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杜掌柜把新契扔进火盆。
纸边烧卷时，我下意识去捞。
她拦住我的手。
“不是不签吗？”
我怔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去。
二十年里，爹娘寄来的每张纸，我都要压平收好。
连写着“勿扰”的那封，都没敢折坏。
火烧得噼啪响。
我盯着火，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也喊不出什么。
眼泪一直流，喘气都费劲。
杜掌柜没有劝我想开。
她把火盆挪远，给我添了件衣裳。
等我哭完，她才说船票的事。
“你若肯卖命，自然有人收。但你手上有本事，为什么非要拿命换？”
我看看自己的手。
指腹磨得粗，左手拇指有块烫过的旧疤。
绣了二十年，我竟没想过，这双手也能替自己挣饭。
杜掌柜把一幅没装裱的绣画摊开。
是我最后一年做的。
一条小船，顺着江往远处去。
我给它起名《归舟》。
绣的时候，总想着自己回家。
她说有南边的绣坊来问过，想买图样，原作也要。
价钱足够我坐船，租屋，再过几个月日子。
“卖不卖？”
我摸了摸船尾。
那儿藏着一个小小的“禾”字。
从前我的活，卖出去都记在铺子的账上。
这是头一回，有人要买我自己的名字。
“卖。”
话说出口，我胸口忽然松了一点。
杜掌柜又问，要不要带走给家里绣的那些东西。
我摇头，后来又点头。
“我想看看。”
她开了后库。
我每年攒一点零碎料子，缝成的东西，都存在这里。
给娘的护膝，给爹的冬帽，给哥哥的荷包。
妹妹的最多。
小鞋、围领、发带，直到后来做成了大姑娘用的帕子。
二十年，我都不知道外头只过了一天的她，该穿多大的鞋。
杜掌柜怕东西送出去惹人疑心，替我存着，说期满时一道带回家。
我蹲在箱子前，摸了摸最上面那双鞋。
第四年做的。
那年我怕妹妹被拐后受凉，特地在里面衬了软棉。
可她连一天都没等过。
我等了整整一年，替她把一个并不存在的冬天过完。
门外忽然响起拍门声。
娘在喊我的名字。
我手一抖，鞋掉进箱里。
杜掌柜看着我。
“见吗？”
我站了很久。
最后说：“见。”
娘冲进门，看见我先松了口气。
随即抬手，想像从前一样拧我胳膊。
“你一夜不回，知不知道家里——”
她的手碰到我袖子，忽然停了。
我比她还高一点。
我们站在一处，像两个年纪相仿的妇人。
娘眼睛红了。
“先回去。”
“我不回。”
“**妹今日相看，你不在，谁替她绣嫁衣？”
我看着她。
她大概也意识到不对，急忙添了一句：
“娘是说，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将那双小鞋放回箱底。
“我在铺里时，你们过得挺好。”
娘张嘴想说什么。
杜掌柜把账簿放到她面前。
“既然来了，有一笔账，也该让沈禾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