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冷冽的气场瞬间涌入,将满室的烟雾都冲淡了几分。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胸前佩戴的证件上,“省纪委监委第一巡视组”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他正是巡视组的副组长,李正,李处长。
李正的目光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手还僵在半空的王大发身上。
“王处长,大家这是在开会?讨论什么问题,这么激烈?”
李正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王大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做梦也想不到,省巡视组会搞突然袭击,而且恰好撞见这档子事。
“没……没什么……”
王大发结结巴巴,大脑一片空白,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想把桌上那张画满了红圈的验收单收起来。
可他越是慌乱,手就越是不听使唤。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李处长,”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尴尬的寂静,“我们在讨论一份设备采购验收单的合规性问题。”
说话的正是欧阳规。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姿笔挺,神色坦然,仿佛刚才那个和处长激烈对峙的人不是他。
李正的目光转向欧阳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在这个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场合,这个年轻人是唯一一个敢于直面他,并且对答如流的人。
“合规性问题?”李正的兴趣被提了起来,“具体说说。”
欧阳规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复述道:“主要涉及采购程序违规、供应商资质不符、以及设备本身存在质量风险等五个方面,我刚才已经向王处长一一汇报过了。”
他绝口不提“逼迫签字”、“背锅”这些词,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却字字诛心。
李正的目光再次移回到王大发脸上,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王处长,是这样吗?”
“我……我……”王大发汗如雨下,他看了一眼那张写满“罪证”的验收单,又看了一眼欧阳规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福至心灵。
他一把抓起那张验收单,当着李正的面,三两下撕了个粉碎,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处长,您误会了!我们就是在进行业务研讨!”
“小欧阳同志工作非常认真、严谨,指出了我们工作中的一些疏漏。我刚才正准备表扬他,并决定驳回这份验收单,重新进行采购流程!”
“对,就是这样!我们单位对采购流程的管理,一向是非常严格的!”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是在撇清一场瘟疫。
周围的同事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王大发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变脸”,心中对欧阳规的看法,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个新人,不是愣头青。
这是个怪物!
他不仅毫发无伤地躲过了一个天大的黑锅,还反手逼得处长当众“自查自纠”,吃了个哑巴亏。
李正深深地看了欧阳规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很好。规矩,就是我们工作的底线。希望你们能将这种严谨的工作作风,贯彻到底。”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继续去别的科室“突击检查”。
巡视组一走,王大发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会议室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瞥着欧阳规,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幸灾乐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欧阳规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工位在角落,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前任留下的各种文件和杂物,乱得像个垃圾堆。
这是王大发特意给他安排的“下马威”。
然而欧阳规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座“文件山”,然后开始动手整理。
他不像别人那样胡乱归拢,而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开始对所有文件进行分类。
他找来一沓便签纸和一支笔。
“2007年工作总结,内部参考。”
“局务会议纪要,秘密,期限十年。”
“江州市城市绿化带规划草案(第三版),绝密,长期。”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每一份文件,他都会快速浏览一遍标题和摘要,然后根据其内容和重要性,贴上不同等级和保密期限的标签。
一个小时后,原本杂乱无章的工位,变得井井有条。
左手边是“待阅文件”,中间是“在办文件”,右手边是“已归档文件”。
所有文件都按照涉密等级和时间顺序,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办公室里资格最老的张哥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小欧阳,你这是在图书馆当管理员呢?搞这么花里胡哨的,给谁看啊?”
“工作留痕,责任清晰。”欧阳规头也不抬地回答,“方便自己,也方便他人。”
“切,装模作样。”张哥不屑地走开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大多是同样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欧阳规这种行为,纯粹是书呆子气,死板,不懂得“机关智慧”。
下午三点。
王大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生了半天闷气,终于还是憋不住,一个电话打到了分管副局长那里。
他要调一份去年关于城南开发区土地规划的重要文件,准备向副局长汇报工作,顺便告欧阳规一状。
然而,五分钟后,王大发的办公室里传出了一声咆哮。
“文件不见了?怎么可能!那么重要的红头文件,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整个综合规划处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被发动起来,翻箱倒柜地寻找那份据说关系到几十亿项目走向的“一号文件”。
办公桌被翻得底朝天,文件柜里的档案被抽出来扔了一地,整个办公室乱得像是被洗劫过一样。
王大发急得满头大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如果这份文件真的丢了,他这个处长也别想干了。
就在所有人手忙脚乱、一筹莫展的时候。
一直安坐在角落里的欧阳规,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平静地看着混乱的众人。
“大家不用找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王大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
“你知道文件在哪?”
欧阳规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今天下午办公室里的所有画面,像电影快进一样飞速闪过。
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每一份文件的移动路径,都清晰无比。
零点一秒后,他睁开眼,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下午十五点三十二分十七秒,隔壁政策法规处的赵姐过来借打孔器。”
“她手里拿着一份关于‘老年活动中心建设’的报告,顺手放在了张哥桌上那堆待处理文件上面。”
“十五点三十三分零四秒,她借到打孔器离开,离开时,误将我们的‘一号文件’连同她的报告一起带走了。”
“现在,那份文件应该就在政策法规处赵姐的办公桌上,压在她那份报告的下面。”
欧-阳-规-的-声-音-落-下。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王大发在内,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精确到秒?
连文件被谁误拿,压在哪份报告下面都知道?
这……这是人能拥有的记忆力吗?
“还……还愣着干什么!”王大发最先反应过来,冲着离门最近的张哥吼道,“快去隔壁看看!”
张哥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一分钟后,他举着一份红头文件冲了回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震惊。
“找到了!找到了!真的在赵姐桌上!跟小欧阳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轰!
办公室里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上午的硬刚,让大家觉得欧阳规是个有原则的“刺头”。
那么现在,他在众人眼中,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大家再看向他那整洁得过分的工位,眼神彻底变了。
那哪里是装模作样?
那分明是一个拥有恐怖能力的“规则执行者”,在构建自己的“领域”!
王大发呆呆地看着欧阳规,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刚来的年轻人,产生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叫欧阳规的年轻人,将会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