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宋大海回来了。工钱没要到,包工头跑了。他坐在堂屋里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
王翠芬摔了一只碗,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宋志远吓得躲进厨房。宋明川在楼上写作业,
笔尖沙沙响,像下雨。宋知暖坐在天井里,就着月光摘一把豆角。
豆角是张婶下午硬塞给她的,说“家里吃不完”。她摘得慢,每掰掉一根老筋,
都要把豆角在手里翻两下。她在想空间里那些芽。它们会不会长成菜?如果长成了,
她要怎么解释来源?又怎么卖?卖给谁?“姐。”宋明川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书包。
书包瘪着,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绳系着。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我作业写完了。
你今天出去,找到活儿了吗?”“还没有。”宋知暖说。她看了弟弟一眼,
发现他嘴唇又起皮了,下嘴唇裂了个小口子,渗了点血丝。她伸手按了按他脑门,没烧。
“明天我陪你一起找。”宋明川说。“不行。”宋知暖摇头,“你在家写作业。
我明天再出去一趟。”“姐,我待不住。”宋明川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家,
老听王翠芬跟别人说你坏话。她说你被外面的野男人拐跑了,天天出去鬼混。
”宋知暖手里掰断了一根豆角。“她说她的,你别听。”“我忍不住。
”宋明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我想跟她吵,又怕给你惹麻烦。”宋知暖看着他,心里发酸。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有过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知道什么叫“忍”。
那种滋味不会因为时间过去就变淡。她拍了拍宋明川的后颈:“你别管,姐能处理。
你只管把书读好。”“姐。”宋明川抬头,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干净,“你昨天说的那个,
把家掰过来,是真的不?”宋知暖没有马上回答。她抬头,月亮被云遮了半边,
天井里的光暗下去。她想起空间里那些针尖大的嫩芽,想起那三滴跳到她手上的水珠。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变成钱,能不能还上三千,能不能换来一间属于自己的屋。
她什么都不能确定。“真的。”她说。她说完自己也有点意外。但语气还算稳。
宋明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宋知暖这才发现他左边门牙缺了一角,
之前都没注意。她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别笑了,去睡觉。明天早点起来背课文。
”宋明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明天要出去的话,别去城东。
赵家的人在那边拉煤,看见了不好。”“行。”宋知暖应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风从河里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的味道。她摊开手心,白天被水珠碰过的地方,
皮肤比别处更细,也更白一点。她把手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没味。她不放心,
又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搓红了也没搓下什么。那三颗水珠,像已经被吃进肉里了。
她回到房间,没开灯。借着月光翻开课桌抽屉,那张黑白照片还在,只是被翻过来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