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徐铮在我身后躺下。没有像以前那样从背后搂住我，把我圈在怀里，只是平躺着，
隔了半张床的距离，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我轻轻翻过身。黑暗里，
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熟悉到闭着眼睛，
都能画出他每一根眉毛的弧度，每一条笑纹的位置。恋爱那会儿，我最喜欢在他睡着以后，
偷偷盯着他看，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可现在，再看同一张脸，
只觉得陌生。陌生到，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我常常想，我们之间的变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早就有迹象。只是我不愿意承认，一直自欺欺人。第一次，
徐铮说“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咱们的”，我当他在开玩笑，笑了笑就过去了。第一次，
他让我分担房贷，我想着他可能手头紧，二话没说就把钱转了过去。第一次，他忘了我生日，
我替他找了个理由——项目太忙，身不由己。一次次退让，一次次自我安慰。
就像一锅慢慢烧热的水，等我觉得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来了。窗帘没拉严，
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条，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才慢慢移开。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晚晚，
你爸给你寄了一箱橘子，老家院子里自己种的，今年特别甜，明天应该就到了，记得看快递。
”爸退休以后，就在老家院子里种了几棵橘子树。每年冬天橘子熟了，他都挑最大最黄的，
一颗颗用纸包好，塞满一整箱，寄给我。满满一箱，全是心意。去年收到橘子的时候，
徐铮拆开箱子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了一句话。“这么一大箱，邮费得四五十吧，
比橘子本身都贵，图什么。”那时候我还笑着说，爸的心意，不是拿钱算的。可现在想想，
他那句话，不是随口一说。在他眼里，什么东西都得算一算，值不值。包括感情。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我眯起眼睛，点开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
橘子收到了，特别甜，替我谢谢爸。”发出去不到十秒，妈就回了。“快递显示明天才到呢，
你怎么就收到了？”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落下去。“就是想提前谢谢爸，
谢谢他的心意。”想了很久，才打出这一句。妈发了个笑脸的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音量调到最小。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晚晚，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徐铮对你不好了？”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咬着嘴唇，没有回。
不知道该怎么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的婚姻，已经到了最后那几步。过了一会儿，
妈又发来一条。“晚晚，不管发生什么，家永远是你的退路，爸妈永远站在你这边。想回来，
随时回来，爸妈养你。”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余光透过睡衣，
在皮肤上映出一小块暖光。像小时候做噩梦，妈的手掌贴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地拍。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没有预兆。我咬住嘴唇，不敢出声，怕吵醒身边的人。
泪水流进耳朵里，湿湿的，痒痒的，抬手去擦，怎么都擦不完。徐铮翻了个身。
手臂搭到我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没有动。任由他的手臂压着我，
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第2章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肿得睁不开，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我轻轻地把徐铮的手臂挪开，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
人一下子清醒了。客厅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我看见餐桌上那张纸。分账表。
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我走过去拿起来。纸张很轻，上面的字在暗光里看不真切，
可我知道每一行写了什么。房贷，我六他四。水电煤气，对半分。物业费，我出。买菜钱，
轮流付，必须记账。甚至连卫生纸和洗衣液，都要精确到几块几毛。最后一行，
是他加上去的新条目——“孕检及相关医疗费用，各承担50%。”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肚子里的孩子还不到三个月。第一次去做产检，我以为他会陪我。他说公司开会，走不开。
第二次产检，他还是没去。那天晚上我自己从医院回来，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头都没抬一下，只问了一句——“花了多少钱？回头把单据给我，咱们分一下。
”我当时愣了很久。那是他的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可在他的逻辑里，连自己的孩子，
都是一笔可以拆分的账。我拿着那张纸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
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
这个城市，有千千万万扇窗户，千千万万盏灯，千千万万段关系。有的圆满，有的破碎，
有的，正在碎的边缘。我的，就是那种。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响。我松开手。
那张纸在夜色里翻了几个跟头，越飞越远，最后消失了。可我知道，纸能扔掉，
纸上写着的那些东西，扔不掉。账目可以不看，可人心里的那本账，撕不碎。我回屋，
关上阳台的门。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肚子里，
另一个小小的生命。我走进书房。开灯。徐铮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桌上。灰色的金属外壳，
摸上去冰凉。我把电脑翻开。屏幕亮了。他没设开机密码。桌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文件夹，
工作文档、项目资料、财务报表。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一个文件夹的名字让我停了下来。“离婚方案”。三年的婚姻，在他的电脑里，
变成了一个文件夹。我点了进去。第3章文件夹里有六个文档。第一个，“财产清单”。
房子，车子，存款，股票，基金，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
首付是他父母出的，他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婚前财产，不予分割。”可房贷呢。
这三年的房贷，有一半多是我还的。我的那些钱，在他的清单里，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个文档，“律师咨询记录”。日期是两个月前。两个月前。那时候我刚查出怀孕，
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原来同一天，他在查离婚律师的联系方式。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律师问：女方有无固定工作？他答：自由职业，在家画画，收入不稳定。
画画。他把我的工作叫“画画”。好像我做的事情不值一提，
好像我这三年的收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不知道的是，我的画，
我在网上用“姜晚”这个笔名接的那些商业插画、绘本合作，去年的税前收入是三十八万。
比他多了将近十万。但他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具体数字。他问我挣了多少，
我说够生活就行，够分摊家用。他就信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在他看来，
一个在家画画的人，能挣几个钱。第三个文档更有意思。
“离婚后财产分割方案——最优策略”。他给自己列了三个方案，从A到C，
每个方案都标注了“我方预计可获得资产”和“对方预计可获得资产”。三个方案里，
给我的部分，最多的一个是十二万。十二万。我笑了一下。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笑出了声。
他大概以为，到时候我会净身出户，拿着十二万，感恩戴德地离开。我关掉文档，
又打开第四个。“证据收集清单”。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点开一看——他在收集我“不顾家”的证据。截图了我凌晨还在画板前工作的照片，
备注写“不务正业，不照顾家庭”。截图了我拒绝参加他公司聚餐的聊天记录，
备注写“不配合丈夫社交需求”。甚至还截图了我给我妈转的两千块钱，
备注写“擅自向女方家庭转移资产”。两千块钱。我给自己妈的，叫“转移资产”。
他给他妈的一万块过年红包，叫“孝敬父母”。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
从心底往外冷。我把剩下两个文档也看了。一个是离婚协议书的草稿，
一个是法院管辖权的分析。他准备得比做任何一个投资项目都用心。我合上电脑。
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出我的脸。眼睛是肿的，嘴唇是白的。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三个月了。肚子还没有明显的隆起，可我知道里面有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人。“你放心。”我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第4章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徐铮翻身关了闹钟，起床，洗漱，换衣服，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二十分钟。
我已经起了。站在厨房里，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他走出卧室，看见餐桌上的早餐，
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刷手机。“那张表呢？”他突然问。“什么表？”“分账表。
我昨晚放在餐桌上的。”“风吹走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叫风吹走了？
”“我昨晚开了阳台的窗，风把纸吹跑了。”他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鸡蛋。
吃完最后一口，他擦了擦嘴。“我再打一份。晚上回来你签个字。”“签什么字？
”“分账协议。我让同事帮忙起草了一份正式的，以后家里所有开支，按比例来，白纸黑字，
省得扯皮。”我端着杯子喝牛奶，没说话。“你孕检的费用，上次说好了对半分，
你那份什么时候转给我？”“多少钱？”“一共八百六，你那份四百三。”我放下杯子。
“徐铮。”“嗯？”“那是你的孩子。”他夹鸡蛋的筷子停了一下。“所以呢？
孩子是两个人的，费用当然也是两个人的。我又没让你一个人出。”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好像这笔账算得天衣无缝，找不出任何毛病。也确实找不出。
因为他的逻辑一直是——AA制，最公平。公平。这个字他挂在嘴边三年了。房贷**开，
他说公平。水电对半，他说公平。可他每个月给他妈转一万块，从来没跟我商量过，
也从来没要我出一半。那些钱是他一个人的事。但我给我妈转两千，就成了“转移资产”。
这就是他的公平。他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到门口换鞋。“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周六我妈要过来住几天，你把次卧收拾一下。”门关上了。我站在餐桌前，
看着他没洗的碗和盘子。三年了。他从来没洗过一次碗。这也不在他的分账表上。
因为家务没有标价。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标价的东西，就不存在。我把碗放进水池。没有洗。
走回书房，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邮箱。三封新邮件。
一封是合作了两年的出版社编辑发来的。“姜老师您好，
您的新绘本《月亮住在云里面》上市一个月，销量已突破八万册，目前各平台均已断货，
正在紧急加印。另外，有一家动画公司对这个IP非常感兴趣，想谈改编授权，
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详聊。”第二封，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发件人。
标题写着：“关于'姜晚'老师作品商业合作事宜——澜星文化。”澜星文化。
这个名字我听过。国内最大的IP运营公司之一，投过好几个爆款动画和影视项目。
“尊敬的姜晚老师，我们关注您的作品已久，
《月亮住在云里面》和《翻过这座山》的市场表现和口碑均超出预期。
我们希望能与您就系列作品的全版权合作进行深入沟通，初步合作金额在三百万以上。
方便的话，请回复此邮件或致电以下号码，我们将安排专人对接。”三百万。
我盯着屏幕上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第三封邮件，是画手圈里一个朋友转发的，
一个国际绘本插画奖的参赛通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我没有急着回复任何一封。
而是打开了微信，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宋瑶。我的大学室友，现在是一名离婚律师。
“瑶瑶，在吗？我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宋瑶回了。“什么事？
说。”“方便打电话吗？”电话很快接通了。“姜晚，出什么事了？大清早找我，
你的声音怎么不对？”我坐在书房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可我觉得冷。“瑶瑶，
我想离婚。”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终于想通了。”“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应该更早说这句话。”第5章宋瑶约我中午见面。她选的地方是一个安静的西餐厅，
靠窗的位置，人不多。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利利索索的。三年前我结婚的时候，她是伴娘。敬酒的时候，
她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姜晚，我做了这么多年离婚案子，我的直觉告诉我，
这个男人不行。”我当时笑她乌鸦嘴。现在想想，她说对了。“吃了吗？
”她推了一份菜单过来。“没胃口。”她没劝，直接收起菜单。“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我把昨晚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分账表、电脑里的文件夹、离婚方案、律师咨询记录、证据收集清单。每说一件，
宋瑶的脸就冷一分。等我说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姜晚，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如实回答。”“你说。”“房子的情况。”“婚前他父母出的首付，写他的名字。
婚后房贷一起还的，我出的比他多，大概多付了将近二十万。
但没有转账记录单独标注是房贷，都是转到他卡上，他统一还的。”“车呢？”“婚后买的，
写他的名字。首付我出了一半，每个月车贷他还。”“存款？
”“我自己的账户上大概有四十多万。他有多少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看他的工资卡。
”“你说你去年收入三十八万？”“对。”“他知道吗？”“不知道。
他觉得我一年最多挣个七八万。”宋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你说他找了律师咨询？
”“对，两个月前。”“那他的方案你看了？”“看了。三个方案，
给我最多的一个是十二万。”“十二万。”宋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打算用十二万打发你和他的孩子。”“他可能还不确定要不要这个孩子。
”宋瑶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姜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老公这套操作，
我见过太多了。先把财产藏好，再收集对你不利的证据，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提离婚，
让你措手不及，净身出户。他以为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确实这么以为的。
”“那就好办了。”宋瑶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从今天开始，你不动声色，
什么都别表现出来。他不知道你看了他的电脑，对吧？”“对，他不知道。
”“那就保持这个状态。同时，你要做几件事。”她在本子上写了三条。“第一，
从现在开始，保存所有你的收入证明、转账记录、工作合同。你的实际收入是你最大的底牌，
但你得有证据。”“第二，你说房贷的钱是转到他卡上再还的，那你把所有转账记录导出来，
能证明多少算多少。”“第三——”她抬头看着我。“你那个三百万的合作，先不要签。
”“为什么？”“你现在签，万一闹到法院，这笔钱有可能被算作夫妻共同收入。你要等。
等离婚手续彻底办完了再签。”我没想到她考虑得这么周全。“还有一件事。
”我犹豫了一下，“我怀孕了。”宋瑶的笔停了。“多久了？”“快三个月。”“他知道？
”“知道。”“他什么态度？”“孕检费用对半分。”宋瑶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
“姜晚。”“嗯。”“这个孩子，你想要吗？”我摸了摸肚子。“想。
”“那就更要做好万全准备了。有孩子的离婚案，会复杂很多。但也不全是坏事。
”“怎么说？”“哺乳期内，男方不能提离婚。主动权在你手里。”第6章从西餐厅出来，
外面的阳光很好，深秋的风有点凉，但晒在身上还是暖的。宋瑶送我到地铁站。“回去以后，
该怎样就怎样，别让他看出异常。你平时怎么跟他相处的，就继续那样。”“好。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姜晚，别怕。
这种仗我打过无数次了，没输过。”我看着她转身走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脚步很快，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地响。我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真好。回到家，
我坐在书房里，开始整理宋瑶说的那些东西。打开银行APP，
把三年来所有给徐铮的转账记录，一条条截图保存。
房贷、车贷首付、日常开销——数字一笔笔加起来，我越看越沉默。三年，
我一共转给他四十七万六千多。四十七万六。而他给我转过的钱是零。
我又翻出邮箱里所有的工作合同、稿费结算单、版税报告，全部打包存到一个加密的网盘里。
忙完这些，已经下午三点了。手机响了，一条微信。徐铮发的。“今晚陪我去一趟我妈那儿，
她身体不太好，我们去看看她。”我回了一个“好”字。六点半，徐铮下班回来。换了衣服，
催我出门。在车上，他没跟我说一句话，开着导航，放着财经新闻的播客。到了婆婆家。
王美芬开了门，看见我，上下扫了一眼。“哟，来了。”语气不咸不淡的。
从我嫁进来那天起，她就是这个态度。不冷不热，不亲不近。她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一个画画的，能有什么出息。”这是她在婚礼当天，跟亲戚说的原话，被人传到我耳朵里。
进了门，坐下来。徐铮跟他妈聊工作的事，聊了半天。王美芬突然转过头来看我。“姜晚，
你最近还在家画那些东西？”“嗯。”“画画能挣几个钱？你看看我儿子，
天天加班到那么晚，多辛苦。你就不能出去找个正经工作？”我笑了一下。“妈，
我的工作也是正经工作。”“那叫什么正经工作？坐在家里涂涂抹抹的，哪个单位要你？
你有五险一金吗？有年终奖吗？万一哪天没人找你画了，你喝西北风去？”徐铮坐在旁边，
一口茶一口茶地喝着，一句话没帮我说。以前我会生气。现在不会了。“妈说得对，
我会考虑的。”王美芬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徐铮。“铮铮，妈跟你说个事。
周六我想去你那儿住一段时间，我这腰越来越不行了，你家离医院近，方便看病。”“行，
妈你来就是了。我跟姜晚说过了，让她把次卧收拾出来。”王美芬又看了我一眼。“次卧？
那不是你放杂物的那间吗？”“是书房。”我说。“书房？”她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一个在家画画的，还要什么书房？把那些东西搬出去，给我腾出来。
”我的画桌、画板、颜料、数位板，全在书房里。那是我工作的地方。“妈，
书房的东西比较多——”“那就赶紧收拾。我周六就来。你总不能让你婆婆没地方住吧？
”她看着我，理所当然的样子。“好，我收拾。”我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宋瑶刚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什么？”我在桌子底下回了两个字。“没有。
”第7章从婆婆家回来的路上，车里还是一路沉默。**在副驾驶上，
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徐铮。”“嗯？”“书房的东西搬到哪儿？
”“客厅角落里堆堆就行了。”“我的画桌很大，客厅放不下。”“那就先放储藏间。
”“储藏间潮，颜料和纸会坏。”他方向盘一打，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想办法，
反正周六之前要腾出来。我妈住的地方，总不能凑合。”我不说话了。到家以后，
他直接进了卧室，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门口。推开门，开灯。画桌上还摊着我画了一半的稿子，
是新绘本《星星掉进海里了》的第三幅插图。蓝色的海面上，一颗金色的星星正慢慢坠落，
水面漾开一圈圈的光。画了三天了，还没画完。周六之前，这些东西全要搬走。
我走到画桌前，拿起那幅半成品。颜料还没干透，蓝色和金色交叠的地方，
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手机震了。是那个出版社编辑给我打的电话。“姜老师，您好！
打扰了。跟您说个好消息，《月亮住在云里面》的加印数量已经确认了，第二版首印十万册。
另外那个动画改编的事儿，对方很有诚意，他们的CEO想亲自跟您聊一次。”“哪家公司？
”“澜星文化。就是之前给您发邮件那家。他们的CEO叫陆深，很年轻，才三十出头，
但在这行做得很好，眼光很准。他说非常欣赏您的作品风格。”“我考虑一下。
”“好的姜老师，您不着急。不过我建议您尽快跟他们接触一下，
他们开出的条件在行业里算非常好的了。”挂了电话。我坐在画桌前，手机还握在手里。
三百万。十万册加印。动画改编。这些事情，就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
而我现在面对的现实是——我要把我的画桌搬走，给我婆婆腾房间。因为在这个家里，
我画画的地方，没有我婆婆住着重要。我打开微信，找到宋瑶。“瑶瑶，那个三百万的合作，
如果我离婚之前不能签，那能不能先见一面？”“见面可以。不签合同就行。先聊着，
把意向谈好。等离婚落定了再签字。”“好。”“对了，你婆婆的事儿，先忍。
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矛盾。”“我知道。”“姜晚。”“嗯？”“你现在每忍一步，
以后就多一分胜算。记住，你不是在忍气吞声，你是在布局。”我关上手机，
看着桌上那幅画了一半的星星。蓝色的海，金色的星。星星掉进海里了。可它还在发光。
第8章周四。我回了编辑的邮件，约了周五下午在市中心的一家茶室见面。
对方来的是编辑小周，和澜星文化的一个商务总监，姓何。“姜老师，您好。
”何总监伸手跟我握了握，“我们陆总本来想亲自来的，临时有个紧急会议，
他让我先跟您聊聊初步方案。”“没关系。”三个人坐下来，何总监打开了一份PPT。
“简单来说，我们希望买下《月亮住在云里面》的全版权，包括动画、周边、联名授权。
初步报价是三百五十万。”编辑小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如果后续动画上线后反响好，
还会有分成。我们的分成比例是——创作者拿百分之十五。”何总监合上平板。“姜老师，
您的画风在市场上非常稀缺，我们做过调研，目标受众对您的作品有极高的忠诚度。说实话，
不止我们一家在看，但陆总说了，他希望第一个跟您坐下来谈。”我喝了一口茶。
“我需要时间考虑。”“当然。不着急。”何总监递过来一张名片。“随时联系。
”从茶室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徐铮。“你在哪？”“出来买点东西。
”“买什么？”“给妈买条新被子，她周六来。”“你用你自己的钱买啊。”“我知道。
”“行，早点回来。”电话挂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三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我突然想笑。徐铮的离婚方案里，
给我的最高数字是十二万。他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他看不起的那些“涂涂抹抹”，
值三百五十万。不。远不止三百五十万。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书房。画桌搬不动，太重了。
画板、颜料、画笔、草稿，一样一样打包进箱子里。搬到储藏间。
数位板和电脑放进卧室的衣柜顶上。书房空出来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墙上还留着我贴画稿的胶带痕迹。窗台上还有一小块干掉的蓝色颜料。这个房间，
我待了三年。每天在这里画画，接稿子，赶deadline，有时候通宵。最忙的时候，
连着画了三天三夜，从书房出来，发现徐铮已经睡了，客厅的灯都没给我留一盏。现在，
这间屋子要让给我的婆婆。我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空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像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样。什么都没有。第9章周六一早，王美芬来了。
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进门就开始检查房间。“被子是新的吧？枕头呢？
我用不惯软枕头，给我换个硬的。”“好。”“这窗帘太薄了，早上会晒到脸，
你去买个遮光的。”“好。”“厨房的油烟机声音太大了，你找人来修一下。”“好。
”我一个一个答应。徐铮在旁边，一声不吭，在沙发上玩手机。安顿好王美芬，
中午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番茄鸡蛋，紫菜蛋花汤。端上桌。
王美芬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咸了。”“妈，我少放了盐，
应该不会——”“我说咸了就是咸了。你做饭这么多年了，连个咸淡都把握不好？
”我不说话了。徐铮夹了一块排骨，“还行啊，不咸。”王美芬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改口，
“也是有一点。”我低头扒饭。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王美芬坐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徐铮进了卧室，关上门。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擦干手，接了。“你好，请问是姜晚姜老师吗？”男声。低沉，清晰，
很有辨识度的嗓音。“我是。您是？”“我是陆深，澜星文化的。
上次何总监代我去跟你聊过。”“陆总，你好。”“叫我陆深就行。我给你打这个电话，
是想当面跟你聊一次。之前何总监汇报了初步方案，但我觉得那个方案还不够。”“不够？
”“三百五十万太低了。你的作品值得更好的条件。”我愣了一下。
“我想约个时间跟你面谈，把方案重新调整一下。你方便吗？”客厅里电视声轰隆隆的，
王美芬在跟徐铮说什么，声音很大。“方便。你定时间。”“下周一下午两点，你看行不行？
”“行。”“好，我让助理把地址发给你。姜老师——”“嗯？”“你的画，我全看过了。
每一幅都看过。”他顿了一下。“那幅《翻过这座山》的封面，山的那一面是一片花海。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觉得画这幅画的人，一定翻过很多很多山。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抹布。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落在不锈钢水池里，
叮叮地响。“谢谢你。”我说了三个字，挂了电话。转身的时候，
差点撞上站在厨房门口的徐铮。“谁的电话？”“一个客户。约稿的。”“又要画画？
你整天就知道画画。我妈在外面呢，你出去陪她坐坐。”他转身走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王美芬正在翻看茶几上的一本书。
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本样书。《月亮住在云里面》。封面上画着一弯月亮，躲在云朵的怀抱里，
像一个孩子，蜷缩在妈妈的臂弯里。“这什么东西？你画的？”王美芬翻了翻，又合上了。
“嗯。”“画给小孩看的？”“对，是绘本。”“能卖出去吗？”“卖了一些。
”王美芬把书往茶几上一丢。“卖了几本？够你买菜钱不？”我看着被她丢在茶几上的书。
封面被她翻折了一个角。“够的，妈。”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八万册。加印十万册。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下。十八万册乘以定价四十二块。不过，这些数字，她不需要知道。
暂时不需要。第10章周一下午。我按照陆深助理发来的地址，到了澜星文化的办公室。
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里，整层。前台的姑娘认出了我的名字，立刻站起来。“姜老师！
陆总在等您了，请跟我来。”穿过一条走廊，
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动画海报和IP周边的展示。
我认出了其中好几个——都是这两年很火的作品。到了一间会议室门口，前台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个人。陆深站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没打领带。五官很深，眼睛特别亮。“姜老师，终于见到你了。”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坐。”他拉开椅子。我们面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画稿——全是我的作品。“这些是我从你出版的绘本里挑出来的，
也有一些是你在网上发的散图。”他翻开第一页，“这一幅，小狐狸蹲在铁轨上，
背后是夕阳。你发的时候配了一句话——'走丢的人不是迷路了，是在找一条新的路。
'”他看着我。“姜老师，我做这行十年了，看过的画不计其数。能让我停下来，反复看的，
不超过五个人。你是其中一个。”“谢谢。”“所以我把之前何总监的方案推翻了。
”他翻开一份新的合同。“新方案：全版权合作，签约金五百万。
动画上线后的分成从百分之十五提到百分之二十。周边授权的收益，你拿百分之三十。另外，
所有改编作品的创作环节，你有最终审核权。不满意，可以叫停。”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
五百万。“这是我给过创作者的最高条件。”他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作品值这个价。
”我没有马上说话。想起了宋瑶的嘱咐——先不要签。“陆总——”“叫我陆深。”“陆深，
我对这个方案很感兴趣，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我个人有些事情要处理，
可能需要推迟签约的时间。”“没问题。这个offer我给你留着，不限时间。
”“不怕别的公司先把我签走？”他靠在椅背上。“不怕。好的作品值得等。”从澜星出来，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手机震了，是妈的微信。“晚晚，橘子到了没有？
好不好吃？”我站在那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到了，妈，特别甜。”这次，
是真的到了。第11章日子一天天过。王美芬在家住了五天，每天变着花样挑我的毛病。
菜做得不好吃，地拖得不干净，衣服叠得不整齐。我一声不吭，全听着。徐铮每天下班回来，
先跟他妈聊天，吃我做的饭，然后进卧室关门。我在客厅的角落里，用数位板画画。
王美芬看见了，又开始念叨。“天天画画画，你看看隔壁的小李媳妇，人家在银行上班，
多体面。你倒好，嫁了我儿子，还跟学生似的，成天抱个板子涂涂抹抹。”我戴上耳机，
没出声。周三晚上，徐铮洗完澡出来，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在床头看书。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下周六公司年会，你陪我去。”“行。”“穿好看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就是别穿你平时那些，穿正式一点。
我领导和同事都会带家属，别让我丢面子。”丢面子。“我知道了。”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机，
忽然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画画的钱，这个月挣了多少？”“不多。一万出头。”“行。
转五千给我，这个月的家用你出多一点，我最近手头紧。”我放下书。
“你不是上个月才拿了年终奖吗？”他愣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年终奖还了信用卡了。
行不行？五千而已。”“好。”他满意地锁了手机屏幕，躺下。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着自己账户上的余额——四十三万。
再看了一眼微信里宋瑶今天发来的消息。“进度怎么样？他有什么异常举动没有？
”我回复了她。“没有。一切照常。他让我参加他公司的年会。”“去。正常出席。
别让他起疑心。”“好。”“还有，那个证据收集的事，房贷转账记录都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三年的转账记录，一笔不差。”“发给我，我这边存档。
”我把文件发了过去。宋瑶很快回了一句。“姜晚，我算了一下，
三年来你转给他用于家庭开支的总金额是四十七万六千。他转给你的是零。
加上你的稿费收入和版税收入，你的总资产远超他的想象。这个案子，我越看越有信心。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闭上眼睛。黑暗里，我摸了摸肚子。宝宝现在应该有拳头那么大了。
“再等等。”我在心里说。“妈妈再等等，就快了。”第12章公司年会那天，
我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是结婚前买的，款式简单，刚好盖住微微隆起的肚子。
徐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走吧。”年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灯光很亮，
人很多。徐铮拉着我的手走进去——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因为有人在看。
“铮哥！嫂子来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迎了过来。二十五六岁，长头发，化着精致的妆，
笑得很甜。“赵敏，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姜晚。”赵敏伸出手。“嫂子好！
久仰久仰，铮哥总提起你。”我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甲做了漂亮的法式。
“嫂子真漂亮。铮哥说你在家画画？”“嗯。”“哇，好文艺啊。我就不行，
我这人没什么艺术细胞。”她笑着说完，眼睛看向徐铮。那个眼神停留了不到半秒。
但我看见了。如果说在看到那个文件夹之前，我还抱有一丝幻想的话，这个眼神，
把最后一点幻想也杀死了。宴会开始了，领导们轮番上台讲话。我坐在徐铮旁边，
安安静静地吃东西。赵敏坐在我们对面，不时跟徐铮说话，聊工作上的事，聊客户，聊项目。
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徐铮那边倾。而徐铮——也在往她那边倾。酒过三巡，
徐铮去了洗手间。赵敏端着酒杯过来，坐到我旁边。“嫂子，一个人坐着怪无聊的。来，
我陪你聊会儿。”“好啊。”“嫂子平时画画都画什么呀？”“绘本。”“绘本？
就是小孩看的那种图画书？”“对。”“哇，挺有意思的。能挣钱吗？”又是这个问题。
“还好。”“我看铮哥挺辛苦的，每天加班到很晚。嫂子在家画画，也挺好的，
至少能照顾家。”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每一个字都在暗示——你是被你老公养着的。
我笑了一下。“是挺好的。”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又接着说。“嫂子，
说真的，铮哥人挺好的，工作能力强，长得也帅。我们公司好多女孩子都羡慕你呢。
”“是吗。”“当然了。有这么好的老公，嫂子可要好好珍惜啊。”她端起酒杯，
冲我举了一下。我也端起我的果汁杯。碰了一下。“谢谢提醒。”赵敏笑着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红裙子在灯光下很显眼。她走到另一桌，侧头跟旁边的女同事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一起看向我，然后笑了。我低头喝果汁。手机震了一下。宋瑶发来一条消息。
“查到了。赵敏，跟你老公同部门，入职一年半。两个人去年十月份开始频繁单独出差，
酒店开房记录我正在调。”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尽快。”“放心。
”第13章年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徐铮心情不错。他拿了个优秀员工奖，
在台上发言的时候，被领导表扬了。“今天我们部门总监说了，明年有机会升我做副总监。
”“恭喜。”“到时候年薪能涨到四十五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
四十五万。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那本《月亮住在云里面》的版税，到目前为止，
已经是六十八万了。还不算澜星的那个合作。但我什么都没说。“你升了副总监，
是不是就更忙了？”“那是肯定的。以后出差会多一些。”出差。跟赵敏一起出差。“嗯。
”到了家，王美芬已经睡了。我洗漱完躺下，徐铮还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传来几个字。
“嗯……今天辛苦了……早点睡……”他在跟赵敏打电话。就在我们卧室外面的客厅里，
在他母亲住的隔壁房间外面。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生气。已经过了生气的阶段了。
门开了，他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