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院的门被重重锁上。
这地方连个火盆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我拉过一张缺了腿的椅子坐下，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
空荡荡的。
那把跟了我五年的短刀，在进城前被萧烬安以“京城重地不宜带利刃”为由缴了。
连同我那个黑木盒子，一起被他扔给了下人。
窗外寒风呼啸，把破旧的窗棂吹得嘎吱作响。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三年前的落雁沙。
那是边关最冷的一个冬天。
萧烬安作为先锋将，中了敌军的埋伏，三千营全军覆没。
我带着十七个护卫摸进死人堆里的时候，他已经冻得连呼吸都快没了。
他的腿被敌人的长枪贯穿，流出来的血跟冰碴子混在一起，成了暗红色。
我用那把短刀，硬生生撬开他冻僵的嘴，给他灌了半壶烈酒。
他醒过来的时候，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救我......”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京城......”
我背着他，在齐腰深的大雪里走了三天三夜。
十七个护卫，为了引开追兵，死在了落雁沙。
最后只剩下阿七。
阿七临死前，把一个黑木盒子塞进我怀里。
“主子，这里面是兄弟们的生辰八字和绝笔，带我们......回家。”
为了那个承诺，我把盒子看得比命还重。
可现在，萧烬安把兄弟们的命，叫作“破烂玩意儿”。
我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铜锁开启的声音。
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
沈清洛身边的那个大丫鬟翠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姜姑娘，老夫人今儿高兴，在正厅设了家宴。”
“我们将军大度，念在你曾在边关伺候过一场，特许你去磕个头，沾沾喜气。”
她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全是施舍。
我看着托盘里那件灰扑扑的下人衣服，没动。
“让我去磕头？”
翠儿冷哼一声。
“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将军府的少夫人了？”
“我家**心善，见你穿得寒酸，特意赏了你这身衣裳，还不赶紧换上过去谢恩！”
我站起身，走到翠儿面前。
她被我身上的冷意激得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瞪着我。
“你要干什么？”
我从她托盘里拿起那件衣服，随手扔在地上。
“回去告诉沈清洛，想让我谢恩，她受不起。”
翠儿气得脸通红。
“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以为你不去，就能拿捏我们将军了？”
“今儿这宴席，可是为了庆祝我们将军将边关战利品献给老夫人而设的！”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战利品？
萧烬安带回来的东西，除了兵器，就只有那个被他缴走的包裹！
我一把推开翠儿，大步朝正厅走去。
翠儿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
“你站住！你这个疯婆子！”
正厅里暖香扑鼻，丝竹声声。
我刚跨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萧老夫人坐在上首，满头珠翠，笑得合不拢嘴。
沈清洛坐在她身侧，一袭海棠红的长裙，娇艳欲滴。
萧烬安坐在下首，看着沈清洛的眼神里满是柔情。
“清洛，这块暖玉是边关大捷时缴获的，最能驱寒保暖，戴在你身上正合适。”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我那个黑木盒子！
准确地说，那是用天山沉香木雕刻的盒子。
里面的生辰八字被倒空了，现在放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丫鬟，径直冲了进去。
“把它放下！”
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萧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在我们将军府大呼小叫！”
萧烬安看到我，脸色更是沉得滴水。
“姜昭，谁让你来这里的？”
我没理他，死死盯着那个黑木盒子。
“我再说一遍，把盒子还给我！”
沈清洛像受了惊吓一般，往萧老夫人身边缩了缩。
“烬安哥哥，这位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萧烬安立刻站起身，挡在沈清洛面前。
“姜昭，你休要得寸进尺！”
“这盒子是我缴获的战利品，我爱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气极反笑。
“战利品？”
“萧将军，你敢指着这盒子发誓，这是你的战利品？”
萧烬安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强硬。
“有何不敢？”
“你在边关不过是个替人跑腿的粗使丫头，这等名贵之物，怎么可能是你的？”
萧老夫人也不耐烦地敲了敲拐杖。
“安儿，跟这种市井泼妇费什么话，还不快叫人把她打出去！”
沈清洛赶紧按住老夫人的手，柔声劝道。
“祖母息怒。”
“姜姑娘在边关毕竟照顾过烬安哥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姜姑娘，你若是缺银子，尽管开口便是。”
“但这盒子，烬安哥哥已经送给我了，断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她说着，伸手从盒子里拿出那块暖玉，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玉的成色，多衬这沉香木的盒子啊。”
我盯着她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盒子，声音冷得像冰。
“盒子里的东西呢？”
沈清洛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东西？什么东西？”
“哦，你是说那些写着乱七八糟名字的破纸条吗？”
她轻笑了一声。
“那些晦气东西，我嫌脏了这好盒子，早就让下人拿去灶房引火了。”
引火。
阿七他们十七个人的命，十七个人的绝笔。
被她拿去引火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理智彻底崩断。
我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去夺那个盒子。
“你找死！”
“放肆！”
萧烬安大喝一声，猛地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被他甩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黄花梨木椅上，后背一阵闷痛。
萧烬安护着沈清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姜昭，清洛念你可怜处处忍让，你却三番五次蹬鼻子上脸！”
“那堆破纸烧了就烧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若是再敢碰清洛一根头发，我决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