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说:市井人家 作者:七月还没来 更新时间:2026-06-04

眼见天色彻底黑透,三人还未归家,孙氏放心不下,裹了件外衣便往村口迎去。

王翠红望着她的背影轻嗤一声,小声嘟囔:“又不是没出过门的小娃,难不成还能在半路上走丢?”

张秀英只当没听见,一言不发,王翠红自觉没趣,便也闭了嘴。

隔壁冬升媳妇过来还筐,瞥见灶膛里还架着柴火,随口问道:“这晚饭还没动呢?”

王翠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快:“娘俩进城还没回来,哪敢先吃。”

知是为祭拜,冬升媳妇感叹了一句路远不容易,来去船费都不少花。

日子不好过,提到钱王翠红心里不免有些怨怼,只是不好明着说,重重叹了口气。

冬升媳妇瞧她神色心下了然,家里平白多了两张嘴吃饭,换作谁心里都不痛快。

顺着话头道:“前两日二大娘说的那户人家条件不差,怎么也没看中?虽说要挑一挑,可也不能太挑了,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家三个半大小子,婆母说嫁过去就是整日伺候人的命。”

冬升媳妇能理解,不是亲生的孩子,做长辈的心里多几分盘算也是正常。

“若是有情有义的,吃苦受累倒也值得,就怕是一群白眼狼,一辈子憋屈,就太不值当了。”

“可不是这个理嘛,再急也不能胡乱找个人就嫁了。”

“姻缘本就要看缘份,若是无缘再好的人家也是白搭。”

“就是不知道这缘份何时到来,眼瞅着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

一想到娘俩要留在这过年,说不定还要住上更久,王翠红心里越发沉重。

冬升媳妇接话,说起旧俗:“咱这有老规矩,出嫁的闺女腊八不兴吃娘家的粥,三十也不能看娘家的灯,不然会冲撞娘家福气。

就像东边村子张老六的闺女前些年被休,过年没地方去,只能在自家地里搭个草棚,住了大半个月呢。”

她不过是随口家常,并无半点恶意,可这话落在王翠红耳里,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她心坎上。

其实她私下里早就琢磨过这事,既怕村人背后嚼舌根,又担心犯了年节忌讳,坏了家里气运福分。

这些心事憋在心里无处诉说,如今对着冬升媳妇她再也忍不住,大倒苦水:

“这老规矩谁不懂啊,只是她自个不提我当嫂子的也不好先开口,倒像我容不下她们娘俩一样,故意赶人走。

可年节就在跟前,老理又摆在那,真要留在家里过年,我是真怕啊……你说万一有个好歹,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平日里已经够体谅她的难处了,她是不是也该体谅体谅我们,莫叫人难做才是……”

张秀英先前一直没接话,这才想开口就听到院门响了一下。

王翠红心下一惊,当即噤了声,僵着身子不敢朝门上望,生怕一抬头就看到几人。

可偏偏事与愿违,紧接着就传来一声轻咳,正是孙氏的声音。

她霎时白了脸,大气都不敢出。

冬升媳妇也满脸难为情,干巴巴说了一句回来啦,这便匆匆忙忙家去了。

王翠红强压下心头慌乱,勉强挤出一丝笑,硬着头皮迎上去,故作热情说道:“一路累坏了吧,饭菜都热着呢,就等你们回来了。”

孙氏阴着脸,没作声,只冷冷盯着她人,目光里的责备毫不掩饰。

她本是想发作的,刚赵素芬在后面扯了一下,知她不愿闹开伤和气,这才硬忍着。

王翠红不敢看她人,也说不出替自己辩解的话。

是既羞愧还有些委屈。

张秀英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赵大山不满的眼神,也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清楚,自己虽没跟着抱怨,可从头到尾都没出言阻拦,心里何尝没有和王翠红一样的念头,根本没脸开口。

一时间院里陷入死寂,没人出声。

还是赵素芬出来打的圆场:“累一天都饿坏了吧,其实不用等的,快进屋吃饭吧。”

王翠红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去灶房盛饭。

饭菜摆上桌,云希心里堵得厉害,实在没胃口,喝了两口米汤就回了房。

她坐在床沿上,愣愣发了会呆,眼泪便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从衣食无忧到寄人篱下被嫌弃,一切的一切她都难以接受。

尤其今日还是爹的祭日。

她替自己难过,更替娘伤心。

赵素芬也同样没胃口,勉强扒了小半碗粥,便借口身子乏累回了东屋。

屋里没点灯,一片昏暗,可她一眼就察觉云希情绪低落,走上前默默将人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

窝在她怀里,云希积攒的委屈彻底爆发,哭的更凶了,身子一颤一颤的,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声音。

赵素芬心头发酸,红了眼眶。

孙氏进屋时端着热水,让娘俩洗漱,看到云希红肿着眼,心疼中又有些无奈。

她是能呵斥王翠红,也能逼着她不敢再当面嚼舌根,可过后呢?

王翠红心里既有怨言,是藏不住的。

就算今日压下去,往后背地里的闲话、眉眼间的嫌弃,只会更多。

她能替娘俩挡下明面上的为难,却挡不住旁人心里的隔膜。

更挡不住这世道对一个寡妇的苛责。

轻轻把水盆放在地上,孙氏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温声道:“趁水热着赶紧洗,洗完早点睡,累这一天了。”

洗漱完毕躺上床,屋里一片漆黑,云希却丝毫没有睡意,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心头又酸又涩。

犹豫半晌,轻轻开口道:“娘,我们去镇上找个营生做吧。”

租个小院,不拘做什么小买卖,娘俩能有一口饱饭便就够了。

就不用再看人眼色,遭人嫌弃。

赵素芬一怔,太过震惊没有立时回话。

她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只是生意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又则手中银子不多,万一再亏了钱,岂不断了后路?

何况抛头露面做营生本就容易招来闲言碎语,寡妇人家更是是非缠身,她见多人情冷暖,便是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打紧。

但她就怕连累到云希,不愿见她小小的年纪就被人说三道四,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