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四年来的第一次重逢。国营饭店里,记忆中那个清俊倔强的少年,褪去了青涩,变得质朴温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笑容如沐春风。
商羽坐在她对面,给她讲了很多黑省乡下的趣事,讲白桦林里的雪、讲知青点里的篝火、讲广阔天地的大有作为。末了,他看着她手上的金戒指,眼神透着怜惜,温柔地说:“青姝,如果你觉得在沪城的日子太压抑、太无聊,不如来我们大队。我现在是知青队长了,你若是来,我一定能护着你,不让你吃苦。”
那番话,就像是在一滩死水里砸下了一块巨石。
沈青姝从小娇生惯养,原生家庭极其富裕。
嫁给容璟时,完全是情非得已。
两个人的结合,也是赶鸭子上架,婚后容璟时常年驻守海岛,她带着双胞胎儿子留守沪城,两人聚少离多,婚姻可谓是名存实亡。
初恋的盛情邀约,加上对这段压抑婚姻的抗拒,让她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开始疯狂跳动。她一冲动,连夜写了这封离婚协议书寄往海岛。
信里写得决绝:既然两人貌合神离,都不满意对方,不如早点解脱。她要去黑省追寻真爱,他在海岛安分当兵。
可就在这封信寄出去的第二天,她开始整宿整宿地做梦。
梦境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在梦里,收到信的容璟时暴怒归来,将离婚信撕得粉碎,坚决不同意。她拿出了从小到大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见容璟时不为所动,最后发了狠,当着他的面跳进了冰冷刺骨的黄浦江。
容璟时红着眼睛把她从江水里捞上来,看着她那副宁死也要离开他的模样,他同意了离婚。
如愿以偿后,她满心欢喜地奔赴黑省,投奔商羽。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狠狠的耳光。知青生活根本不是商羽口中的浪漫田园,而是无休止的繁重劳作、永远吃不饱的粗粮窝头、冬天冻得开裂的双手和满是虱子的土炕。
她哭着给沪城的父母写信,求他们想办法把她弄回城。信一封封寄出,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更可怕的是,那个信誓旦旦说要护着她的商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弄到了回城指标。他走得干脆,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了那个吃人的穷山沟里。
失去了容家的庇护,没有了商羽的遮掩,她这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得又过于招摇的大**,很快就成了村里地痞流氓眼里的肥肉。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被几个人捂住嘴,拖进了高粱地旁边的玉米秆堆里。
粗糙肮脏的手、撕裂衣服的声音、窒息的绝望……她反抗、尖叫,最终被人死死掐住脖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气管断裂的声音,然后在极度的痛苦中咽了气。
死后,她的灵魂飘飘荡荡回了沪城,却看到了更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她终于知道父母为什么没有回信了。
因为就在她去黑省的第二个月,她家被人实名举报资本家。父母被批斗后枪决,昔日繁华的洋房被查封贴了封条,家里那些珍贵的字画古董被洗劫一空。
而那封家里出事之前、父母耗尽最后的人脉和金钱给她弄来的“招工回城信”,根本没有寄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