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鹿绍庭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镜头怼着，几乎看不出来。
他很快皱眉，摆出熟悉的疲惫样子。
“明枝，钱我是替她存着。”
“十九岁的小姑娘，手里拿那么多钱，你放心？”
“你平时不在她身边，不知道她有多能花。”
沈明枝冷冷问：
“所以你替她存到三百？”
鹿绍庭说：
“你不能只看到账。”
“她住家里不要钱？吃家里不要钱？水电物业不要钱？”
我终于抬头。
“我高中住校，大学也住校。”
“我一个月回家最多两天。”
“我在家吃了几顿饭，你可以现在算。”
鹿绍庭脸色沉下来。
“鹿念禾，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年。
每次一出来，我都会闭嘴。
可这次，沈明枝往我前面站了一步。
“有。”
“钱写的是她的名字。”
“她比谁都有资格问。”
直播间弹幕翻得飞快。
“等等，三万变三百？”
“这爸刚才还说女儿败家？”
“救命，客厅柜子里全是潮牌鞋盒。”
“亲女儿啃馒头，继子展示柜？”
冯岚坐不住了。
她扶了扶头发，声音委屈。
“明枝姐，一家人过日子，账别算那么死。”
“绍庭这些年带孩子也不容易。”
“嘉树虽然不是你女儿，但他也叫绍庭一声爸。”
沈明枝看向她。
“所以呢？”
“我给鹿念禾的饭钱，为什么要养你儿子？”
冯岚脸色一白。
冯嘉树突然嗤笑。
“说得好像她多委屈。”
“一个女生吃少点又不会死。”
“现在谁不减肥啊？”
空气骤然冷下来。
鹿绍庭猛地喝他：
“嘉树！”
沈明枝却笑了。
那笑冷得让人发寒。
“别拦。”
“让他说。”
“我女儿在那个家里，应该没少听这种话。”
我垂下眼。
是没少听。
冯嘉树说我像讨饭的。
说我妈都不要我了，我还装什么大**。
说我身上那件旧外套像垃圾桶捡的。
每次鹿绍庭都说：
“他小，你别跟他计较。”
可冯嘉树只比我小一岁。
屏幕里，鹿绍庭还想把话圆回来。
“明枝，我承认，我给念禾少了点。”
“但穷养孩子不是坏事。”
“她以前太顺了，我怕她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沈明枝声音很轻。
“那冯嘉树脚上的鞋，多少钱？”
冯嘉树下意识把脚往沙发底下缩。
镜头还是拍到了。
秦叙让工作人员查同款。
很快，图片和价格被投到屏幕上。
两万一千八。
弹幕炸了。
“哈哈，穷养亲女，富养继子。”
“两万的鞋踩着三百的饭钱。”
“大**在村里啃窝头，少爷在家穿**。”
沈明枝翻出一笔记录。
“去年九月，我给你转两万，备注念禾换季衣物。”
“同一天，冯嘉树发朋友圈晒这双鞋。”
屏幕切出截图。
冯嘉树站在商场柜台前，笑得张扬。
配文：
“鹿爸给的开学礼物，排面。”
我看着那张截图，胸口像被堵住。
去年九月。
我没买衣服。
那年秋天降温快，我还穿着高三的薄卫衣。
袖口洗到松垮，风往里灌。
唐棠把她表姐淘汰的外套塞给我。
我穿了一整个冬天。
原来那天，属于我的换季衣物，变成了冯嘉树脚上的鞋。
鹿绍庭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明枝，你非要在全国观众面前闹？”
沈明枝一字一顿：
“全国观众看见的，是你自己做的事。”
他开始打感情牌。
“念禾小时候是谁带大的？”
“她发烧，是谁抱着去医院？”
“你呢？你忙生意，一年见她几次？”
“现在你有资格站出来指责我？”
这些话像旧绳子。
曾经一拉，我就会愧疚。
可沈明枝没有退。
她说：
“我缺席，是我的错。”
“但这不是你吞掉她生活费的理由。”
“鹿绍庭，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秦叙把学校饭卡记录投出来。
一元馒头。
两元粥。
三元米饭。
连续多日无消费。
和屏幕另一边每月三万的转账记录并排放着。
对比惨烈得刺眼。
沈明枝盯着那些数字，眼泪又落下来。
她问我：
“你一直这样吃？”
我没说话。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