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城的六月,热得像蒸笼。林星辰站在顾氏集团大厦对面的人行道上,
仰头看那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阳光太烈,她眯起眼睛,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六十六层。顾衍就在六十六层。
她把手伸进帆布背包里,摸到那个玻璃餐盒的盖子。餐盒里装了十二块曲奇,
每一块都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酥脆到轻轻一碰就掉渣。为了这十二块曲奇,
她凌晨三点就爬起来了。黄油要室温软化到指腹能轻轻按出一个坑的程度,糖粉要过两遍筛,
面粉要分三次加入,每一次都要用刮刀切拌到刚好看不见干粉就停手。多拌一下,
曲奇就不够酥。少拌一下,口感就不够润。烤箱的温度她试了七次。一百七十度,
烤十八分钟,最后两分钟要把烤盘掉个头,让上色更均匀。这些技巧,是她花了三年时间,
用“味觉联觉症”一点一点试出来的。所谓的味觉联觉症,说起来很玄,
其实就是她的舌头比普通人灵敏几百倍。尝一口东西,她能“看见”做食物的人当时的情绪,
也能“看见”食物里每一种原材料的状态——黄油是不是放得太久了,
面粉的蛋白质含量是高了还是低了,糖有没有受潮,盐的颗粒是不是太粗了。
小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病。别的小朋友吃冰淇淋只觉得甜,她吃一口却觉得舌头像被针扎,
因为那家店的冰淇淋机太久没清洗,金属离子渗进了奶油里。后来她发现,这不是病,
是武器。尤其是对她要对付的那个人来说。顾衍,二十八岁,顾氏集团掌门人。
财经杂志说他“冷血无情”,商业对手说他“没有心”,员工私底下叫他“AI总裁”,
因为他做决策从来不看人情,只看数据。但这些都不是她最在意的。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二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她当时只有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但母亲留下了一本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带星辰去游乐园,回来的路上,
那辆车冲出来……欣欣,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可能要食言了,
不能看着你长大了……”字迹歪歪扭扭,越来越淡,最后一个字几乎看不清。
那是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的。林星辰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读这本日记,她不认识那么多字,
只认得“星辰”和“妈妈”。她抱着日记本哭了一整晚,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外婆告诉她,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肇事车辆是顾家的车,但顾家动用了所有关系,
把案子压了下去,最后只赔了一笔钱了事。司机换了一个人顶罪,
真正的肇事者至今逍遥法外。顾家。顾衍的顾家。她用了十年时间,
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最适合扎进顾衍心脏的钉子。钉子要够软,
才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一点点钻进皮肉。等对方发现疼的时候,钉子已经拔不出来了。
林星辰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眼睛要微微瞪大,给人一种永远在惊讶的感觉,
嘴角要微微上扬,但不要太刻意,下巴要收一点,显得有点怯生生的。
她对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照了照自己的样子。白色棉布连衣裙,帆布鞋,马尾辫,
刘海有点长了,快要遮住眼睛。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从乡间小路被风吹进钢筋水泥森林的小白花。很好。完美。
她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您好,
请问您找哪位?”“我……我来面试甜品师的。”林星辰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声音轻轻的,
像是怕吓到人。“面试在二十二楼的烘焙房,电梯往那边走。”小姑娘指了指方向,
又低头继续刷手机。林星辰点点头,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个……”她咬咬嘴唇,
“顾总,是这栋楼最高的那个楼层吗?”小姑娘又抬头,
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您问这个干嘛?”“没、没什么。”林星辰赶紧摆手,脸红了,
“我就是……就是觉得……他好像不太开心。”“什么?”“他看起来不太开心。
”林星辰歪着头,表情很认真,“我在楼下就感觉到了,整个楼的气场都有点沉,
像乌云压顶一样。是不是顾总今天心情不好啊?”小姑娘愣住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今天整栋楼确实气氛怪怪的。九点的时候顾总的秘书打电话下来,
说今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顾总心情不好,别撞枪口上。“你……”小姑娘上下打量林星辰,
“你认识顾总?”“不认识。”林星辰笑笑,“但我烤的饼干能让人开心。你要不要尝尝?
”她拉开背包拉链,露出那个玻璃餐盒。餐盒一打开,
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香草味飘了出来。那香气有种奇妙的穿透力,
像是长了手一样,轻轻勾住了人的鼻子。小姑娘咽了口唾沫:“我……”“尝尝嘛。
”林星辰已经打开盖子,递了一块过去。曲奇是浅金色的,表面撒了少许海盐,
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小姑娘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曲奇。饼干脆脆的,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紧接着黄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绵密、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海盐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度,让整个口感变得非常有层次。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平静。就好像……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夏天的傍晚,外婆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一切都慢悠悠的,
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吃吗?”林星辰歪着头看她。“好……好吃。”小姑娘回过神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你做的?”“嗯,烤了一整晚呢。”林星辰抱着餐盒,
声音软软的,“我就想让顾总也尝尝,他看起来好累的样子,吃了这个应该会放松一点。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顾总从来不吃甜食,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
上次有人给他送了一盒马卡龙,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让秘书扔了。再上上次,
年会的时候行政部准备了一道甜点,他连碰都没碰,脸色还很难看。
但面前这个女孩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忍心拒绝。而且……这饼干确实好吃得要命。
“顾总在六十六楼,”小姑娘压低声音,“但你这样上去肯定不行,我帮你问问秘书。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小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
她的表情有点古怪:“秘书说……让你上去。”林星辰眨了眨眼,
有些茫然的样子:“真的吗?”“真的。”小姑娘送她到电梯口,“你运气可真好,
今天顾总心情那么差,居然愿意见你。”电梯门合上。
林星辰看着电梯里自己映在镜面不锈钢上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变了味道。从甜美的,
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不是运气好。是算好的。顾衍这个人,有严重的失眠症和厌食症。
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从各种渠道打听到了他的饮食习惯——他不吃甜的,不吃油腻的,
不喝**含量太高的饮品,唯一能入口的,就是一些味道清淡、口感温和的食物。
而她的曲奇,恰好能绕过他所有的饮食禁忌。更重要的是,曲奇里的海盐和香草籽,
加上她特地加入的一味特殊食材——洋甘菊提取物。洋甘菊有天然的安神作用,
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一般人吃一块曲奇,只会觉得心情变好了,说不上为什么。
但顾衍不一样。他的身体已经被失眠折磨得极度敏感,任何能让神经放松的东西,
都会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他一定会问她这饼干是怎么做的。
然后她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接近他的机会。六十六楼到了。电梯门滑开的瞬间,
林星辰重新调整好表情——眼睛瞪大一点,嘴巴微微张开,
给人一种“哇这里好高级我被震慑住了”的感觉。她走出电梯,故意左脚绊右脚,
整个人往前栽去。玻璃餐盒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十二块云朵曲奇从盒子里飞出来,像十二朵小云彩,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哎呀!
”她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林**,您没事吧?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匆匆跑过来,弯腰扶她。林星辰认得这张脸——顾衍的首席秘书,
周楠。她在调查资料里看过她的照片。“没、没事……”林星辰揉着手肘站起来,
眼眶红红的,低头看着满地碎掉的饼干,瘪着嘴快要哭出来,
“我的饼干……我烤了一整晚的……”“饼干碎了没关系,顾总——”“你的饼干,
碎了三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林星辰猛地抬头。
顾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定制西装,
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逆着光,五官隐在阴影里,
只有下颌线被光勾出一条锋利的弧线。活像从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不,比封面更冷。
杂志上的他是经过修图师柔化过的,而真人的冷,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寒玉,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丝温度。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的,
像风吹过湖面,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顾……顾总?”林星辰的脸“刷”地红了,
红到耳根。她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想去捡地上的碎饼干,“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马上收拾干净……”“我说,碎了三块。”顾衍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每一步都很轻,但很有力,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靠近猎物的脚步。他在她面前站定。
林星辰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更有冲击力——眉骨高而锋利,
鼻梁像刀削过的,嘴唇薄而冷。但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目光时,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这让她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长睫毛的男人,心肠都软。她不信。
“那……那还有九块是好的。”她把餐盒捡起来,捧到他面前,像献宝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顾总要不要尝尝?我烤了一整晚呢。”秘书周楠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意思是“快走快走”。
顾衍没动。他低头看着那个餐盒。餐盒里还剩九块云朵曲奇,每一块都烤得圆润饱满。
饼干表面撒了少许海盐和海藻糖,在顶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像秋日清晨沾着露珠的落叶。
他伸手。拿起一块。咬下去。“咔哧”一声,曲奇在齿间碎裂。林星辰屏住呼吸。一秒。
两秒。三秒。顾衍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开始碎裂,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他看见了——一片草地。
雨后的草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微微的甜。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草地照得发亮,草尖上还挂着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
有人在草地上奔跑。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在追一只蝴蝶,蝴蝶是明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飞得忽高忽低。小女孩跑着跑着,
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他笑。那张脸圆圆的,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哥哥,你吃糖吗?”她张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种安宁。那种无忧无虑。
那种他已经失去二十年,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感受到的……安宁。“顾总?
”林星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顾衍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冷漠,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靠近的脚步,
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林星辰。”她歪着头,笑得很甜,“树林的林,
星星的星,辰时的辰。”“这曲奇……”“我自己琢磨的配方,”林星辰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可能不够好吃,顾总别嫌弃。”不够好吃?她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秘书周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从顾衍大学毕业起就跟着他,整整六年,
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吃任何甜食,更没见过他脸上出现那种表情。那种表情叫什么来着?脆弱。
对,脆弱。顾衍居然也会露出脆弱的表情?“从明天开始,”顾衍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表情,好像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每天早上七点,
准时给我送早餐。”“啊?”林星辰眨眨眼,一脸茫然。“你不是来面试甜品师的吗?
”顾衍转身往回走,声音飘过来,“被录取了。明天别迟到。
”周楠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顾总,可是林**的简历——”“我说了算。
”林星辰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慢慢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餐盒。“第一天。”她轻声说,嘴角牵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一天就咬钩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顾衍,你知道你刚才吃那块饼干的时候,
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你心里的那个洞。那个大得能吞掉整个宇宙的黑洞。
你失眠是因为你不敢闭眼,闭眼就会做噩梦。你厌食是因为你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期待,
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我的饼干给了你片刻的安宁,所以你会上瘾的。你会像抽丝剥茧一样,
一点一点地靠近我,想知道我身上的味道到底从哪来。然后你会发现,你根本逃不掉。
因为你心里的那个洞,只有我能填。………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林星辰站在顾氏大厦楼下,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装了一份紫薯山药糕、一小盅百合莲子羹,
还有一壶现煮的桂花乌龙茶。每一道点心,她都加了助眠安神的材料,
但剂量控制在让身体觉得舒服、却不会让人察觉异样的范围内。她要温水煮青蛙。
煮到他习惯了她,离不开她,把她当成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到时候,
她再一点一点地亮出底牌。“林**,您来了。”周楠已经在大厅等着了,表情有些微妙,
“顾总今天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在办公室等您。”“等我?”林琛辰愣了一下,
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其实不用等的,我可以把早餐放在前台……”周楠笑了笑,
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昨天顾总破天荒地按时下班了,今天又破天荒地提前到公司。
这个人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对任何事、任何人表现出过兴趣,
今天居然在等一个送早餐的小姑娘。这要不是见鬼了,那就是要出大事了。
电梯到了六十六楼。林星辰走出电梯,发现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从里面透出柔和的暖光。
她走过去,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门框。顾衍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腕,腕骨突出,上面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进。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林星辰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
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紫薯山药糕切成了小方块,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百合莲子羹装在白色陶瓷盅里,盖子上冒着细密的水珠。桂花乌龙茶倒进玻璃壶,
能看到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秋天。“顾总,早餐好了。
”顾衍这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林星辰。
她今天换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马尾扎得比昨天稍高了一点,露出小巧的耳垂。
刘海还是有点长,她不时用指尖拨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摸一朵花。“坐。”“啊?
”林星辰愣了愣,“我可以坐吗?”“叫你坐就坐。”“哦。”她乖乖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顾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百合莲子羹。莲子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不甜,
只有淡淡的甜味来自百合本身的清甜。羹体浓稠但不腻,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像温热的丝绸滑过喉咙。他又吃了一块紫薯山药糕。糕体绵软,紫薯和山药的比例恰到好处,
山药的清淡中和了紫薯的甜,口感很细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感觉像春天的风。
最后他喝了那杯桂花乌龙。茶水温度刚好,桂花的香气混着乌龙的茶香,清清淡淡的,
喝下去之后胸腔里暖暖的,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小灯。他放下杯子,看向林星辰。
“你多大了?”“二十二。”“学什么的?”“学……学烘焙的。”林星辰小声说,
“我没上过大学,在老家跟一个老师傅学的。”这是假话。
她其实是国内顶级大学食品工程专业毕业的,专业课成绩全系第一。
她的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香气分子对情绪中枢的干预机制”,导师说这个课题如果做下去,
能发顶刊。但她不需要发顶刊。她只需要把这些知识用在一个人的身上。“没上过大学?
”顾衍挑了挑眉。“嗯,家里穷,上不起。”林星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我从小跟外婆长大,她身体不好,我得在家照顾她。”这也不全是真的。
外婆确实身体不好,但林星辰不是没钱上大学,是故意没去的。她需要一段“空白期”,
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攻击性。顾衍沉默了几秒。“从今天开始,
你每天给我送早餐和中餐,晚餐不用。”他说,“工资按集团副总的标准发,月薪五万,
年终奖另算。”林星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五……五万?”“嫌少?
”“不是不是不是!”她使劲摇头,脸又红了,“太多了,我……我就是个做甜点的,
哪值这么多钱……”“我说你值,你就值。”顾衍的语气不容置疑。林星辰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小声说了句:“谢谢顾总。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顾衍别开目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刚苏醒的城市。“你那个曲奇,
”他说,“明天再做一份。”“好的。”林星辰乖乖点头,开始收拾茶几上的餐具。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走一样。把盅盖盖上,把壶塞塞好,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
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得不像是在收拾东西,更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顾衍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听。“顾总,”她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说。
”“你昨天吃曲奇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什么了?”窗边那道身影僵了僵。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没有。”他的声音很冷。
但林星辰听出了那层冷下面的颤抖。她在心里笑了笑。第二天的试探,完美。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一周,两周,一个月。林星辰每天准时出现在六十六楼,
带着不同的早餐和中餐。星期一紫薯山药糕,星期二桂花糯米藕,星期三玫瑰鲜花饼,
星期四茉莉茶冻,星期五南瓜小米粥,周末会做点不一样的,
比如芋泥麻薯小圆子、红豆双皮奶之类的。她做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怎么甜,但都好吃得要命。
顾衍一开始还会端着架子,吃得很矜持,每样只尝一口就放下。但渐渐地,
他吃的东西越来越多,从一口变成半份,从半份变成整份,最后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周楠跟了顾衍六年,头一次看见他吃东西吃得这么香。不,不是香,是投入。
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但那个眉头不是平时处理工作时的“这数据不对”的皱法,
而是“这个东西怎么会这么好吃”的皱法。更奇怪的是,顾衍的失眠症好像在好转。
以前他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还是断断续续的,醒过来比没睡还累。
但自从林星辰来了之后,他午休的时候居然能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半个小时,
下午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晚上的睡眠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能睡足五个小时了。
这件事只有周楠知道,因为顾衍不会跟任何人说,但周楠每天早上帮他整理办公桌的时候,
能看到沙发上的毯子被整整齐齐地叠好——那是他自己叠的,以前他根本不会在沙发上睡觉。
周楠在心里默默给林星辰起了个外号:首席安眠师。但她不知道的是,
林星辰每天做的东西里,都加了微量的助眠安神成分。不是药物,
都是一些天然的食材——酸枣仁、百合、茯苓、莲子、桂圆、洋甘菊、薰衣草。
这些东西单独吃效果不明显,但长期搭配着吃,效果会累积。
就像往一杯水里一滴一滴地加水,一开始看不出变化,但总有一天会满出来。
她要的就是他满出来的那一天。那天来得比她预想的早。那是她来顾氏集团的第四十三天。
中午十一点半,她照例提着保温袋上了六十六楼。电梯门一开,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走廊里有两个人,都是顾衍的贴身保镖,平时不轻易出现的那种。他们看见林星辰,
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为难。“林**,”其中一个保镖拦住她,“顾总今天不见人,
您先回去吧。”“可午餐……”“顾总说了,今天谁都不见。
”林星辰歪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眨了眨眼。她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酒精的味道。顾衍受伤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乖乖离开,还是硬闯进去?硬闯的风险很大,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
但如果不闯,她就错过了这个绝佳的、进一步拉近距离的机会。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她抓住保镖的袖子,
声音都在打颤,“哥,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受伤了?求求你了,
让我进去看看他……”两个保镖面面相觑。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按理说谁来了都不能放进去。但这个女孩哭起来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那双眼睛里的担忧不像是装的。“林**,真的不行——”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顾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左手缠着绷带,蔘布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的衬衫袖子上也有血,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暗色。“让她进来。”他说,声音很轻,
但很笃定。林星辰一头扎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顾衍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有的上面沾了血渍,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角落里有一个医药箱,
盖子还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你怎么受伤的?”她走过去,声音还有点哑,
是刚才哭过的原因。“这不关你的事。”“把你的手给我。
”顾衍皱皱眉:“我说了——”“给我!”林星辰忽然提高了声音。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凶。但下一秒她又把声音放软了,像怕吓到他一样,轻声说:“顾总,
让我看看你的手,好不好?我学过一点包扎,我外婆以前经常不小心弄伤自己,
都是我帮忙处理的。”顾衍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戒备,
又像是好奇,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渴望。他缓缓伸出手。
林星辰轻轻托住他的手,解开绷带。伤口在掌心,是一条四五厘米长的口子,不算很深,
但也不浅。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的,边缘不太整齐,血已经止住了,
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红肿,有点感染的迹象。“你怎么处理的?”她问。“倒了些酒精。
”“然后呢?”“没有然后。”林星辰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打开医药箱,
找出碘伏棉签,动作很轻地给他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顾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疼就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她低着头,
一边包扎一边说。“不疼。”“骗人。”林星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
有心疼,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碘伏碰到伤口会疼的,
我外婆每次都说‘不疼不疼’,但每次都会偷偷龇牙。你比她还能忍。”顾衍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给他包扎。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她的手法确实很熟练,纱布缠得很平整,松紧也刚好,最后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她松开他的手,“这两天不要碰水,明天我帮你换药。”“你明天还来?
”“当然来啊,早饭还没做呢。”林星辰收拾着医药箱,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
“你不吃早饭会胃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顾衍的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胃疼?
”林星辰的动作顿了顿。糟糕。她确实知道顾衍有胃疼的毛病,但那是从调查资料里看到的,
顾衍从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胃疼的症状。“因为……”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脸上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因为每天给你送饭的时候,
我看到你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盒胃药。而且你每次吃完东西之后,都会用手按一按胃的位置,
所以我猜……”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表情真诚得不像假的。“顾总,
你以后要按时吃饭,不要为了工作熬坏身体。身体是……是你自己的,不对,
身体是……是……”她忽然说不下去了,脸又红了。顾衍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尖,
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面还有一点点桃花色的唇釉,亮晶晶的。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只一下。但那一下的力度,大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重锤。
“身体是顾氏的。”他替她说完了那句话,声音很低。“啊对对对,身体是顾氏的!
”林星辰使劲点头,“所以你要好好珍惜!”顾衍嘴角动了动。那不是笑,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两毫米。但对于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来说,
这已经是一个惊天动地的表情了。林星辰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演技,
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好看,
而是……算了,不想了。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觉得他好看的。……又过了半个月。
林星辰来顾氏集团的第五十八天。这天下午,她正在二十二楼的烘焙房里试新配方,
周楠忽然出现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林**,顾总请您上去。”“现在?
”林星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可是晚餐我已经让前台送上去了……”“顾总说,
让您亲自去。”林星辰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脸上却只是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
乖乖洗了手,跟着周楠上了六十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住了。走廊两侧站了一排人。
有律师,有顾氏集团的几个高层,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人,但从穿着和气场来看,
应该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所有人都在看她。目光各异——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
看好戏的。林星辰缩了缩脖子,往周楠身后躲了躲,声音小小的:“周秘书,
这……这是怎么了?”周楠没说话,只是把她领到了办公室门口。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