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架纸飞机苏念是在整理奶奶遗物的时候,发现那架纸飞机的。奶奶走了七天,
头七刚过。按照老家的规矩,头七这天,去世的人会回来看看。苏念不信这些,
但她还是在屋里点了一盏灯,灯油是奶奶以前用的那种,有一股淡淡的菜籽味。她坐在灯下,
看着窗外的月亮,等了一夜。什么都没等到。第二天早上,她开始收拾奶奶的东西。
奶奶住的老房子在城中村的最深处,四十多平米,堆满了旧物。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按季节分类,冬天的棉袄在最上面,夏天的短袖在最下面。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烂的《红楼梦》,书页发黄,边角卷起,书脊上的胶已经干了,
一碰就掉渣。旁边还有一本《西游记》,一本《水浒传》,一本《三国演义》。奶奶不识字,
但她说,这几本书是她年轻时在地摊上买的,一块钱一本,买了回来就放在枕边,
每天晚上翻一翻,翻了几十年,翻烂了也不舍得扔。苏念把书拿起来,
翻开《红楼梦》的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奶奶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念念上大学那天买的,想她了就看看。”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上大学那年,
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家,去了一千公里外的城市。她记得走的那天,奶奶站在村口,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路上吃”。她接过橘子,头也没回地上了车。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四年大学,她只回了三次家。第一次是大一寒假,
第二次是大二暑假,第三次是大三那年奶奶生病。她毕业以后留在城里工作,
更没时间回去了。她以为奶奶会一直在。她以为等自己有钱了,可以把奶奶接来城里住。
她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她没有。奶奶走的那天,她在公司加班。接到电话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了。她请了假,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赶回去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
她没见上最后一面。她蹲在床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继续收拾。衣柜最底下,
压着一个铁盒子。盒子很旧,红漆都掉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还有一架纸飞机。照片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大学录取通知书。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是奶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纸飞机折得很仔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过很多次。用的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
红色的横线,已经发黄了。纸飞机的机翼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
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苏念凑近看。上面写着:“念念,奶奶想你了。
”苏念把纸飞机捧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不知道奶奶是什么时候折的,
也不知道奶奶想了她多少次。她只知道,这架纸飞机,是奶奶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纸飞机放在床头柜上,又把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愣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不是她。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桂花树下,
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不认识这个小女孩。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念小时候。
”她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女孩的脸,确实有点像她。但她小时候从来没扎过小揪揪,
也没穿过碎花裙子。她妈说,她小时候家里穷,穿的都是别人家给的旧衣服,
哪有钱买碎花裙子。那这个小女孩是谁?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还是没认出来。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决定回头再问妈妈。
第二章隔壁的小孩苏念在奶奶的老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把屋子收拾干净,
把旧物分类打包,该留的留,该扔的扔。那架纸飞机,她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发呆。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
墙角有一棵桂花树,是奶奶年轻时种的,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密。风一吹,桂花落了一地,
香得发腻。苏念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桂花树下玩。奶奶在树下放了一张竹椅,她坐在竹椅上,
奶奶给她扇扇子。扇子是蒲扇,奶奶一下一下地扇,风不大,但很凉。她问奶奶,
为什么不用电风扇。奶奶说,电风扇的风是硬的,蒲扇的风是软的,软的风吹着舒服。
她不懂什么是硬的风,什么是软的风。她只知道,奶奶扇扇子的时候,她很快就睡着了。
隔壁传来一阵笑声。是小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银铃。苏念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踮起脚往那边看。隔壁院子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
往天上扔。纸飞机飞不高,转个圈就掉下来了。他不厌其烦地捡起来,再扔,再捡。
小男孩的妈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针脚密密的。她看着小男孩,
嘴角带着笑。毛衣是红色的,小男孩说是给他奶奶织的。他奶奶去年走了,他妈妈说,
奶奶怕冷,织件毛衣烧给她。小男孩不懂什么叫“烧给她”,他只知道,奶奶走了以后,
妈妈每天晚上都在织毛衣,织了好几个月了,还没织完。“小宝,别扔了,该吃饭了。
”“再扔一次!”小男孩又扔了一次。纸飞机飞过院墙,落在苏念的院子里。小男孩跑过来,
趴在墙头上,探出脑袋。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鼻子上沾着灰,嘴角还有饭粒。
他冲着苏念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阿姨,我的飞机掉你家了。”苏念捡起纸飞机,
递给他。纸飞机折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用的是作业本的纸,上面还画着太阳和云朵。
太阳是红色的,云朵是白色的,画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你折的?”苏念问。“嗯!
”小男孩点点头,“我爸爸教我的。他说,纸飞机飞到天上,就能把话带给天上的人。
”苏念愣了一下。“带到天上的人?”“嗯。我奶奶在天上。”小男孩的声音低下去,
“我爸爸说,我折的飞机,奶奶能收到。”苏念看着那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奶奶留给她的那架纸飞机,
想起机翼上那行字——“念念,奶奶想你了。”“小宝,你奶奶走多久了?”“好久好久了。
”小男孩伸出四个手指头,“四个月。”“那你折了多少架了?”小男孩想了想。
“好多好多。数不清了。”“她收到了吗?”“收到了。”小男孩笑了,“我梦见她了。
她说她收到了。她还说,让我别哭了。她说她一收到就不冷了。”苏念的眼眶热了。
“那你还折吗?”“折。每天都折。”小男孩把纸飞机举起来,对着夕阳,眯着眼睛看,
“我爸爸说,只要我折,奶奶就能收到。我不想让她收不到。她说她一收到就不冷了,
那我多折一点,她就不冷了。”苏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男孩。夕阳照在他脸上,
金灿灿的。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突然想起奶奶。奶奶走的时候,
她没见上最后一面。她不知道奶奶有没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她也不知道,
奶奶有没有收到她的话。第三章纸扎店苏念决定给奶奶烧一架纸飞机。
她不知道去哪儿买纸飞机。她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听过。有人建议她去纸扎店看看。
纸扎店在巷子口,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花圈,还有几摞纸钱。
花圈上写着“沉痛悼念”“永远怀念”之类的字,纸钱是一沓一沓的,用红纸封着。
苏念小时候见过这些东西,那时候村里有人去世,就会在门口摆花圈,烧纸钱。她问奶奶,
烧纸钱有什么用。奶奶说,给那边的人花的。她问,那边的人也要花钱吗。奶奶说,要。
什么都要。那边跟这边一样,有饭馆,有衣裳铺,有菜市场。她问,奶奶你怎么知道。
奶奶笑了,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苏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了。
店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昏黄的。
墙上挂满了纸扎的东西,有纸人、纸马、纸房子、纸汽车、纸手机、纸电视。
纸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脸涂得白白的,嘴唇红红的,眼睛黑洞洞的,看起来有点瘆人。
纸马是白色的,鬃毛是纸剪的,一条一条的,风一吹就晃。纸房子是三层的别墅,有阳台,
有窗户,有花园,花园里还有纸糊的花。老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背有点驼,
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糊一个纸人。纸人已经糊了一半,白白的脸,红红的嘴,
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他的手很巧,几根竹篾,几张纸,三糊两糊就糊出一个人形。
苏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他糊眼睛、糊鼻子、糊嘴巴。糊到嘴巴的时候,
他用红纸剪了一个弯弯的月牙,贴在纸人的脸上。纸人笑了。苏念看着那个笑,
心里有点发毛。“老板,您这里有纸飞机吗?”老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很亮,像两颗玻璃球。“纸飞机?”“嗯。就是那种……折的纸飞机。
我想烧给我奶奶。”老板愣了一下。“烧纸飞机?”“嗯。我奶奶生前喜欢折纸飞机。
我想……”苏念说不下去了。老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纸人,站起来,
走到柜台后面。柜台是木头做的,很旧,漆都掉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
他在柜台下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纸盒子。盒子很旧,红漆都掉了,边角磨得发白,
和她奶奶那个铁盒子差不多旧。他打开,里面是一架纸飞机。折得很精致,
用的是那种金箔纸,在灯光下闪着光,像镀了一层金。“这是我年轻时候折的。”老板说,
“那时候我爹走了,我想给他烧点东西。想来想去,不知道该烧什么。后来折了一架纸飞机。
我爹生前最喜欢折纸飞机,他折的飞机能飞很远,比村里谁都远。”苏念看着那架纸飞机。
“您一直留着?”“留了三十年了。”老板把纸飞机拿出来,递给她,“拿去吧。
别让你奶奶等。”苏念接过纸飞机。“多少钱?”“不要钱。”老板摆摆手,
“烧给老人的东西,不收钱。收了钱,就不灵了。”苏念的道谢还没说出口,
老板已经坐回去继续糊纸人了。他戴上老花镜,拿起竹篾,又开始扎。苏念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驼,肩膀很窄,手指很粗,但很灵巧。她想起奶奶。
奶奶的手也很巧,会绣花,会做衣裳,会纳鞋底。她小时候穿的鞋,都是奶奶一针一线纳的。
鞋底很厚,针脚很密,穿在脚上软软的。她问奶奶,为什么你做的鞋比买的舒服。奶奶说,
因为买的鞋是机器做的,没有心。她做的鞋,有心。苏念捧着那架金箔纸飞机,走出纸扎店。
巷子里很安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飞机,
金箔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她想起小宝说的话——“我爸爸说,纸飞机飞到天上,
就能把话带给天上的人。”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第四章烧纸那天晚上,苏念在院子里烧纸飞机。她蹲在桂花树下,面前放着一个铁盆,
盆里点着火。火不大,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把纸飞机放在膝盖上,看了最后一眼。机翼上那行字还在——“念念,奶奶想你了。
”字迹很淡,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想起奶奶写字的样子,歪着脑袋,眯着眼睛,一笔一画,
写得很慢。奶奶没上过学,不识字。她认识的那几个字,是苏念小时候教的。
苏念教她写“人”,她写了半天,写出来像个“八”。苏念说,不对,人是一撇一捺。
她又写,写出来还是像个“八”。苏念急了,说,奶奶你怎么这么笨。奶奶笑了,说,
奶奶笨,奶奶就是笨。后来奶奶终于会写“人”了,但她只会写“人”,不会写别的。
苏念教她写“念”,她写不出来,笔画太多了。苏念说,那你就写“念念”吧,
两个字一样的。她写了半天,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念念”,但苏念看懂了。
那是奶奶第一次写她的名字。后来奶奶给她写信,信上只有三个字:“念念,回。
”苏念知道,奶奶是想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纸飞机的另一边写了一行字:“奶奶,
我也想你了。”写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飞机放进火盆里。纸飞机慢慢卷曲,
边缘变黑,然后燃起来。火苗舔着金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念蹲在盆边,
看着那架纸飞机一点一点烧成灰。金箔纸烧起来很好看,金色的光,橘红色的火,混在一起,
像晚霞。风吹过来,纸灰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往天上飞去。苏念抬起头,
看着那些纸灰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空里。她不知道奶奶能不能收到。
她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回她。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奶奶站在桂花树下,
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
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她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金箔纸的,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笑着,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念念,奶奶收到了。”苏念跑过去,想抱她。
手穿过了奶奶的身体,什么都没抱住。她哭了。“奶奶,你别走。”奶奶笑了。“奶奶不走。
奶奶就在这儿。”“在哪儿?”奶奶指了指天上。“在天上。也在你心里。”苏念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
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是一架纸飞机。金箔纸的。和她烧掉的那架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发抖。她把纸飞机拿起来,翻开机翼。上面有两行字。一行是她的笔迹:“奶奶,
我也想你了。”另一行,是奶奶的笔迹:“收到了。别哭了。”苏念捧着那架纸飞机,
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知道,奶奶收到了。奶奶回她了。
第五章那个小女孩苏念打电话给妈妈,问那张照片的事。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照片啊……那是你姐。”苏念愣住了。“我姐?”“你有个姐姐,比你大两岁。
你奶奶带大的。你三岁那年,她掉河里淹死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奶奶怕你难过,从来没跟你说过。她把所有照片都藏起来了,
就留了这一张。”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叫什么?”“念念。也叫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