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是精神科医生。过去半年,他每天睡前给我热一杯牛奶,看着我喝完,说一声乖。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他给我做量表,写病历,说我三十岁就有了早期认知衰退的迹象。
他说别怕,我会一直照顾你。我没告诉他,我当了六年药剂师。第一口牛奶我就尝出来了,
苦的,涩的,舌根发麻,两个小时后整张嘴干得厉害。今天晚上,
他把剂量从二十五毫克加到了五十。他端着杯子站在床边,等我喝。我接过杯子,
忽然很想笑。1.三个月前,我洗完碗,把最后一个牛奶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指腹蹭到杯底,
摸到一层沙,细得像砂纸,沾了水就化开,白得发亮。我用指甲刮了一点放进嘴里,苦,
涩味从舌根往上返,两分钟后整张嘴发干。我把杯子举到灯下。杯底还剩一口奶,
白色的液体里浮着一层很淡的雾。有些药不溶于水,磨得再细也一样,只会沉在杯底,
像一层不肯散的雾。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把牛奶喝完。剩下的半杯我倒进洗手池,水一冲,
那层雾打了个旋,没了。他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橱柜前面。「找什么呢?」
他的手搭在我后颈上,掌心是温的。「找糖。」「晚上还吃糖。」他笑了一下,
从最上面一格把糖罐拿下来,放在我手边,「在这儿。」我抬头看他。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压下去一块,是刚在沙发上靠过的样子。结婚三年,
他一直是这个样子,说话慢,动作轻,替我拿所有我够不着的东西。「谢谢。」「乖。」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那两个字落在我头顶。我忽然想起来,
我从没听他对第二个人说过这两个字。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摸到那层沙,
我大概会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病了。我的记性是从去年开春开始坏的。先是关不好煤气。
有一回我走到楼下,忽然想不起来灶上有没有火,站在单元门口站了十分钟,腿都软了。
后来是车。我在超市地下车库转到第三圈,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就拉门,拉不开,
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隔着玻璃看我。再后来是名字。我在厨房喊他,喊到一半,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我知道它有三个字,第二个字是嘉,可就是吐不出来。
他带我去看过一次门诊。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跟同事说,最近越来越明显了。
那个同事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写字。现在我知道了。一个人如果真想让你病,
他会先告诉你你病了,再让你自己把症状一条一条想起来。我确实想起了很多。比如我辞职。
去年三月,他说家里不缺我那份工资,药房三班倒太伤身体,让我先休息一阵。比如我朋友。
阮玲给我打电话,我总在忙,后来她就不打了。比如那台体重秤。我胖了十二斤,脸圆起来,
看镜子的时候觉得里面那个人有点陌生。这些我都认了,我甚至感激他。一个男人,
妻子三十岁就开始糊涂,他还每天给她热牛奶。头两个月,我把每一杯都喝了。第三个月,
他洗澡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半杯奶倒进床头柜里的保温杯,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
药片我试过压在舌根底下。喹硫平二十五毫克,白色圆片,一面刻着25。他磨得很细,
可还是有一点点没化开。我用舌尖顶住,等他转身,吐在纸巾里,包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内衣抽屉最底下有一个铁盒,原来装我姐留下的顶针,我把纸包放进去,合上盖子。
里面已经躺着七片了。都是他没看着我的那几个晚上。2.他给我约的是周三上午,
郑主任的号。精神卫生中心在住院部后面那栋楼,走廊刷成浅绿色,
墙上贴着关爱心理健康的宣传画。我上一次进这栋楼,还是辞职以前在药房上班的时候。
郑主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认识我,也认识我姐。「小苏啊。」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嘉树说你还来月经?」我愣了一下。「睡眠怎么样?」「还行。」
「记性呢?」「不太好。」他在纸上写字。程嘉树坐在我右边,手一直放在我椅背上。
量表做了四十分钟。前面都简单,画钟,倒数一百减七,跟着念三个词。
到回忆刚才那三个词的时候,我卡住了。我想得起来。我在等我右边的椅背。「苹果。」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还有呢,昨天吃过什么?」郑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说:「火车。国旗。」「对,对。」郑主任在纸上划了一下,「三个词错了两个,
不过这个年纪,也不算太差。」「她最近老是忘事。」程嘉树说,
「上个月把钥匙插在门上过了一夜。」那件事是真的。我记得钥匙,不记得自己插上去的。
「先做个随访吧。」郑主任摘下眼镜,「轻度认知功能下降,这个年纪要重视。
小程你盯着点,三个月复查一次。」「好。」出了诊室,他替我把围巾绕好,一圈,两圈。
「别怕。」「嗯。」「我会一直照顾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很稳。
我姐叫苏晴,比我大两岁,教初中语文。四年前的秋天,她从自己家的阳台上掉下去。七楼。
那天风很大,楼下晾的被单全吹翻了。警察说是自杀。她留了一封遗书,打印的,A4纸,
一共三行。我累了。对不起。别找我。落款是她自己的名字,苏晴。我在派出所看着那张纸,
第一个念头跟死没关系。这张纸怎么这么白。我姐写字很好看。她教我写字的时候总说,
横要平,竖要直,一撇一捺要有收。她给学生改作文,红笔写得比学生写的还多。她那种人,
不会用打印的东西跟人告别。我把这件事跟警察说过,警察说人在那种时候什么都有可能。
我妈说,你姐病了很久了,你别想了。后来我没再想。姐的东西是我收的。她租的房子退租,
房东催得急,我一个人去,把她的衣服、书、教案本装进纸箱,搬回了家。
纸箱一直放在次卧衣柜上面,程嘉树从来不问。昨天晚上我搬了凳子,把它拿下来。
遗书结案以后还给了我,我把它夹在一本《诗经》里,书页被压出一道折痕。
我抽出来铺在桌上,打开台灯。A4纸。三行字。落款苏晴。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把台灯挪近了一点。晴字最后那一竖,起笔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疙瘩,
像笔尖停了一下才落下去。那个签名是描出来的。我姐写字,从不描。
3.他的白大褂一周洗两次。跟讲究没关系。是我闲。辞职以后我每天在家,
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衬衫领子刷到发白。周三下午我洗到第三遍,摸到口袋里有硬纸。
我把手伸进去,抽出来一张折了三折的表格。受试者随访记录表。表格最上面一栏是编号,
手写的:S-03。我的手指有点凉。我把表格摊在洗衣台上,一栏一栏看下去。
第12周。依从性:良好。用药方案:Q25mgqn。
不良反应:嗜睡(轻)、体重增加(+6kg)、记忆主诉(中)。随访医师签名:程嘉树。
最下面一行印着:伦理批件号2019-07。我把表格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又翻回去,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Q25mgqn。每晚二十五毫克。
我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很久。qn是每晚一次,药学课第一节课就教。他连缩写都懒得换,
因为他不觉得家里会有人看得懂。洗衣机的滚筒转到最后一个程序,发出一声提示音。
我把表格拍下来,一张正面,一张背面,又拍了一张编号的特写。
然后我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三折,塞回口袋。折到一半,我停下来。2019-07。
2019年,我姐死的那一年。我把表格重新展开,又拍了一张。然后我去了厨房。
研钵放在灶台最里面那个柜子里,和一堆不用的砂锅挤在一起。搬家的时候我看见他拆箱,
我问那是什么,他说磨咖啡豆的。我们家没有咖啡豆。他不喝,我喝了心慌。
我把研钵端出来放在窗台上,下午的光斜着照进去,内壁结着一层白霜。
我用指甲刮了一小撮,放在舌尖上。苦。苦完了是麻。麻从舌面往两边散,一直散到牙根,
然后喉咙发紧。我扶着水池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退下去。喹硫平。二十五毫克一片,
磨成粉,拌在牛奶里。它不溶于水,所以杯底永远会剩一层。它苦,所以他每次都放糖。
难怪他从来不让我自己端杯子。难怪他总说,趁热喝。我把研钵洗了。洗得很干净,
用钢丝球把内壁刷了三遍,再放回柜子最里面,和砂锅挤在一起。晚上十点,他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杯牛奶。「今天怎么这么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抬头看他。客厅的灯在他背后,他的脸在暗处,只剩一个轮廓。「趁热喝。」他说。
4.我把杯子端到嘴边。牛奶是温的,不烫。他算过日子,从厨房到我床头一共十四步,
牛奶正好凉到可以一口喝完的温度。我喝了一口。比平时甜。「今天加了一点。」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你最近睡得太浅,半夜老是翻身。」「加了多少?」「还是那么点。」
他笑了一下,「你尝得出来?」我摇头。「我舌头坏了。」「胡说。」他走过来,
在床边坐下。床垫往他那一边陷下去,杯子里的奶晃了一下,贴着杯壁转了一圈,又落回去。
「下周一过去吧。」他说,「住几天。」我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住几天?」「一周。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做个系统检查,把该查的都查一遍。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我不用住。」「阿晚。」他叫我的时候,前面总会停半秒。
更像在门口先看一眼门牌,确认没走错,再推门。「你听我说。」他的手落在我手背上,
「你上个月把钥匙插在门上,插了一夜。前天你烧水,水壶烧干了,壶底都黑了。
我在厨房闻到味道才起来的。」这两件事都是真的。奇怪的是,我记得钥匙,记得水壶。
我记得水开了以后的响声,记得我站在那儿看着壶底发黑,心里想的是,哦,又忘了。
我不记得的是,他什么时候进的门。「我不是要关你。」他说,「我是怕有一天我回来,
你不在家,我找不到你。」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我要是不看着他,会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
「好。」我说。他愣了一下。「你说好?」「嗯。」我低头喝了一口,「你安排。」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
是他做完一台很顺的手术以后的表情。「乖。」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严,又替我把被角掖好。
「喝完放床头就行,我明天早上洗。」门关上以后,我把杯子举到灯下。杯底沉着一层白,
比昨天厚。厚了一倍。二十五毫克变成五十,他连谎都懒得编圆。他认定我数不出来。
我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完,杯底那点渣也倒进嘴里,用舌头卷干净。然后我躺下去,
闭上眼睛。我数着他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到客厅,七步。然后是沙发的声音,
是他把电脑打开的声音。我在他那本随访表上不叫苏晚。我叫S-03。第三个。
5.周四我说要回我妈家一趟。「去几天?」「下午就回来。」「我送你。」「不用,
我坐地铁。」他站在玄关看我换鞋,看了很久,久到我系完鞋带又理了一遍鞋柜上的钥匙。
「手机带着。」他说,「不舒服就打电话。」「嗯。」「阿晚。」「嗯?」「早点回来。」
我出了小区,拐上主路,走了两百米,又拐进另一条街。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一条卖窗帘的街上,二楼,门口放着一台自动测血压的机器。
阮玲在检验科,隔着玻璃窗就能看见她。她比三年前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正低头拧一个离心机的盖子。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苏晚?」「嗯。」
「你怎么瘦成这样。」我把包放在她桌上,坐下来。「我想查个血药浓度。」
她的手停在半空。「查什么?」「喹硫平。」「你吃这个?」「嗯。」她看了我一会儿,
把门关上,又拉了一下百叶窗。「你再说一遍。」「我想查喹硫平的血药浓度。要留样,
能存住的那种。」她没有立刻问为什么。她做检验做了十年,见过来查各种东西的人。
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采血管,撕掉包装,放在我面前。「袖子。」我卷起袖子。
针进去的时候我没看,我看的是她的脸。她的眉头一直皱着,皱到那管血抽满。「多久了。」
她一边贴标签一边问。「断断续续,半年。」「他知道吗?」「不知道。」她在标签上写字。
我看见她写的是我的名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个01。「这管我放冰箱,
零下二十度。」她说,「三天给你结果。」「好。」「苏晚。」「嗯。」「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一会儿。「再等等。」「等什么?」「等我手里有十二管。」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我知道她听懂了。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袋东西,两盒维生素,一瓶钙片。「拿着。他来问,
你就说你去开了点维生素。」「他不会问。」「拿着。」我把东西塞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你姐那事儿,我一直觉得不对。」我没回头。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盒牛奶。和他买的一个牌子,一个规格,
连生产日期都在一个批次。家里的那盒还剩小半。我把它倒进水池,冲干净,
把新买的倒进去,摆在冰箱原来的位置。晚上他回来,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热牛奶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很放松。水开了,蒸汽往上冒,他把火调小,等奶热透,
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包是白的,折成三角形,像药房里发药的那种。
他撕开,倒进杯子,用勺子搅。搅了十二下。我数着。他把杯子端过来,我接住。「乖。」
那天晚上我没喝。我把它倒进了床头柜里的保温杯。凌晨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阮玲发来一条消息:浓度不低。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苏晚,这不像吃了一片。
6.他洗澡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自信。
一个精神科医生,家里有一个不会翻东西的妻子。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部手机。
密码是六位数。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他的工号,
不对。第四次我试了我姐的生日。开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客厅的落地灯照着我的膝盖,我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又响起来。
相册最前面是四年前的照片。我姐站在一家火锅店门口,穿着一件米色风衣,
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身后是程嘉树,比她高半个头,正低头看她。
照片的时间是2019年9月。一个月后,她死了。我把手机放回茶几,摆正,
连背面朝上的方向都一样。然后我去了书房。他的电脑从来不设密码。他说家里就两个人,
防谁。文档放在桌面一个叫课题的文件夹里,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数据、伦理、投稿。
投稿里只有一个文档。《小剂量喹硫平在青年女性焦虑伴认知主诉中的疗效与安全性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