眼睛,
就看她蜷在干草堆上睡着。借着月光,我熟练地打开马厩门,来到她身边。她头发好黄啊,
像我吃的草。她为什么比马夫矮那么多呢?她的母亲呢?为什么也不在她身边?
我站在她身边沉思,她却哭起来,细弱如蚊,不像之前那个马夫的儿子,调皮把一摞碗打碎,
叫他爹一顿好打,哭得把妹妹都吓到了。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又回到了马厩里,
听着她的哭声,一夜无眠。第二日早上,她仍然是对我敬而远之,吃那碗不成样的东西,
也没了替我梳毛的打算。天又暗下去了。她在往我的槽子里倒粟米,
嘴里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说“饿”?我莫名其妙地会了她的意,
一时间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米拱出去一大捧,掉在她的身边。我想:“你快吃!
”我这么想,便也嗥叫了起来。蓦地,她也瞪大了眼睛。“你叫我吃你的粮!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怎么听懂你的意思了?”我哪里知道?可我已经孤寂了太久了,
终于有什么和我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即使无关痛痒也够了。
她也是不管不顾地立马蹲下身去,把那些米一粒粒捡起来,包在衣襟上搓了几下,
便把脸埋进衣襟里吃起来。她人不大,牙也小,嚼起来嘎嘣嘎嘣的,虽然我也嘎嘣嘎嘣,
但我听着她的动静莫名地牙疼起来。她大概是嚼不动了,慢慢地开始打量我,随后又哭起来。
我问她:“你哭什么?”她说:“多谢你给我吃你的粮食。”我无法理解其中因果,
但是在想叫她别哭了,便又问她:“你叫什么?多大了?”她说她叫苦草,十二岁了,
早就没了爹娘,一路要饭刨土地活了这么大。曾有一户人家给了她一碗苦草汤,
叫她活了下来,她便给自己起名字叫苦草。她说,她感谢苦草,感谢给她苦草汤的人家,
也感谢我。听了她这一句谢,我也高兴起来,想撒欢,奈何这破地方太小,
只得干巴巴地问她:“带你来的马夫和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苦草羞赧一笑。
“他说你从来都没动静,是妖精变得,只怕还会吃人。前几日有一位大师来府里,
说要把府里北边的东西连人带马都弄出去,我在府里做的也是洗衣服抱柴火这样的粗活。
其他有头有脸的姐姐们都不愿意过来,就把我指过来了。”倒要感谢这老和尚,
才让我终于听懂了句话。从前婆婆不喜欢和尚,不过城中礼佛诵经之气如火如荼,
加之那时候婆婆的日子属实太难熬,总要有个念想才好。渐渐地,婆婆也就不那么抗拒了。
自此,我和苦草就在这间破败的马厩里生活了。她淘弄来一个破陶瓮,托马夫补了补,
好歹是不漏水了,每天趁着天不亮就把一天的粥煮出来,她吃得很少,却总怕我饿到,
每次都不敢多煮。夕阳下,苦草捧着她的小陶瓮喝凉粥,夕阳映在她脸上,
给她蜡黄的脸添了些血色,头发被照得像金丝一般。“苦草。你长大了干什么去?
”我想到马夫和他老婆不避人的商量:等攒够了钱,就把女儿嫁到府外头去,
再不给人当奴才;儿子到可以在府里多待几年,可以免去兵役,等战事什么时候消停了,
一家子就出府回老家,也过一过耕织读书、无拘无束的日子。
苦草满不在乎地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不管是嫁人还是继续和你在一起,
给我一口饭吃就成。”我微微歪着头看着苦草。苦草啊苦草,你……我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可是又无从说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怎么会去思考前途呢?她似乎发现了我的目光,
羞赧一笑:“不知道去哪的话,咱们两个待一辈子好了。你不在了,我也是要死的。
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你好好的,我也就好好的了呀。”总而言之,
我们两个的日子的确是好好的,天热了她替我赶蚊虫,天冷了我就叫她睡在我身上,
在这间无人问津的马厩里,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过上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冬天,
苦草抱回来一只小羊羔,还没睁开眼睛。那天是大公子的生辰,府上张灯结彩,
灶房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煮了不知道多少羊肉、熬了多少蜜糖,甜香一直飘到最角落的我这里。
这只小羊羔是和一碗羊骨头一起来的。那天苦草穿着件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烂棉袄,
衣襟衣肘略一使劲就扑簌簌往下漏絮子,苦草塞了点稻草进去,好歹是能穿了。
苦草兴奋非常,她搂着我的脖子跳啊跳啊:“你知道吗?我今儿去厨房帮工,
有一只母羊下崽子了,就是它。”说着,她把这只小羔羊捧到我面前,
颇为骄傲地道:“生了它后,母羊要往外跑,我眼疾手快,把它拉住了。
厨房大娘说多谢我帮了她大忙,要是羊跑了,管事的非把她也打死不可。
就给我剁了一块煮熟的骨头叫我拿去吃。”我含笑看着她:“快吃吧,
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诶呀,你听我讲完嘛。”苦草有些得意地抿着嘴,
佯装生气看了我一眼:“等回去羊圈里的时候,都说这小羊是个怪胎,肚子格外的大,
又没了气,肯定是活不成了。喂羊的就要把它扔外边埋了,我就把它要过来,
抱在怀里捂着它。你看,它又活过来了!”我看着她难得的志骄意满,欢欣雀跃,
笑道:“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今儿救了只羊,少说也要建五层才是。
”苦草把小羔羊放在怀里,靠在我身上,小心翼翼地吃她人生中第一碗肉,
一边舔嘴巴舌地啃骨头,一边有些含混地对我道:“我不信佛,
这玩意都是富贵人想要死了也永享冥福的,我这一世活着都天天吃你口粮呢,
何苦死了继续伺候老爷、或是再活一世继续伺候老爷去?”这句话把我噎住了,憋了半晌,
我道:“都说有功德的人死后会到西方极乐世界,你也不想去吗?”苦草噗嗤笑出来,
她很可爱地搓着自己的发梢:“我有什么功德啊?我又不像那些大人太太的,
有钱去塑金身供佛灯,我连几炷香都买不起,谁会叫我去呀?
肯定是谁供奉得多谁虔诚才叫谁去的。”我沉默了,她过得如此轻盈,除了吃饱穿暖,
其余的一切都没有办法进入她的生活里,做她心里的累赘。
就像其实苦草这碗主要还是脊骨节,帮厨大娘过得也不容易,哪里是敢送肉给别人的?
不过苦草吃得很开心就是了。她甚至说要把今天当做自己的生日,
来纪念她第一次吃肉我微微歪着头温柔地看着苦草,大公子的生辰,
将军送了骏马、夫人送了锦袍、他的弟弟妹妹们送了各色珍宝:玉环金带、明珠绣鞋,
更别提外边送给公子的乐女舞姬、妍秀佳丽。我不由得心疼起苦草来,但看她实在开心,
我不由得又开心起来。罢了罢了,说不定,大公子收了那么多好东西,
还没有我的苦草开心呢。那几块骨头很快就啃不下东西了,苦草把它扔到她煮粥的瓮里,
就这样,她吃了一整个冬天的骨头粥,直到彻底炖酥了骨头才罢休。那只羊羔也一天天长大,
扁扁的瞳仁木然无光,偏偏苦草爱抱着他。
我开玩笑逗苦草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了他吃肉啊?”苦草踌躇许久,
下了一个令我出乎意料的决定。“我不吃它了!”她下定了决心:“等它再大一些,
我就把它放了吧。我养了它这么大,怎么能忍心吃掉它呢?”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
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果然,等到夏天,
苦草就把那只已经算不得羔羊的公羊放走了。也是好事,我不喜欢那只羊,他太沉默了,
仿佛一个空洞的娃娃,吸取周围的所有,却不给一点反馈。讨厌的羊离开了,
这个小小的马厩里又只剩下我们俩。随后的两年实在是静谧极了,
就应该这世界上只剩下马厩和我们俩才对。只有一点不好,我总想无拘无束地奔跑一次。
苦草越来越高,从前她只到我的肩,现在已经快到我的下巴了。
我一想她是吃了我的粮食才长了这么高的,不由得得意起来。
每年冬大公子的生辰就是苦草的生日,总能去混几枚钱或者烤饼、糖果子。
苦草就会开开心心地过了生日,而后开心更久。她开心起来,我也就开心了。
哪怕我没什么烦心事。又是一年秋,皇上要去秋猎,将军也要随行。于是清点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