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毫无生气的脸暴露在惨白的无影灯下。
嘴唇青黑,双颊凹陷,脸上还沾着昨夜巷口未干透的泥水。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眼睛,此刻死死闭着,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小的白霜。
在我的脖颈和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发黑的针孔,那是劣质试验试剂注射后留下的坏死痕迹。
周景淮整个人如遭重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采苓......?”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我的脸颊,却在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冰凉僵硬的皮肉时,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怎么会这么凉......”
“为什么会这么凉?!”
他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用双手拼命去搓我僵硬的手背,试图把温度渡给我。
“你醒醒啊!你不是最怕冷了吗?冬天连手炉都要拼二手群的劣质货,你怎么能躺在这里!”
法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冷声制止。
“这位先生,请保持克制,不要破坏遗体。”
“另外,我们在死者随身携带的破损塑料袋里,发现了这几样东西。”
法医转过身,将一个透明证物袋递到了周景淮面前。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孕检报告单,上面的诊断结果清晰地印着:宫内早孕七周。
报告单的背面,是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一行小字:
“景淮,宝宝七周了,但我得先救你。”
而在报告单旁边,还放着一个被鲜血浸透了半边的粉色发夹。
那是三年前,他在路边摊买汽水时,随手在旁边的两元店顺带买给我的便宜货。
这三年来,我一直视若珍宝,无论去见多么名贵的客户,我都悄悄别在内衬的口袋里。
周景淮捧着那个证物袋,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孩子......”
“我们有孩子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法医的白大褂,眼神狂乱如魔。
“孩子呢?!你们救救孩子啊!”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我给你们周氏所有的股份,你们把她和孩子救回来啊!”
法医摇了摇头,眼神里只有同情与漠然。
“送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没气了。”
“孩子在穿刺手术开始的第十分钟,就彻底胎死腹中。”
“周先生,节哀吧。”
周景淮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我无声无息的面庞。
秦令仪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周景淮却在这时,猛然转过头,阴鸷冰冷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利刃,死死钉在了秦令仪的身上。
“是你。”
“你说她虚荣,你说她骗我,你说她在演苦肉计......”
“秦令仪,你昨天也是这么看着她去死的,对不对?”
秦令仪被周景淮可怖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景淮,你疯了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去黑诊所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又没逼她!”
“再说了,也是你自己说要测试她的真心的,那个对赌协议是你拿给她看的啊!”
周景淮死死盯着秦令仪,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开来。
他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秦令仪,声音低沉得像地狱里的恶鬼。
“对赌协议是你让我拿给她的。”
“你说,只有在绝境里,才能看清一个女人图的是我的人还是我的钱。”
“你说,她要是真的爱我,就算去卖血也会替我凑钱,她要是跑了,就证明她是个捞女。”
秦令仪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尖锐起来。
“我那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谁知道她那么蠢!”
“三千万的账,她拿命去凑八十万有什么用?这根本就是她自己不自量力!”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周景淮抬手狠狠甩了秦令仪一个耳光。
秦令仪被打得摔倒在地,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发丝凌乱。
“蠢?”
周景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疯狂的暴戾。
“她为了这八十万,连肚子里两个月的孩子都赔进去了。”
“而你呢?你拿着我给你的副卡,一个包就要几十万,你在她面前装什么高贵?!”
办案人员迅速上前将周景淮拉开。
“周先生!请注意你的行为!这里是法医中心,不是你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周景淮被两名警员按住,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却大滴大滴地滚落。
我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当初秦令仪拿着我的拼单记录嘲笑我的时候,他不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一个吗?
当初在电话里说我是穷人家女孩、见钱眼开的人,不也是他吗?
现在动手打人,不过是为了掩盖他自己心底那份滔天的负罪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