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窗棂时,江若言醒了。
她睁开眼,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被褥,陌生的海浪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哦,海岛。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屋里很安静。
她侧耳听了听,堂屋没有动静。
打开房门走出去,灶台上扣着一口锅盖,水缸是满的——昨晚她记得水缸只剩小半缸,院子里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几根杂草都拔了,扫帚靠在门边,竹枝上还沾着露水。
人已经不在了。
江若言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一锅白粥,米粒煮得开了花,冒着绵软的热气。
她的目光移向饭桌。
一把大白兔奶糖搁在桌面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折了一折,字迹清俊工整,
“早饭在锅里,糖给你甜嘴,中午我回来给你送饭。”
江若言捏着纸条站在桌边,目光在“甜嘴”两个字上来来**地蹭。
这人写起字来倒是不客气,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连语气都不多给一分。
她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啧了一声,叠好塞进了衣兜里。
——又不是情书,她至于反复看嘛。
她从那把糖里拣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奶香浓郁,甜味化在舌尖,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就着这口甜味盛了碗粥,坐在桌前慢慢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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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江若言开始熟悉小院环境。
院子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土墙围着,角落有棵不认识的树,枝叶繁茂,树下堆着几块规整的珊瑚石,还挺好看,墙根有一小片翻过的地,看土色是新翻的,大概是留给她种东西的。
她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一排平房沿着水泥路排开,门前晾着衣裳被单,远处的山坡覆着浓绿的植被,再远——就是海。
这地方确实偏,却有一种干净到过分的明亮感,天蓝得不像话,空气里一点灰尘味都没有。
她正打量着,一个声音从右边飘过来。
“哟,新来的嫂子在看景呢?”
江若言转头,一个圆脸女人端着碗笑盈盈地走过来,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壮实,头发扎得利落,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看着很是热络。
“我叫李春花,住你隔壁第三间,我男人是副营长何刚,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江若言弯了弯嘴角:“你好,我叫江若言。”
“若言——这名字文气!”李春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随即从她身上的衣裳移到脚上的布鞋,自以为不经意的打量。
江若言注意到了,但没动声色。
“嫂子哪里人呀?”
“北方的,城里。”
“城里人!怪不得皮肤这么白,”李春花笑着感叹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偏,“家里什么成分啊?”
“工人家庭。”江若言的语气平淡。
“那挺好的,之前在哪儿上班?”
“国棉厂。”
“工人啊?”李春花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那粮票带够了没有?岛上补给靠船运,半个月一趟,有时候赶上风浪还得延,头几个月可不好熬。”
江若言看着她笑了一下:“够用的,嫂子放心,再不济还有我哥在岛上,饿不着我,麻烦嫂子操心了。”
“你哥?”
江若言笑笑没说话。
李春花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略顿了顿,又笑道:“操心啥呀,咱们军嫂就得互相帮衬!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岛上的事儿我门清。”
“一定。”江若言笑着点头。
李春花又寒暄了几句,端着碗走了。
院门关上的瞬间,江若言脸上的笑淡了。
家里什么成分、做什么工的、粮票够不够——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扎心窝子,哪个新邻居串门头一回上来就问这些?
她眯了眯眼,把“李春花”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种一见面就对她生出敌意的人,从小到大她遇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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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门被推开的时候,江若言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树底下拆她妈给塞的包袱。
路政然一手拎着两个饭盒,迈进院门。
他帽子夹在腋下,额角有一层薄汗,像是赶路赶来的。
"吃了早饭没?"
他把饭盒搁到桌上,揭开盖子,是食堂打的两荤一素,炒豆角冒着油光,溜肉片底下垫着白菜帮子,还有一份蒸蛋羹。
“蒸蛋是另外跟炊事班要的,食堂今天的汤太咸了,没给你带。”
"吃了,粥熬得挺好的。"江若言走过来,闻见菜香,肚子准时叫了一声。
她脸微烫,佯装自然地坐下拿起筷子。
路政然坐在对面,先给她拨了一块咸肉到饭盒盖子上。
“上午有没有人来找你?”他拿起筷子,语气随意。
江若言夹菜的动作微顿。
“隔壁叫春花的嫂子来串了个门。”
“李春花?”
“嗯。”
"她说什么了?"
江若言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问了问情况,挺热情的。"
路政然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找你麻烦了?"
"没有,真没有。"
江若言笑着摇头,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
路政然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
"在这儿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江若言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让你不痛快了,告诉我就行。”
他说完这句,低头继续吃饭。
江若言吃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路政然收拾碗筷,江若言要去洗,被他拦了。
"你歇着,我顺手的事。"
江若言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撸起袖子洗碗的背影。
宽肩窄腰,军装绷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她赶紧把视线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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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政然刚走,江若山就来了。
他怀里抱着半麻袋红薯,肩上搭着一包用旧报纸裹的咸鱼干,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
“言言,开门!手腾不出来!”
江若言赶紧跑去开门,看见她哥满头大汗的样子,皱眉:“你搬这么多东西干嘛?”
“红薯是连里分的,咸鱼干是老王头晒的,我拿了一份,你留着慢慢吃。”江若山把东西往堂屋地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灌水。
他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上下打量了江若言一圈。
“脸色好多了,昨晚睡得还行?”
“挺好的。”
江若山的目光在卧室门帘上扫了一眼,又挪到书房方向。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扭头说正事。
“大哥跟你说说岛上的情况——补给船半个月一班,遇上台风季可能一个月才来一趟,粮票在这儿是硬通货,有粮票才能去供销社买东西,没粮票你拿钱都没用。”
江若言认真听着,点头。
“军嫂们平时最大的外快来源就是赶海——退潮的时候去礁石滩捡海货,捡到的自家吃不完可以拿去换东西,这个不犯规矩。”
“赶海?”
“对,就是捡螺、摸蛤蜊、运气好能碰上螃蟹或者搁浅的鱼。”江若山说着压低了声,“你嫂子——我说那些军嫂,有几个赶海是一把好手,你要想去可以跟着学学,但别跟她们太近。”
江若言挑了下眉:“怎么了?”
江若山搓了搓手,措辞斟酌了一下:“人多的地方就有是非,你记住,不过有我和路政然在这儿,你也别怕谁。”
“哥,”江若言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跟路政然中午说的一模一样。”
江若山的脸色微妙地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声道:“……那他说得对。”
起身要走的时候,江若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藏不住的愧疚和心疼。
“言言,委屈你了。”
“不委屈。”
“真的?”
她想了想,认真道:“粥很好喝,糖也甜。”
江若山一脸茫然地走了。
江若言关上院门,把红薯归到灶台角落,咸鱼干挂在通风的窗钩上,一样一样安置妥当。
她站在小院中央,看了看头顶澄净到透明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海盐味的空气。
——日子嘛,总得自己挣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张纸条,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