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警察来后，直播总算停了.
当晚，工作室地图页面多了四十多条一星评价.
留言翻来覆去就一句:虐待儿童的人不配给孩子拍照.
我申诉到凌晨，只删掉十二条.
剩下的还挂着.
第二天开门，卷帘门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虐童黑店.
助理拿酒精擦了半小时，黑印越擦越大.
最后我去隔壁五金店买了一桶白漆，午饭没顾上吃，重新刷了一遍.
4
第二天一早，我先查了车辆记录.
服务区停车后，发动机运行了六分钟，随后关闭十一分钟.
我在便利店的付款时间，正好落在那十一分钟里.
这只能证明我不在车边，证明不了是谁按的启动键.
嫂子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我把医院诊断、付款记录和车辆记录发到工作室账号，只写了经过，没有骂她.
评论不再一边倒，也没好到哪儿去.
有人问，车主不能远程熄火吗？
还有人说，一家人为了挣钱互咬，没一个顾孩子.
最后这句把我也算进去了.
我盯着看了半天，关掉页面.
相机和储存卡在嫂子那里，我拿不出关空调的画面.
但她那条广告的品牌，我认识.
她前两个月拍过同系列产品，样片还是在我工作室拍的.
品牌商务的微信没有删.
我给对方发了四样东西:病历、车辆记录、嫂子的指控视频，还有那条广告里截出的我的正脸.
“这次拍摄我没有签出镜授权.孩子中暑也与拍摄有关，请暂停使用素材.”
发完我又咨询了律师.
律师说，指控视频已经点名店铺，可以固定传播量、退款记录和差评页面.
要证明嫂子故意造谣污蔑，最好有她掌握原片的证据.
我把聊天、直播录屏、车辆记录一份份导出来.
家族群三年的聊天记录混在里面.
全是“妹，顺路接一下孩子.”
“妹，相机明天给我用用.”
“妹，帮晓雅修两张”.
翻到最后，才出现那份让我认罪的道歉稿.
文件夹建好，我取名叫“晓雅侵权证据”.
第一次把嫂子的名字和“证据”两个字放在一起，还有点生疏.
商务回得不快.
傍晚才问我，能不能配合核验.
我说能.
她告诉我，合作账号交片时要一起上传素材包.
那条广告的第二版成片昨晚已经提交，机构会先封存，不再让账号覆盖.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马上又提了起来.
“第二版是谁交的？”
商务发来一张后台记录，提交人姓周.
是我哥.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
在医院时，他已经知道空调是嫂子关的，也知道侄子还在输液.
他照样发来道歉稿，让我认下虐待孩子.
再问一次，只会听他把房贷搬出来.
我问商务:“机构能公开原片吗？”
“不能直接公开.视频里有未成年人，拍摄方也没有授权，我们只能内部核验.”
“那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最快两天.”
我把这段回复交给律师，随后回到工作室.
卷帘门上的白漆还没干，嫂子的新视频又发了出来.
她坐在侄子病床边，哭着说自己遭到小姑子报复，视频里只拍到孩子的手和输液管，没有提那十一分钟，也没有提她亲手关了空调.
哥哥在评论区替她作证:
“她是孩子亲妈，怎么可能拿孩子冒险？我妹妹脾气一直很大，请大家给我们一点处理家事的时间.”
这句话给她又带来十几万播放.
一夜过去，嫂子的粉丝涨了四万多，工作室又收到三笔退款，地图页面多了十几条一星评价.
我把数字一项项截下来.
上午十点，原本约好拍双胞胎周岁照的客户也打来电话.
她没有骂我，只说孩子太小，家里老人看见视频后不放心.
我退完定金，预约表又空出一整天.
助理抱着当天要用的背景布站在门口:“姐，这套还搭吗？”
“搭.”
“今天没客人了.”
“明天可能有.”
她没再问，把背景布展开，店里只剩支架碰撞的声音.
母亲中午打来电话，开口便让我删掉澄清内容.
“晓雅靠账号挣钱，你哥还要还房贷，你少接几单，日子照样能过.”
“她多涨一个粉，我就多一条差评.”
“都是一家人，谁吃点亏不一样？”
“那让她吃.”
母亲气得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哥哥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着“工作室损失”.
紧跟着发来一份新的声明，让我承认双方只是沟通不畅，嫂子没有故意伤害孩子.
“妹，钱先收，你把声明发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退回转账，把声明和上一份道歉稿放进同一个证据文件夹.
第二天下午，律师帮我发了澄清函，嫂子转头把它截进视频.
“开工作室的人就是懂得多，欺负家庭主妇都知道请律师.”
她说完，把一盒儿童益生菌放到镜头前.
“宝宝受了这么大委屈，最近肠胃也不好，今天给大家争取到了最低价，算是给一直支持我们的家人一点回馈.”
购物车挂上去不到十分钟，卖了六百多单.
她拿侄子中暑换来的流量，开始卖货了.
我盯着屏幕，午饭放凉了也没动.
助理在旁边问:“姐，品牌还没回吗？”
我刷新了一次工作台.
没有.
商务只告诉我，机构已经调取素材，核验期间不会允许嫂子撤回或替换，至于结果什么时候公开，她也给不了准话.
我只能等.
嫂子的直播预告先弹了出来.
她的粉丝马上破三十万，晚上八点开直播庆祝，海报上写着八个字:宝妈不哭，正义会赢.
晚上七点五十，她提前开播.
身后的桌子堆满了商家寄来的样品，哥哥坐在旁边拆快递，直播间刚过十万人，他便开了一瓶香槟.
嫂子举着杯子笑:“这几天我也算因祸得福，某些人想毁掉我，结果让更多人看见了我.”
评论都在问那个恶毒小姑子道歉没有.
哥哥对着镜头叹气:“我妹妹从小就要强，现在事情闹大了，她下不来台，我们做哥哥嫂子的也不能逼死她.”
“我只要她公开道歉.”
嫂子把杯子放下，眼睛盯着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
“她说我关了空调，那就拿原片，别发车辆记录，也别拿律师吓唬人，有本事让品牌把从头到尾的视频放出来.”
哥哥把我工作室的退款截图展示给直播间:“她说自己损失很大，我们愿意补偿.只要她承认误会晓雅，这五千块马上给她.”
嫂子笑着补了一句:“原片要能证明是我关的空调，我退网，一万八也不要了，要是证明不了，她就关掉工作室，别再给孩子拍照.”
评论刷得更快，全在催我应战.
有人提醒她，原片公开可能会拍到孩子.
她马上回答:“我是孩子亲妈，我同意.”
直播间有人起哄，让她现在就授权，免得小姑子继续找借口.
嫂子拿过哥哥的电脑，登录机构后台.
“行，我今天就让她死心.”
她点开公开核验授权，把名字打了上去.
哥哥伸手拦了一下:“晓雅，要不等商务回复？”
“等什么？原片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他收回手，没再说话.
授权提交后的第三分钟，我收到了商务发来的核验结果.
机构早已完成内部审查，只差拍摄方同意公开，附件里有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孩子的脸已经打码，右上角保留着原始时间.
律师确认后，我用工作室账号发布了视频.
标题只有一句:
“这是你要的原片.”
发完，我回到嫂子的直播间.
她还在念购物车订单，哥哥拿着手机给她看新增粉丝.
我用工作室账号发了一条评论:
“原片已经公开.”
这条评论很快被顶了上去.
嫂子看见后笑出声:“大家去看，看完回来告诉她，到底是谁在虐待孩子.”
直播间人数从十二万涨到十五万.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
四十七秒的视频里，我下车时发动机还开着，出风口的纸巾一直在动.
嫂子把相机挪到前排，对侄子说:“等会儿妈妈问你凉不凉快，你就说特别凉快，记住了吗？”
孩子点头.
她伸手按掉启动键，空调声停了.
侄子喊热，她看了一眼相机:“再忍一会儿，拍完妈妈给你买玩具.”
孩子说想喝水.
嫂子让他等我回来.
第九分钟，侄子开始干呕，她没有开空调，先去看相机有没有拍到，又让孩子重新说一遍坐垫很凉快.
直到我拎着水拉开车门，她才伸手去按启动键.
视频停在这里.
嫂子的笑还挂在脸上，直播间的评论已经变了.
“关空调的人是你？”
“孩子都吐了，你还让他念广告词？”
“你拍小姑子冲回来抱孩子，却把自己关空调那段剪了？”
她急着去关评论，手碰翻了桌上的香槟.
哥哥把电脑拖过去:“这不是完整视频，肯定有人剪过.”
品牌官方账号就在这时进入直播间，发布了核验说明:
“经核对连续原始素材，拍摄方为制造产品效果主动关闭车内空调，并在孩子身体不适后继续拍摄，本品牌即刻终止合作，追回一万八千元预付款，并保留追偿权利.”
嫂子盯着那条说明，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直播间十七万人还在看.
她扑过去关掉镜头，麦克风却晚关了一步.
“你不是说那段删干净了吗？”
这句话，是她冲着我哥喊的.
5
周末原本有两场嫂子的广告要拍，我全取消了.
她的样品还堆在工作室，我通知她当天取走.过时我就放门外，不再代管.
哥哥先来问的却是孩子.
“你把周末接送也取消了？”
“嗯.”
“我和晓雅都上班，谁接？”
“你们.”
“你以前一直都接，怎么说停就停？”
墙上还挂着侄子的成长照.从满月到五岁，每年生日都是我拍的.嫂子嫌精修选少了，我还会多送几张.
以前是我愿意.
现在不愿意了.
“你别拿孩子出气.”哥哥说.
“我没拿他出气.我只是没法再替两个有工作、有驾照的成年人养孩子.”
下午，母亲拎着一袋苹果来找我.
袋子往桌上一放，她就问我能不能告诉品牌，这只是家里闹矛盾.
“不能.”
“晓雅账号垮了，你哥房贷怎么办？”
“这话你在医院说过了.”
我把苹果推回去，从她的钥匙串上拆下工作室备用钥匙.
她一下按住我的手:“你干什么？”
“这把钥匙，嫂子上个月拿走过三次.”
“她临时用一下怎么了？”
“今天也想用一下？”
母亲低头收钥匙，前台的电话响了.
我走过去接，玻璃门上正好映出她的影子.她把苹果拨到一边，快步走到器材架前，伸手去拿我平时拍外景用的相机.
我扣下电话，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晓雅让你拿的？”
母亲先说没有，手却没松.隔了几秒，她才压低声音:“她明天的广告已经约好了.先拿去拍，拍完就还.”
“你刚才还说一家人互相帮忙.”
我从她手里拿回相机，锁进柜子.
母亲脸上挂不住，抓起苹果就走，临出门还骂我六亲不认.
袋底破了一个小口，苹果滚出来两个.她没捡，我也没捡.
助理从暗房探出头:“姐，那是你妈？”
“嗯.”
“她真来拿相机？”
我把滚到脚边的苹果踢进墙角:“以后器材柜用完就锁.”
手机紧跟着响了.
嫂子发来一句:“相机不给是吧？那我就让大家看看，你怎么逼一个带孩子的全职妈妈.”
6
嫂子当晚又抱着孩子发视频，说我收走车辆和相机，逼得他们全家没了收入.
有人把品牌那条核验说明贴进评论，追问她为什么明知道孩子不舒服还继续拍.
她删了评论，改口说我小题大做，孩子只是热了一下，我却借机砸她饭碗.
这一次，评论没再一边倒.
也有人骂我把家事闹大，但更多人开始问她，一万八预付款和房贷，到底比孩子重要多少.
我把录屏保存下来，也把工作室后台的退款、差评和退单页面一并固定.
平台很快给了处理结果.
她挂我的那条视频被判定失实，删除.
有人跑到工作室账号下面道歉.更多的人没回来.
地图上的差评也没有一下消失，我一条一条提交证据.
不过客户再搜我名字时，总算能看到品牌那条核验说明.
最先回来的是那对没进门的夫妻.
孩子妈妈给我发消息，说她看完原片了，问下周还能不能选片.
我回了能.
紧接着，另一个客户撤掉退款申请.只有一个，但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助理说:“姐，先把门上的白漆刷匀吧，难看死了.”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们俩一人一把滚筒，把卷帘门又刷了一遍.
刚收起滚筒，门外监控弹出提醒.
嫂子和哥哥已经上楼.我点开收音，嫂子正在骂:“品牌说要追偿，这事没完！”
7
那天晚上，嫂子和哥哥冲到我家.
嫂子进门就把手机往鞋柜上一拍:“你满意了？一万八要退，品牌还要我们赔投放损失！”
“合同是你签的.”
“没有你举报，谁会查？”
“原片是你自己同意公开的.”
她张了张嘴，卡了半天才喊:“我哪知道机构真留着！”
这话说得太实在，哥哥拦都没拦住.
他把嫂子拉到身后，语气软下来:“妹，你跟品牌商务有联系.预付款我们退，剩下的你帮忙说说.”
“我跟她只有工作联系.”
“你开工作室，总有点人脉.”
“我的人脉不接擦**的活.”
哥哥脸涨得通红:“你非得看我们还不上房贷？”
“剪视频的时候，你已经选过一次了.”
“选什么？”
“选你房贷.”
母亲很快也来了，拖鞋都没换好就劝:“晓雅已经挨骂了，你的气也该消了.”
“我的订单没回来.”
“视频删了还不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退款记录放到桌上.
十八笔，最后只有五位客户重新预约.
嫂子扫了一眼:“谁知道那些客户本来有没有退单的打算.”
行.
我起身去储物间，把儿童安全座椅推出来.
哥哥愣住:“你搬这个干什么？”
“你家的，拿走.”
“以后孩子怎么办？”
“当爸妈的想办法.”
嫂子抱起手臂:“不接就不接，你以为离了你我们不能活？”
“能活最好.”
她落在我车里的化妆箱、支架、样品，我早装好了，一样样摆到门外.
母亲又急:“孩子总不能没人管.”
“他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奶奶.”
我看了一圈.
“三个人呢.总不能真指望一个虐待儿童的姑姑吧？”
嫂子把座椅拖走时，轮子卡在门槛上.哥哥弯腰帮她抬，两个人差点为谁搬箱子吵起来.
律师的消息就在这时进来.
品牌方发来一份初步索赔清单，拍摄、投放和违约损失加起来五万六.律师特意提醒，这只是对方主张的金额，后面还要按合同谈.
我把清单转进家族群.
门外刚才还在互相埋怨的三个人，一下没了声音.
8
预付款退完，五万六还在协商.嫂子的账号仍能更新，机构已经解约，几个谈好的品牌也撤了.
她照常发日常，报价却掉得厉害.没人替她接商务，也没人替她审脚本.
她自己接了一条小广告，甲方拿到成片先问，脸为什么拍成了紫色.她重拍，收音又全是风声.折腾到第三版，平台提示文案含禁词，视频卡在审核里没发出去.
以前她拍完，把储存卡往我桌上一放就算交差.偏色我会重调，风声太重的镜头直接不用.她压根没看过平台禁词表，那张表一直是我在更新.
她在群里骂甲方故意刁难，聊天截图当天就传进了同行群.
哥哥白天上班，晚上学剪片.嫂子嫌他把自己剪得脸大，他嫌嫂子一条口播录二十遍.
母亲接了两个星期孩子，腰先扛不住了.
以前她总说，我自己开店，晚一会儿早一会儿没关系.轮到她每天下午四点半等在幼儿园门口，她才知道老师不会因为她要买菜，多等半小时.
“你这周就接一次，我约了医生.”
“不接.”
“你店少开一会儿能怎么样？”
“上次少开的那一会儿，我退了十八单.”
她不说话了.隔天把看诊改到上午.
哥哥也来过工作室.
嫂子想拍一组新的亲子照，说可以按市场价付钱.
“不接.”
“她都肯付钱了.”
“付钱的客户我也会挑.”
“你做生意还记仇？”
“造谣摄影师虐待儿童的客户，你敢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之前还问:“那你能不能把灯借我们？”
我抬头看他.
“就两盏，拍完马上还.”
“不能.”
“问一句也不行？”
“你问了，我答了.”
他嘴里念叨着我变了，终于走出门.
母亲有天告诉我，他们买了台二手相机.
嫂子嫌哥哥不会拍，哥哥嫌她难伺候，两个人在停车场吵起来，孩子还在幼儿园.
老师打电话时，他们谁也没听见，最后是母亲去接的.
母亲说:“你哥以前哪受过这种累.”
我正在修一组百日照，把歪掉的围兜一点点修正.
“我受过.你们当时说我时间自由.”
电话那边有人催了一声:“奶奶，我们要关门了.”
母亲匆匆挂了电话.
9
工作室用了三个多月才缓过来.
几位老客户一直没再找我，我也没有追着解释.人家带孩子拍照，图的是安心，不欠我一次相信.
恢复营业后，有位客户把哭闹的孩子递给我.我伸手时停了半秒，还是接住了.
嫂子那边的赔偿仍在谈，我把材料交给律师，不再一天刷八次进度.
侄子复查没问题.
哥哥把报告拍给我，只发了一句:“孩子没事，你放心.”
我回了“知道了”.
我确实想他.
可我不再替他的父母接送，更不会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入秋后，我把车后排彻底清了一遍.
儿童座椅拆下来，下面压着半块化掉的饼干、一只袜子，还有嫂子拍广告粘线路用的黑胶带.
我把东西装袋，和座椅一起送到母亲家.
她扶着门框问:“真不管了？”
“安装说明在袋子里.”
我没跟她讲道理.该讲的那几个月已经讲够了.
回到工作室，我把背景架、灯箱和摄影包放进后排.少了一张座椅，东西一下全装下了.
第二天，我要去郊外拍一对母女.
刚把车开出地库，哥哥来电话.
“妹，晓雅今天带孩子回娘家，车坏了.你能不能顺路送她们？”
又是回娘家.
上一次我顺路，侄子进了急诊，我成了虐待儿童的恶毒姑姑.
“不顺.”
“地方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不顺？”
“哪儿都不顺.”
我挂断电话.
后排的灯架碰了一下摄影包，咚的一声.
我在路口拐向郊外，空调开了二十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