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小说:嫦娥原是画中仙 作者:Essenze 更新时间:2026-07-08

第4章

谭复追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一身风尘,面色灰败。

我在门口候着,替他接过外袍,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的门从里头闩上。

我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春绫吓了一跳,拉我的袖子。

我摇头,把汤放在门槛边。

"侯爷,汤在外头,凉了我再给您换。"

里头安静了片刻,谭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辛嫦。"

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我。

"进来。"

我推门进去。

满地碎瓷,墨汁洒在地上,像一摊干涸的血。

谭复坐在书案后头,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又被墨团涂掉了。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得厉害。

"她说她这辈子不会还俗。"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说,"她说她当年出家,不是因为家里的变故。"

"是因为不喜欢我。"

他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执念。"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谭复一把抓住我的手。

"别动。"

他扯下袖口的帕子替我裹上,动作很轻,低着头,鼻息打在我的指尖上。

裹好之后,他没松手。

握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嫦嫦。"

他声音哑得快碎了。

"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我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场大火。

谭衍被困在火里时,有没有也这样慌,这样无助?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

我喉头发酸,轻声道。

"不会。"

谭复将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嫦嫦,往后我只对你好。"

这话我信了。

信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他让春绫从我妆台上取走了那支白玉簪。

春绫回来时,脸色铁青。

"夫人,侯爷说......那支簪本就不该给您,是他先前糊涂了。他要收回去,供在书房的画像前。"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供着吧。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春绫急了,"夫人,那簪子您都戴了好几日了,府里上下谁没瞧见,他这会儿收回去,旁人该怎么看您?"

我没接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净慈走的那天清晨,我起得早,恰好看见她从东院出来,灰色的袍角沾了露水。

她路过我的院子时停了一步,隔着矮墙看了我一眼。

什么也没说。

但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是某种确认。

像在说——你果然还在这里。

而现在我明白了。

谭复说的只对你好,是净慈不要他之后的退而求其次。

不是选择我。

是没得选。

而一旦他缓过劲儿来,连那点退而求其次的温柔,他都要一并收回。

我翻出妆台底下那枚旧荷包,攥在掌心。

粗布已经起了毛边,线头松松散散挂着。

谭衍。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如果你还活着,你绝不会这样对我。

可你不在了。

晚间谭复来了,带了一匹新缎子,说是让我裁件春衫。

他坐在榻边,看着我量尺寸,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嫦嫦,你今日话比往常少。"

我抽回手,"有些累了。"

"可是身子不舒服?"他蹙眉,倒像是真的在意。

我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那支簪子......"

谭复的神色变了变。

"别提那个了。"

"我只是想问——"

"我说了别提。"

他的语气陡然冷下来,和方才判若两人。

我闭了嘴。

他坐了片刻,似乎也觉得自己态度过了,叹了口气。

"嫦嫦,有些东西你不懂。那支簪子对我而言意义不同,放在你那里......不合适。"

不合适。

他替我戴上的时候,倒觉得合适得很。

我低着头,一针一线地量着缎子,没再说话。

谭复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说了句话。

"过几日城南有场庙会,我陪你去逛逛。算是赔你的。"

门合上了。

我放下手里的尺子,看着烛火出了神。

一支簪换一场庙会。

好大的恩典。

春绫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眼圈红红的。

"夫人,要不......咱们想法子回将军府吧。您在这儿受这些......"

"回不去了。"

我打断她。

将军府的嫡女已经死了。

我是顶替她嫁进来的。

回去,便是死路。

春绫哭得更凶了。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张脸,让谭复以为找到了替身。

这张脸,也让我以为找到了谭衍。

到头来,不过是两个可怜人对着一面镜子,各怀心事。

我把旧荷包塞进袖口,摸到里头夹层里藏着的一张纸条。

那是谭衍死前托人送来的。

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两年了,

他回不来了。

我该认清现实了。

我忽然站起身。

"春绫,你去打听打听,城北的官道几时有往南去的商队。"

春绫抹了把泪,"夫人?"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

"我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