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醉醺醺的回家……
“我回我自己的家有问题吗?”
“给老子倒杯水去。”
“你跟我爸告状,说我不回家,让他骂我。你觉得有用吗?你觉得他骂我两句,我就会天天回来陪着你?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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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秋梧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因为怀的是双胞胎,肚子比寻常孕妇要显怀得多,整个人像揣了一口沉甸甸的锅。
她侧躺久了肋骨疼,平躺又喘不上气,翻来覆去到半夜,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张姐不在。
蒋老当初把张姐派过来,明面上说是照顾他们小两口,实际上那是老爷子安在红杉别苑的一双眼睛。
蒋南山最恨被人盯着,所以让张姐晚上回去住。
所以现在这栋三层的别墅里,只剩她一个人。
莫秋梧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托着肚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自己从床上挪起来。
脚踩进拖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肿得几乎看不出骨节的形状。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好不容易挨到厨房,她倒了一杯温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
她喝到第二口的时候,玄关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响。
莫秋梧放下杯子,下意识理了理睡裙的领口,托着肚子走出厨房。
蒋南山推门进来,带进一身的酒气。
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在了哪里,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脸和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没换鞋,皮鞋踩过玄关的白色地毯,留下两块灰黑色的印子。
他看到她了。
莫秋梧站在客厅的暖光灯下,六个月的肚子把棉质睡裙撑得隆起,她的脸很小,四肢依然纤细,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那圆滚滚的腹部上,看起来有一种不协调的脆弱感。
蒋南山的目光掠过她的肚子,那股火就蹿上来了。
今天他好不容易和几个发小聚聚。
老头子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盖脸的骂了他一顿。
聚会上那股还没散透的酒劲,跟老头子电话里劈头盖脸的训斥搅在一起,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到莫秋梧站在那儿,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安静让他更烦躁。
换别的女人,丈夫半夜一身酒气地回来,多少要问一句“怎么喝这么多”,或者埋怨两句“怎么才回来”。
她从来不。
蒋南山换鞋的时候没站稳,肩膀撞了一下玄关柜,上面摆着的一个水晶摆件晃了两晃,险些掉下来。
他低骂了一声,一脚把皮鞋踢到角落。
蒋南山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今年二十七岁,十七岁进部队,在军营里扎扎实实待了十年,骨子里早就被刻上了当兵的印记。
但脱下军装回到这座别墅里,他就觉得自己像个被掐住后颈的崽子,老头子那只手看不见,却随时随地能把他按得动弹不得。
“他在电话里骂我,”蒋南山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说我不着家,说你都六个月了身边没人照顾,说我没良心。”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他倒是心疼你,”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莫秋梧隆起的肚子上,那目光说不上凶狠,但也绝没有半分温情,“比亲闺女还上心。”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枚不大不小的刺。
莫秋梧垂下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前几年外头传过一阵风言风语,说她是蒋老的私生女。
那阵子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她从小父母双亡,身世成谜,偏偏蒋老对她关照有加。
但谣言终归是谣言。
蒋老就是再糊涂,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私生女嫁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能让她进门,恰恰说明她跟蒋家没有半点血缘。
她从来不过问他的行踪。
结婚一年多,他大半时间待在防区,回这栋别墅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回来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老头子的电话比军令还准,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到他不得不回来做做样子。
上个月他难得有空,从前线下来休整,谁也没告诉,悄悄回了趟北京。
在家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接了通电话就走了。
那半个小时里他和莫秋梧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她在二楼,他甚至没看清她那天穿了什么。
可就那么一趟,老头子还是知道了。
隔天的电话就追过来,语气里全是指责——
你人到了北京家门都不进?她现在身子重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当时握着手机站在训练场的沙坑边上,听老头子在那头一句接一句地训,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怎么知道的?他谁都没说,司机都不知道他回了趟家。
唯一知道他踏进过那扇门的,只有莫秋梧。
这次情况也一样,他前天才到北京,回来拿几件衣服。
也只有莫秋梧知道。
现在倒好,他人在聚会上,老头子的电话又追过来了。
蒋南山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灯光晃得他眼睛发涩。
他想着老头子那些话,想着聚会上发小们半开玩笑半同情的眼神。
想着自己二十七岁了,结个婚是被按着头的,回趟家是被骂回来的,连喝顿酒都不得安生。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莫秋梧隆起的肚子上。
她站在暖光灯下,六个月的双胞胎让她的腹部大得不成比例,那张脸却还是小小的。
怀孕没让她变得丰腴圆润,反而因为所有的营养都被两个孩子吸走了。
她比结婚前更瘦了些,只有肚子突兀地隆着,像一根细茎上结了一颗太重的瓜。
蒋南山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他心里有一股邪火,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恨的不是这个女人,他甚至说不上恨她什么。
他恨的是老头子那双无处不在的手,恨的是自己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大事小事全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十七岁被送进部队,是老头子的意思。
在军营里拼了十年,刚觉得找到了一块自己能做主的地盘,转头就被一纸婚约捆回了牢笼里。
他更想不通的是老头子为什么偏偏挑中了莫秋梧。
以蒋家的门第,以老头子在京里的人脉和根基,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简直易如反掌。
他那些发小娶的都是谁?部委领导的女儿、央企老总的千金、书香门第的独女。
哪个不是家世清白、背景相当?
到了他蒋南山这里,老头子却铁了心要他娶一个没爹没妈的女人。
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女,凭什么嫁进蒋家?
真相是他妈告诉他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莫秋梧的母亲,曾经是蒋老的情人。
不是那种逢场作戏的情人,是年轻时候真真切切有过一段的。
后来各自婚嫁,断了联系,几十年没有往来。
直到莫秋梧的母亲临终前,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了老爷子,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他。
一个将死之人的托付,蒋老接了。
接了就接了,给钱给资源供她读书把她安置妥当了也就罢了。
可蒋老偏偏不。
他要给她一个家,要让她名正言顺地进蒋家的门,要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娶她。
蒋南山听到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他妈对面的石凳上,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他不过是老头子用来安置旧情人遗孤的一枚棋子。
老头子的旧情、老头子的愧疚、老头子的承诺——
所有这些跟他蒋南山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用他的婚姻去埋单?
他不愿意,但由不得他。
老头子做事从来滴水不漏。
那场所谓的家宴,那两杯被动了手脚的酒,那一夜模糊到只剩下碎片的记忆,然后是怀孕的消息,然后是双胞胎,然后是民政局里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结婚证。
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而他蒋南山只是被迫上台的演员,连台词都不需要背,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开口。
他在这段婚姻里的全部角色,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身份和一个被算计来的孩子。
不对,是两个。
想到这里,蒋南山的酒劲又涌上来,太阳穴跳得生疼。
他扯了扯领口,锁骨露出来一截,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
那会儿子弹擦过去的时候他都没皱一下眉头,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窝囊透了。
“你怎么回来了?”
莫秋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她就站在沙发旁边不远的位置,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着腰,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蒋南山抬头看她。
她问他怎么回来了。
这句话在他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她明明知道他前天回了北京,明明知道他不打算回家住,现在又问这一句,是在装傻,还是在试探?
他前天回来过,除了她没人知道。
然后今天老头子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回我自己的家有问题吗?”他开口,语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声音沙哑低沉,“给老子倒杯水去。”
莫秋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她走路很慢,身子笨重得像是每一步都要重新找回平衡。
睡裙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灯光把她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
蒋南山没有看她走路的样子。
他不想看。
那个肚子里装的是蒋家的种,是老头子棋局里最重要的两颗子。
对她,他没有什么可愧疚的。
她虽然也是被逼的,但她好歹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变成了蒋家的少奶奶,她有什么可委屈的?
莫秋梧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直起身,托着肚子准备往楼梯口走。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完成了某项任务,接下来就该回到自己那个属于二楼角落的房间里去,把客厅留给他一个人。
他们结婚一年多,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的——
共处一室的时候各自占据一个角落,能不交流就不交流,能不看对方就不看对方。
“我让你走了?”
蒋南山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强硬。
莫秋梧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茶几和楼梯口之间的位置,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又缓缓放松下来,像是一种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本能的隐忍。
蒋南山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了转。
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前天,”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前天我回来过。”
莫秋梧转过身,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在家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我谁都没告诉,司机都不知道我回了趟家。”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今天老头子电话就来了,张口就骂我不着家,骂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有意思吗?”
莫秋梧的眉心动了动,似乎是在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开口,蒋南山的后话就追上来了。
“你跟我爸告状,说我不回家,让他骂我。你觉得有用吗?你觉得他骂我两句,我就会天天回来陪着你?你图什么?”
他的语气不算激动,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嘲讽,像是在逗弄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她的脸在暖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