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时，姜晚晚醒了。
她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车子轻微的颠簸，能闻到身边男人身上清冽的木质香，能感觉到自己靠着的肩膀温暖而坚实，肌肉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
然后，是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细微声响。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顾言深深灰色西装的布料纹理，和她脸颊隔着极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上面精细的走线，以及……他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他的喉结很突出，下颌线利落干净，皮肤是冷感的白。
她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肩上，半个身子几乎陷在他怀里，毯子下，她的膝盖甚至无意识地抵着他结实的大腿。
几乎是瞬间，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缩回自己的角落，手指慌乱地揪紧了毯子边缘，脸颊和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对、对不起……”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软糯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顾言深侧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她泛红的耳尖和慌乱蜷缩的指尖上停留了片刻，眸色似乎更深了些。
“嗯。”他只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刚才那个纵容她依靠、甚至在她滑倒时主动将她揽近的人不是他。
车子停下了。
姜晚晚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车窗外，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座三层的中式别墅，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掩映在茂密的香樟和银杏之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院子很大，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假山流水静谧，远处，一片玻璃花房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很美，很静，却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属于他的领地气息。
司机拉开车门，恭敬地候在一旁。
顾言深先下车，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门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还缩在车里的姜晚晚身上。
她裹着那条过分宽大的羊绒毯，像只被包裹起来的幼兽，只露出一张泛着潮红的小脸和湿润的眼睛。她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亲近而不知所措，动作有些迟疑。
“下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办公室时似乎低哑了半分。
姜晚晚挪到门边，毯子边缘拖在了地上。她尝试扶着车门框起身，毯子却绊了一下，身体不稳地向前倾去。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扣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将她扶住。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轻易就圈住了她纤细的小臂。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灼热和力量感。
姜晚晚身体一僵，手臂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肤像被轻微电流窜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谢谢小叔叔。”她没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
顾言深没松手，就这么握着她的小臂，将她从车里带出来。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让她站稳，又不至于弄疼她。
等她双脚踩在细碎的白石子上，他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撤离时，若有似无地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划过一道。
那触感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让姜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更烫了。
他转身，朝别墅走去，步伐沉稳。
姜晚晚裹紧毯子，小跑两步跟上。脚下的石子路不太平，她走得小心翼翼，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前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他的肩很宽，腰身劲瘦，包裹在挺括西裤下的双腿修长有力。仅仅是走路的姿态，就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力量。
别墅的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雕刻着简洁的纹样。顾言深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玄关很宽敞，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木地板，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冷的雪松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气息，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一个穿着深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内，见他们进来，立刻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先生，姜**。”
“周管家。”顾言深点头，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递过去，然后目光转向身后还裹着毯子、有些局促的姜晚晚，对管家道：“带她去房间。”
“是。”周管家接过外套，转向姜晚晚，脸上露出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微笑，“姜**，请跟我来。”
姜晚晚下意识地又看向顾言深。
他已经迈步朝宽敞的客厅走去，背影挺拔疏离，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仿佛她只是一件被顺利接回家的行李，安置好便可。
她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跟上管家的脚步。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几乎没声音，每一级台阶都铺着触感柔软厚实的长绒地毯。楼梯很宽，两侧的墙壁上错落挂着几幅色调淡雅的抽象画，光影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将一切笼罩在静谧的氛围里。
“姜**，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是采光最好、也最安静的一间。”周管家一边走一边用平稳的语调介绍，“先生几个月前就吩咐下来，房间全部按照您的喜好和身体状况重新布置过，家具边角都做了防撞处理，窗户也安装了防护和特别的遮光帘。盥洗室24小时有热水，您常用的洗护用品都已经备好了。”
他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推开。
“您看看是否合意，如果缺什么，或者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姜晚晚站在门口，看向房间内部。
房间很大，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整体色调是柔和的米白、浅灰和淡淡的雾霾蓝，看起来温暖又宁静。一张尺寸可观、铺着浅色丝绒床品的四柱床靠在窗边，阳光透过轻柔的白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床边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光脚踩上去一定很舒服。
靠墙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衣柜，旁边连着宽敞的梳妆区和阅读角，书架上已经放了一些书。另一侧是独立的浴室门。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符合一个“娇弱”寄养少女该有的待遇。
可姜晚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天花板角落那个极其隐蔽的、闪着微弱红光的细小凸起——一个隐藏式摄像头。以及，房门内侧，那个看起来格外坚固、显然可以从外面反锁的电子锁。
她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很……很好。”她收回视线，对管家露出一个浅淡柔软的笑容，“谢谢周叔，费心了。”
“您满意就好。”周管家微微躬身，“那我先不打扰您休息了。晚餐六点半，先生会在餐厅等您。如果需要，也可以让佣人送到房间。”
“好的。”
管家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姜晚晚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让她整个人陷进去。她环顾这个精美如笼的房间，指尖抚过丝滑冰凉的床单。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静园的后花园，景致如画。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远处那片玻璃花房，阳光下，里面似乎盛开着大片纯白的玫瑰。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姜晚晚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顾言深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漂亮的手腕和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平板电脑。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像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姜晚晚下意识地并拢了赤着的双脚，脚趾微微蜷缩，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宽大的毯子还松松地裹在她肩上，衬得她身形更加纤细单薄。
“小叔叔？”她轻声开口，带着疑问。
顾言深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椅前坐下，长腿交叠，将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姜晚晚迟疑了一瞬，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点。”他看着她。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刚才可能抽过烟。
顾言深这才拿起平板，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几下，然后转向她。
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这个房间的实时监控画面。角度正是从那个隐藏摄像头拍摄的，画质清晰，连她睫毛的颤动都能看清。
姜晚晚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揪紧了毯子边缘。
“看到了？”顾言深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讨论天气，“这里，还有走廊、楼梯、客厅的主要区域，都有监控。”
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攫住她有些慌乱的眼睛。
“晚晚，记住几件事。”
“第一，静园很大，但你的活动范围，暂时仅限于这栋主楼的一楼公共区域和你的房间。花园、地下室、西侧附楼，没有我允许，不准去。”
“第二，出门，无论是去哪里，都必须提前告诉我，经过我同意。我会安排人陪你。”
“第三，所有通讯设备，晚上十点后交到周管家那里。早上七点还你。”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的唇上，眸色暗了暗，“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安静，听话。”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姜晚晚心上。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绝对的掌控。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轻轻颤抖。再抬眼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水光氤氲，那枚浅褐色的泪痣也变得明显。
“我……我知道了，小叔叔。”她声音带着软软的鼻音，像被欺负了又不敢反抗的小动物，“我会听话的。”
顾言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上她柔软微烫的脸颊，用指腹轻轻蹭掉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某种审视和占有的意味。
“很好。”他收回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柔软的曲线在毯子下若隐若现。他的视线停留了几秒，才缓缓上移，重新看进她的眼睛。
“晚餐别迟到。”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再次“嘀”的一声轻响，锁上了。
姜晚晚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松懈下来，脊背却泛起一层凉意。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上，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而眼眶周围，那圈可怜兮兮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扯出了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她转身，走向浴室，需要洗个脸，也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家”的真实氛围。
玻璃花房里的白玫瑰，在夕阳下，应该会很好看。
只是不知道，那花房的门，是不是也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