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抬了下下巴,前方那栋灰白色三层小楼立在晨光里,门口两个警卫站得笔直。
“办公楼。”
赵红当场顿住。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家属委员会里坐的多半是军嫂和干事,闹过去,顶多把张兰叫来批评几句。
可办公楼不一样。
那里进出的都是部队干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压得张兰没脾气。
沈明珠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
对付张兰那种人,讲道理没用。
她哭,你比她更狠。
她闹,你把桌子掀到能管事的人面前。
院里这一路并不安生。
不少军嫂端着脸盆站在水池边,见沈明珠过来,立刻凑到一起嘀咕。
“这就是顾家的那个吧?”
“张兰刚才还在院里哭呢,说她夜里不着家。”
“长得这么招人,难怪张兰不放心。”
“嘘,小声点,她过来了。”
沈明珠一个字没回。
她腰背挺得直,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领口也规规矩矩扣好。
明艳的脸被早晨的凉风吹得发白,却半点不显弱。
那些看热闹的人原本还想多嚼两句,可见她这样走过来,反倒先收了话。
一个新寡的小媳妇,没哭没闹,拿着证明去办公楼。
这事儿要是真被领导听见,谁再跟着张兰乱传,怕也讨不了好。
赵红看着沈明珠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昨天以前,大伙儿都以为她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性子。
现在看来,顾家那群人怕是看走眼了。
到了办公楼门口,两个警卫同时抬手拦人。
“同志,办公区域,不能随便进。”
沈明珠停在台阶下,态度很稳。
“我是顾衍的爱人,烈士家属沈明珠。
有重要情况,要向顾衍生前直属领导汇报。”
其中一个警卫打量她一圈。
“有预约吗?”
“没有。”
“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赵红急了,往前挤了一步。
“同志,她真是顾营长家属,家里出了大事,必须找领导。”
警卫没让。
“规定就是规定。”
沈明珠没有硬闯,只从布兜里取出那张牺牲通知书,双手递过去。
“那麻烦你们帮我通报一声。”
“我丈夫因公牺牲,部队给了抚恤和工作安置。
现在顾家人逼我交出全部抚恤金,还造谣毁我名声,想夺我的工作名额。”
“我不求特殊照顾,只求按规定办。”
这番话落下,门口进出的几个干部都停了停。
烈士家属,抚恤金,工作安置。
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就不是普通家务事。
警卫也不敢随便打发。
可办公楼里领导多,顾衍到底归谁管,他们也拿不准。
正僵着,楼梯口下来一个年轻军官,板寸头,走路利索,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贺晨刚替陆野送完材料,正准备回车上,远远就瞧见门口那道熟悉身影。
他脚步一转,直接过来。
“沈同志?”
沈明珠抬头,看见来人,认出来了。
这是陆野身边的警卫员。
贺晨把馒头往身后一藏,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明珠没兜圈子。
“找顾衍生前直属领导。”
贺晨心里咯噔一下。
顾衍之前就在陆野手底下,这不正好撞到团长那儿去了?
他往楼上瞄了一眼,又看了看沈明珠手里的通知书。
昨晚团长亲自带人去小灶拿吃的。
今早还特意让他把车停在顾家院外。
这要是没点意思,贺晨把剩下半个馒头吞下去都不信。
“你等会儿。”贺晨转身往楼里跑。
沈明珠站在台阶下,没催。
“明珠,他是陆团长的人吧?”赵红压低话头。
“嗯。”
“那是不是能成?”
沈明珠看着灰白墙面上挂着的标语。
一切行动听指挥。
“能不能成,看陆野肯不肯接。”她轻轻吐出一句。
楼上办公室。
陆野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训练计划。
钢笔在纸上停了半天,一个字没往下写。
贺晨敲门进来,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正。
“团长,顾营长的家属在楼下。”
陆野翻了一页文件。
“哪个家属?”
贺晨心里直乐。
还能哪个?
他可不敢笑出来,只老老实实站好。
“沈同志。”
钢笔在纸面上顿住,陆野却没抬头。
“她找谁?”
“说找顾营长生前直属领导,顾营长之前归您管,她这……”
贺晨话没讲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拍。
陆野把钢笔放到桌上。
啪的一声,很轻,却让贺晨后背直了不少。
“她一个人?”
“赵红嫂子陪着。”
陆野靠向椅背,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整个人带着部队里练出来的硬劲儿。
“让她上来。”
贺晨答得飞快。
“是。”
跑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团长,要不要我先问问她啥事?”
陆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盖子碰了碰杯沿。
“不用,她自己会讲。”
他淡淡地开口,身体却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一个审视和等待的姿态。
他想看看,这只小野猫到底想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