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顾棠不甘心，趁妈妈接电话的空隙，把血氧夹重新夹在我手指上。
数字跳出来：八十七。
她手一抖：“阿姨！血氧掉到八十七了！”
妈妈捂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
“夹子松了吧。”
顾棠把夹子换了个手指：“还是八十七！”
妈妈走过来，拿掉夹子，摁在自己指尖。
“你看，我也才九十。”
“这台机器有问题，早该报修了。”
她把夹子丢进消毒盘，语气不容置疑。
“小顾，你出去吧。”
“你在这儿只会让病人更紧张。”
顾棠还想开口，妈妈已经打开门。
“叫下一班的护士来。”
顾棠被换下去的时候，我努力向拽住这个努力拯救我的英雄。
可我却动不了。
胸腔里那口气越来越浅。
老婆进来的时候，星祈的扫描结果出来了。
轻微脑震荡，无颅内出血。
她松了一口气，走到我床边，握住我的手。
“老公，对不起，让你久等。”
“星祈那边稳定了，现在给你做检查。”
我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温以宁......推我去......做扫描......”
“好。”她答得干脆，转身叫护士。
就在这时，一号抢救室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护士跑过来：“温医生！苏先生突然抽搐！”
老婆脸色一变，回头看我。
“老公，你等我十分钟。”
“就十分钟。”
她跑了。
妈妈紧跟着追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我的星祈......”
姐姐也跟着冲出去。
处置间只剩我一个人。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顾棠偷偷溜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片子。
“哥，我托放射科的同学，把你之前的胸片先塞进去洗了。”
她把片子举到灯下，手抖得厉害。
“右侧第五肋完全性骨折，第六肋不完全骨折。”
“胸腔积液已经百分之三十。”
“必须马上上胸腔闭式引流！”
我扯出一个笑：“去......找她......”
顾棠冲了出去。
十分钟后，她被人架着回来了。
老婆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顾棠，你伪造检查顺序，越级操作，我已经跟你们主任反映了。”
“你今天的实习记录会写上这一笔。”
顾棠挣扎：“温医生你看片子！你看啊！”
老婆扫了一眼那张片子。
“这是谁的片子？姓名栏是空的。”
“你拿一张没有名字的片子来指认我丈夫的伤情？”
顾棠僵住：“我......我怕挂云铮哥的名字被你压下来......”
“所以你承认，这不是他的片子。”老婆语气平稳。
“顾医生，我理解你的热情。”
“但医学不是靠热情，是靠证据。”
围过来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点头。
“这小姑娘太冲动了。”
“温医生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老婆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老公，我知道你被吓到了。”
“我马上安排你做正式的扫描检查。”
星祈被推着过来了，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
“嫂子......哥哥醒着吗？”
“我特意叫人熬了排骨汤，本来想给你和哥哥补补身体的。”
他走到床边，眼眶通红。
“哥，你喝一口好不好？”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坐副驾......”
妈妈在后面抹眼泪：“你看看星祈，都这样了还想着你。”
姐姐叹气：“云铮，喝一口吧，让弟弟安心，别像个小孩一样计较。”
我摇头，胸口的钝痛像刀子在搅。
躺着都疼得快昏过去，何况坐起来。
老婆俯下身，声音温柔：
“老公，喝一口，别让星祈难过。”
“你要是不喝，他又要自责了。”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我肋骨......不能动......”
“我扶你。”老婆一手托住我后背。
姐姐立刻上前，架住我另一侧。
“云铮听话，起来一下就好。”
“喝完你继续躺。”
我拼命摇头，眼泪砸下来。
“别......别扶我......”
“云铮你别耍脾气了。”妈妈的声音带上一点严厉。
“星祈忍着头晕来送汤，你连一口都不喝？”
“我这个当妈的都替你臊得慌。”
两只手同时用力，把我从枕头上撑起来。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胸腔里“咔”的一声。
清脆，短促。
像一根干柴被彻底折断。
尖锐的疼从右胸炸开，蔓延到四肢。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进气管。
老婆察觉到我的僵硬，皱眉：
“老公？别闹脾气了。”
姐姐拍着我的背：“咳一咳，顺顺气。”
一下。
两下。
每一下，都像有铁锤砸进我的胸腔。
我看见星祈举着勺子，得意的笑意从眼底一闪而过。
看见妈妈欣慰地擦眼泪。
看见老婆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就对了。”
“一家人，哪有什么坎过不去。”
血涌到我喉咙口，又被我强行咽下去。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隔壁病房传来欢笑声，护士端着切好的月饼进来。
“温医生，苏先生说想吃五仁的......”
“星祈真是的，都这时候了还嘴馋。”妈妈笑。
姐姐松开我，我软软地倒回枕头上。
没人注意到我的手滑下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