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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媒婆指着我骂。
“你这是作孽!许大人一句话,明儿没人敢喝你的喜酒。”
我扶着门框。
“那就不喝。”
“你嫁个傻子,还真当自己有靠山?”
我关上门。
没过多久,村长家方向传来喧哗。
丫鬟跑回来,满脸急色,嗓门却亮。
“许大人!**心口疼得厉害,说只有渔村的蚌骨汤能救命!”
**着门板,掌心全是冷汗。
蚌骨汤。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胃里直翻酸水。
旁人只当蚌骨汤是寻常补汤,可那是寻珠女一脉单传的禁术。
取百年海蚌的蚌珠,混着寻珠女心头血熬制,能固本培元。
寻珠女拿命熬汤,一生七锅。
第八锅,熬的是自己的命。
郎中来得快,走得也快。
隔着半条巷子,我听见他对许彦说,苏**只是风寒受惊,喝两剂药就好。
可当晚,门板被踹开时,木栓断成两截。
许彦带着家丁冲进来,斗篷上还沾着雨。
他看见我坐在床边,没问伤。
一锭银子落在桌上,滚到碗边。
“婉儿病重,你去海里捞蚌,给她熬一锅汤。”
我看着那锭银子。
“郎中说她只是风寒。”
许彦皱眉。
“郎中也会误诊,她疼成那样,你别在这节骨眼拿乔。”
“许彦,蚌骨汤不是寻常汤。”
“你以前熬过。”
他答得太快。
快到我笑了。
“是,熬过七锅。”
“那再熬一锅又怎样?”
屋里安静下来。
媒婆在门口嘟囔。
“阿音,你别装了,熬汤还能把人熬死?”
我抬头看许彦。
“第八锅会死。”
许彦眼底冒出烦躁。
“阿音,人命关天,你从前心善,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我变了?”
“婉儿若出事,你担得起吗?”
我摸到床边粗布,手腹沾上血。
“她咳几声,担得起我的命吗?”
许彦脸色一沉。
“又来了,你总把一点小事说成天大的委屈。”
丫鬟立刻哭起来。
“许大人,**还等着汤救命呢。”
许彦转头吩咐家丁。
“把轿子砸了。”
我看向院里那顶小红轿。
阿石昨夜擦到半夜,帘子旧得褪了色,却干净。
家丁抬起木棍。
许彦盯着我。
“今天你不熬汤,明天就别成亲。”
木棍落下前,砍柴刀钉在轿前的石板上。
火星从石缝里蹦出来。
阿石满身泥水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草药。
他看着许彦。
“谁动轿子,我剁谁的手。”
许彦往前一步,家丁也拔了刀。
“阿石,你敢威胁本官?”
阿石没退。
他弯腰拔起砍柴刀,刀口还沾着石屑。
“你官大,别进我家院子。”
许彦冷笑。
“你的院?这屋子是阿音的。”
“明天就是我们的。”
媒婆尖叫。
“阿石,你一个打鱼的,别给自己惹祸!”
阿石瞥她一眼。
“你来喝喜酒吗?”
媒婆被堵得张了张嘴。
“不来就别管。”
这话笨,却把人堵得脸色发青。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脚踝粗布被血浸透,贴在伤口上,扯一下都疼。
阿石立刻回头。
“坐着。”
“我能站。”
许彦看着我们,火气更盛。
“阿音,你就为了这种人同我作对?”
“他是哪种人?”
“粗鄙,愚笨,不识字,连给你买支像样簪子都买不起。”
阿石垂了下眼,手指蹭了蹭衣摆。
我看见了。
他在意。
我开口:“他不会让我去送死。”
许彦被这话刺得脸色难看。
“我何时让你送死?一锅汤罢了,你别把自己说得可怜。”
我伸手扯开桌上的红布。
上面针脚歪着,线头还没剪。
“这身嫁衣,我自己缝的,轿子是阿石洗的,喜字是他贴的。”
许彦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明天我嫁人,你的银子,你的妾位,你的施舍,我都不要。”
许彦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五十两。”
媒婆咽了咽口水。
“五十两啊,阿音,你们打十年鱼也攒不下。”
许彦的声气软了些,却更叫人犯恶心。
“熬了这锅汤,我给你五十两嫁妆,你和阿石在这破村子里,够过一辈子。”
阿石握刀的手收紧。
我抬手按住他手背。
他手背上全是山石划出的口子,草药汁混着血,染得发黑。
我看着许彦。
“那七锅汤,我已经替你熬完了。”
许彦目光动了一下。
“你又提旧账?”
“路费,书院,名师,冬衣,门生宴,打点,会试。”
我没再细数。
数下去,疼的还是我。
“许彦,这辈子,我欠你的还清了。”
我把那张银票拿起来,递到他面前。
“带着你的钱,滚出我的院子。”
周围一片抽气。
许彦脸色发青。
“好。”
他把银票攥回去,转身看向人群。
“明天她出阁,谁敢去喝一口喜酒,就是同本官作对。”
村民们低下头。
许彦再看我时,眼里只剩怨气。
“阿音,这是你自找的。”
阿石挡在门口。
“说完了就走。”
许彦走到院门,忽然停住。
“你今天护着她,明天呢?西山破庙那条路,能不能走到头,得看本官心情。”
阿石举起刀。
家丁护着许彦后退。
人群散了。
院子一下空了。
阿石关上门,刀靠在墙边。
他蹲到我脚边,伸手去解粗布。
我想躲。
他抬头。
“别怕,我轻点。”
一层布揭开,血肉粘连处被带起,疼得我咬住袖口。
阿石的手停了。
青紫冻疮爬满小腿,脚踝处烂得见骨,黑血顺着脚背往下滴。
阿石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阿音。”
他叫我名字时,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想挤出笑安慰他。
他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疼不疼?”
我没答。
院外,村长家的铜锣又响了。
有人喊:“苏**发话了,明天谁帮阿音成亲,尚书府也不会放过!”
阿石站起身,抓起墙边的唢呐。
“那我自己吹。”
“你会吹吗?”
我看着阿石手里的唢呐。
他把唢呐在袖子上蹭了蹭,脸涨红。
“会一点。”
“哪一点?”
“响。”
我忍不住笑。
他也跟着笑,笑完又认真起来。
“响就行,喜事不能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