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除夕夜,阳台栏杆骤然松脱。我回头时,撞进婆婆李桂香冰冷的眼底。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只有如愿以偿的满意。短短三秒坠落,过往屈辱涌上心头。
1嫁入陈家三年,洗不完的衣物,跪地擦拭的地板。婆婆当着一众亲戚的面,
辱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丈夫陈渡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筷子都未放下。
小叔子陈昭嚼着红烧肉,嘴角沾油,满是看戏姿态。我还想起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
李桂香冷漠开口:怀不上儿子,就别占着陈家的窝。落地刹那,没有痛感,只有刺骨恨意。
再睁眼,日光刺得眼眶发酸。民政局门口,红底金字牌匾晃人双眼。陈渡举着手机**,
眉眼温柔,新婚幸福模样。本来,他就是我的新婚丈夫。“晚晚,看镜头,笑一个。
”我低头看向屏幕日期。正是三年前,我领结婚证的那天。上辈子,我眉眼弯弯,
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这辈子,我缓缓勾起唇角。同时把结婚证从右手换到左手,
像拿着一张欠条。笑意极淡,眼底如寒冬深湖,表面平静,底下冰封。“走吧。”我轻声道,
“回家见妈。”陈渡愣了一下。我以前说话不是这个语气。以前我总是挽着他的胳膊,
声音软软地撒娇。现在这句话平平淡淡,像在说出门买菜。但他没多想,揽过我的肩:“走,
妈肯定等急了。”我没有躲开。我低头看了看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上辈子这只手,
在我被骂时端碗吃饭,在我跪地时划手机。在我从阳台坠落时,连头都没回。“怎么了?
”陈渡问。“没事。”我抬头笑了一下,“走吧。”2陈家老宅,一桌丰盛菜肴。
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老母鸡汤。全是陈渡爱吃的。李桂香端坐主位,
头发一丝不苟,腕戴祖传银镯。上辈子我伺候三年,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敬茶。
”我躬身,双手举杯:“妈,请喝茶。”李桂香抿一口,皱眉:“太烫了。现在年轻人,
连杯茶都泡不好。”“妈,我下次注意。”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上辈子此刻,我眼眶通红,
满心委屈。陈渡打圆场,李桂香却盯着我的嫁妆红皮包。“坐下吃饭吧。”席间,
陈渡夹给我一块排骨。我看得清楚,他先给自己夹三块,第四块才轮到我。
上辈子没注意的细节,今生一览无余。大伯母追问嫁妆数目,二姑说养女儿赔钱。
三叔公居高临下,说我嫁入陈家是福气。我从容应对,脸上挂着温顺笑意。报了个数字,
刚好让所有人闭嘴。李桂香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数目比她预想的多,多到让她不舒服。
嫁妆多,意味着娘家不弱,儿媳不好拿捏。“吃菜吃菜。”她岔开话题,
给陈渡夹了块红烧肉。夜深,陈渡倒头熟睡,鼾声震天。我躺在黑暗里,
把所有人的脸过了一遍。大伯母爱贪小便宜,二姑嘴碎爱传话。三叔公仗着辈份处处插手。
但真正动手的,只有李桂香。其他人不过是帮凶,是围观者,是递刀的人。我无声轻笑。
上辈子无数次陪笑,没有一次真心。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没有温度。我翻身,
在暗处伸出三根手指。上辈子陈家用三年磋磨死我。这辈子,我只要一年。
让整个陈家彻底烂掉。收回手指时,指尖碰到枕下的红皮包。包里装着嫁妆钱。
上辈子这笔钱被李桂香用各种名目掏空。家里急用,生意周转,陈昭上学。每次都有理由,
从来没还过。这辈子,一分都不会动。3三个月转瞬而过。上辈子,李桂香第一次发难,
因为一碗排骨汤。嫌太淡,说我想饿死陈渡,摔碗踩我手指。这辈子,我主动凑过去:“妈,
我想学做饭。”李桂香斜睨我:“早该学了,现在的儿媳娇生惯养。”我学得用心,
三餐不落。红烧肉多加糖,排骨先油炸,鸡汤漂厚油。全是重油重盐的硬菜。陈渡每餐添饭,
吃得满嘴油光。“晚晚手艺越来越好了。”他夸。我笑着给他又添一碗:“多吃点,
上班辛苦。”我早就摸透了陈渡的喜好。红烧肉要肥多瘦少,糖色要重。排骨不煲汤,
必须油炸,撒椒盐。鸡汤上面那层油不能撇,他就爱喝那一口油花。
上辈子我劝过他少油少盐,被李桂香骂“不会伺候男人”。这辈子我一个字都不劝,
照着他喜欢的来。越肥越香,越咸越下饭。李桂香筷子戳米饭,食不下咽。不是难吃,
是太好吃了。好吃到儿子不再依赖她的厨艺。也就渐渐不再事事听她的话。
以前陈渡下班喊“妈今天做什么”。现在进门就叫“晚晚我饿了”。
有一次李桂香特意提前做了红烧肉,想抢在我前面。陈渡回来,看了一眼,
说“妈你做的没晚晚香”。李桂香脸上的笑僵在锅里冒起的热气后面。她发现,
手里的线正在一根根断掉。不久后,陈渡体检报告出来。中度脂肪肝,尿酸超标,血脂异常。
晚饭桌上,李桂香摔筷怒斥:“你想害死我儿子!”我眼眶泛红,泪珠滚落碗中。“妈,
我只是心疼他上班辛苦,想让他吃口热饭。”“我真不知道会伤身体,我以后改。
”我哭得情真意切。陈渡当即维护:“妈别乱说,饭很好吃。”“是我自己管不住嘴,
跟晚晚没关系。”李桂香彻底愣住。上辈子,陈渡从未替我说话。她的目光从我转向陈渡,
又转回来。像突然发现,手里那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你们——”陈渡已经放下碗筷,
拉着我回房了。房门关上,我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勾起无人察觉的弧度。第二天,
我照常进了厨房。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稳。锅里油烧热了,把五花肉倒进去。
滋啦一声,香味窜起来。李桂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很久。我回头,对她笑了一下。“妈,
今天做回锅肉,陈渡爱吃。”李桂香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4上辈子,
李桂香软磨硬泡逼我辞职。日日念叨,月月嘲讽。今天说隔壁老王媳妇在家多好。
明天说女人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后天当着亲戚面叹气,儿媳心太野。我扛了半年,还是辞了,
沦为免费保姆。这辈子,李桂香刚起话头。“晚晚,你们单位那个女经理,四十没结婚,
看着就不正常。”“女人终究要以家庭为重。”我放下碗筷:“妈说得对,我下周就辞职。
”满桌人愕然。陈渡皱眉:“你认真的?工作待遇不是挺好吗?”“认真的。”我浅笑,
“以后安心在家,好好伺候你和妈。”李桂香压不住笑意:“这才懂事,女人家庭才是根本。
”陈渡还想说什么,被李桂香一个眼神压回去。我看在眼里。上辈子陈渡也是这样,
想说什么,被他妈看一眼就闭嘴了。我当时以为他是为难。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为难,
是懒得争。次日,我去交辞呈,同事纷纷劝阻。财务张姐拉我到角落,压低声音。
“你老公公司最大合作方是我表哥。”“你婆婆上个月还托他给陈渡介绍客户。
”“话里话外都是你在单位不顺心想回归家庭。”“你辞了职,日后就全靠陈家了。
”“没了收入,你在家里说话都不硬气。”张姐顿了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你那个婆婆不是省油的灯。”“我表哥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说她精得很。
”“你自己留个心眼。”我沉默片刻,温和道谢。“多谢张姐,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
我一定找你。”张姐以为这是客套话,叹了口气没再劝。我转身离去,脊背挺直。
我不是客套。张姐的表哥姓孙,是陈渡公司最大合作方。掌握着公司四成订单。
上辈子这个客户第三年被挖走,陈渡公司元气大伤。我四处求人,差点跪下,
才勉强挽回一半。这辈子,我不会求任何人。我会等。从此,我每天八点出门,十点归家。
手里永远拎着新鲜蔬果。李桂香起初欣慰,很快觉得不对。出门时间太固定了。菜的量,
不像花两小时挑的。她翻遍我的包、手机、衣柜,什么也找不到。有一天她跟踪我。
看见我进菜市场,挑菜砍价,再正常不过。李桂香放心了。她不知道,
我从菜市场后门穿出去。进了小区对面网咖的私密包间。每天两小时,我坐在电脑前。
靠着前世记忆,把陈渡公司摸得清清楚楚。合作商,客户,尾款,合同,核心员工,
报价区间,回款周期。张姐的表哥姓孙,手里三个大客户。两个合同还有八个月到期。
财务总监老周,上辈子第四年跳槽。带走了半个财务团队。销售部小刘能力最强,工资最低。
上辈子他是第一个被挖走的。所有信息,记在一本粉色笔记本上。
封面静静写着三个字:家常菜。李桂香翻过这本笔记本。翻开看见第一页写着:回锅肉,
五花肉一斤,蒜苗三两,郫县豆瓣。第二页:红烧排骨,焯水后油炸,冰糖炒色。
第三页:鸡汤,整鸡一只,姜三片,不撇油。她翻了几页,合上了。“菜谱。”她心想,
“没出息。”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桂香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等她走远了,才走过去,
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孙总,合同八个月,回款周期45天。
老周,月薪一万二,老婆在竞争对手公司。小刘,手上有五个客户,月薪八千。我合上本子,
放回抽屉。封面“家常菜”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5上辈子,
陈昭从我手里拿走十二万。次次发誓最后一次,次次跪地求饶。次次拿亲情当借口,
钱全输在赌桌上。这辈子,陈昭第一次开口,是傍晚堵在厨房门口。满身烟味,头发打绺,
眼神躲闪。“嫂子,借点钱。”“多少?”“五千,下周还。”我看着他。当着李桂香的面,
拿出钱。“先拿去用,别让你哥知道。”陈昭一把接过,谢都懒得说。转身时差点撞上门框,
脚步虚浮,像熬了几个通宵。李桂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她当然看见了,
只是装作没看见。上辈子就这样,每次借钱她都在场。从不阻拦,
事后还说“当嫂子的帮衬小叔子是应该的”。我回头,对李桂香笑了一下。“妈,
小昭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李桂香摆摆手:“孩子大了有花销正常,你是嫂子多担待。
”“好。”我点头,“我多担待。”第二个月,陈昭又来。这次是晚上十点,我刚洗完碗。
他从外面回来,身上除了烟味,还多了一股酒气。“嫂子,再借八千。
上次那五千……一起还。”我看了他一眼。左眼角有一块淤青,不大,像被什么磕的。
“脸怎么了?”“没事,撞门上了。”我没有追问,给钱了。陈昭写借条,字迹潦草认不出。
手指在发抖,握笔都不太稳。第三个月,一万。这次陈昭连“一起还”都懒得说,
拿了钱就走。借条上的字更像鬼画符。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口,已经结痂了。
我什么都没问。每张借条都收好,按日期排列。夹在“家常菜”笔记本的封底夹层里。
攒到第五张,累计三万八。我每张复印留存。然后做了一件事。
把复印件寄到陈昭单位的纪检部门。附上一封打印的信:该员工多次堵伯,欠下赌债数万,
向家人索要钱财偿还。借条复印件为证。这份工作是李桂香费尽人情塞进去的。国企编制,
稳定体面。为了这个岗位,送烟送酒欠人情。李桂香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铁饭碗。
证据确凿,陈昭当日约谈,次日开除。消息传回家,李桂香暴怒。她不是气陈昭堵伯,
是气事情闹大了。“你赌就赌,怎么让人抓到把柄!”“你知道我为这工作费多大力气吗!
”“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骂完儿子骂**,骂完**骂单位。骂了一圈,
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我跪地痛哭,比谁都凶。“妈,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心软借钱给小昭,以为他有急用。”“不知道他拿去堵伯,
是我害了他。”“您打我吧,骂我吧。”哭得浑身发抖。李桂香扬起巴掌,终究缓缓放下。
她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不是我的对手。亲戚来探望,听说这事直摇头。
“晚晚你太实心眼了,这么多钱说不要就不要?”我低头擦泪:“一家人,不提钱。
”亲戚转头叹气:“桂香,你看看你儿媳,再看看你儿子。”李桂香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