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火化定在第三天的清晨。
早晨六点，整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里。
我站在焚化炉外冰冷的铁栏杆前，看着传送带缓缓启动。
那个小小的白色襁褓被推了进去，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炉膛点火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某一块肉也被生生剜了下来，扔进了熊熊烈火中。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陆崇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程絮，你现在在哪？”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刚跑完步，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阿浅刚才推导出了最佳参数！我们的论文被IEEE顶刊直接录用了！特邀作者！”
“恭喜你们。”
我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回响。
焚化炉内部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一只巨兽在咀嚼骨骼。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崇皱了皱眉，有些失望。
“你知道这个录用意味着什么吗？不仅阿浅能破格评正高，我下半年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带头人也稳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换来的结果！”
三个人。
他又用了这个词。
当年为了让他们安心写代码，我在出租屋里做饭洗衣服，给他们送了一整年的夜宵。
他们写出漂亮的算法在白板上击掌狂欢，我站在油烟弥漫的灶台前，默默擦掉溅在手背上的滚烫热油。
论文的致谢名单里，温浅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位。
而我，是致谢末尾那句轻描淡写的“感谢家人的后勤支持”。
“喂？程絮？你那边什么声音？怎么轰隆隆的？”
陆崇警觉地问了一句。
“妇幼的锅炉房在检修。”
我盯着闸门上方跳跃的温度指示灯，七百五十度，八百度。
“棠棠今天退烧了吗？我跟阿浅买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现在顺路过去看看她。”
“别来。”
我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尖锐了一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还在睡。特需病房有紫外线消毒，上午十一点之前谢绝一切探视。”
温浅的声音凑了过来，带着些许埋怨。
“宝贝，私立医院规矩怎么这么多呀？连亲生爸爸都不让进？该不会是骗钱的黑中介吧？”
“是正规医院，外资的。”
我淡淡回应。
“你们今天不是还要去学院报备成果吗？别耽误正事。”
陆崇在那头沉吟了片刻。
“也是，院长十点找我们谈话。那行，下午两点，等探视窗口开了，我准时过去。把具体病房号发我。”
“两点我已经办好出院了。”
我看着温度计开始缓缓回落。
“医生说不需要继续住院，我直接带她回家静养。”
陆崇松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宠溺。
“算这小丫头争气，没耽误爸爸的大日子。”
“那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让阿浅挑两套高级益智积木送过去，小孩子生病了得好好哄哄。”
“她不需要积木了。”
“女孩子也要培养逻辑思维，别总由着她玩那些毫无意义的毛绒玩具。”
陆崇温和地纠正我。
“我和阿浅商量过了，从下个月开始，每天抽半小时教她排二进制卡片。”
“从小打好底子，长大了才不会像你一样，连个授权端口都弄不明白。”
闸门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焚化结束了。
“好，你们决定就好。”
我轻声应着。
“程絮，你怎么又这种敷衍的语气？”
陆崇有些不悦。
“我们是为了棠棠的未来着想，你作为母亲，眼光能不能放长远一点？”
“我知道了，陆崇，我全听你们的。”
大概是我顺从得过于彻底，陆崇有些错愕，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
“好了，不训你了。等下午回家，我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半熟芝士。”
“挂了，我要去接棠棠了。”
我按断了通话。
冰冷的合金推车缓缓滑了出来，上面只剩下一堆雪白的碎骨，小小的，零落成一小捧。
工作人员用小铁锤细致地敲碎，装进那个白瓷罐里，递到我手中。
沉甸甸的，却又轻得像没有分量。
我抱着骨灰罐走出大门，初升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手机再次震动，是温浅发来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她和陆崇站在学院的主楼前，两人穿着同色系的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捧着鲜红的特聘证书，笑得眉眼生动。
配文是：【双星并轨，感谢一路有你。】
我面无表情地滑开屏幕，叫了一辆网约车。
“去哪，女士？”
司机问。
我摸了摸怀里冰凉的瓷罐，轻声说：
“去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