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家属院的起床号子划破了黎明。
滴水成冰的七十年代北方冬日。
林霜降在梆硬的木板床上睁开眼睛。
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瞬间变成了一团白雾。
她转头看了一眼地铺。
被褥叠得像一块见棱见角的豆腐块。
江凛早就没影了。
估计是去操场带兵晨练了。
林霜降掀开有些发硬的棉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迅速穿上那件呢子大衣,将自己裹紧。
她走到桌前,打开那个旧帆布包。
从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和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摇咖啡磨豆机。
这是原主偷偷藏起来的“违禁品”。
也是林霜降前世每天早晨续命的必需品。
在这个压抑、粗糙的年代。
她需要一点熟悉的味道,来稳住自己的心神。
林霜降抓了一小把深褐色的咖啡豆放进磨豆机。
纤细的手指握住摇把。
“嘎吱——嘎吱——”
清脆的研磨声在寂静的清晨响起。
随着手腕的转动,一股极其浓郁、醇厚,又带着微苦的焦香。
瞬间在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霸道极了。
顺着漏风的门缝和窗户,直直地飘向了筒子楼走廊和公共水房。
此时的大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军嫂们端着搪瓷盆,拿着棒槌,挤在水房里洗漱、打水、淘米。
空气里原本充斥着棒子面粥的寡淡,和腌酸菜的咸涩。
突然,一股怪异的香味硬生生插了进来。
“哎哟,什么味儿啊这是?”
“是不是谁家熬糊了中药了?怎么一股子苦味儿?”
“不对啊,苦里头还透着股香,怪好闻的……”
长舌妇赵嫂子正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盆接热水。
闻到这味道,她耸了耸蒜头鼻,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目光立刻锁定了走廊尽头,江凛的那间屋子。
“呸!什么中药!没见识!”
赵嫂子把水盆重重地往水泥台子上一磕,水花四溅。
“这是咖啡!洋人喝的玩意儿!”
“我在城里的大资本家门口闻过这味儿!”
水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军嫂的眼神都变了。
在这个连吃顿白面饺子都要算计几个月的年代。
“资本家”、“洋玩意儿”,这几个字就像是能炸响的惊雷。
赵嫂子昨晚刚在林霜降手里吃了瘪,正愁抓不到把柄。
此刻兴奋得两眼放光。
“走!咱们去看看江营长娶的这位好媳妇!”
“到底是怎么腐蚀咱们无产阶级队伍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向水房门口,正准备去敲门。
恰好,林霜降推门走了出来。
她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搪瓷缸子。
里面装着刚用热水冲泡好的黑咖啡。
热气腾腾,醇香四溢。
她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呢子大衣。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灰扑扑的大院格格不入的慵懒与精致。
刚一出门,就撞上了堵在走廊里的一群军嫂。
阵仗不小。
“哟,林大**,这么有闲情逸致呢?”
赵嫂子双手叉腰,挡在路中间,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咱们大院里的女人,这会儿都忙着给男人孩子熬棒子面粥。”
“你倒好,躲在屋里喝这资产阶级的黑泥巴汤!”
林霜降停下脚步。
她低头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黑咖啡,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部。
精神终于振奋了一些。
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赵嫂子一眼。
“赵嫂子,一晚上没见,你家住海边了?”
赵嫂子一愣:“什么住海边?”
“管得这么宽。”
林霜降声音不大,却清冷如霜。
“我喝什么,吃什么,花的是江凛的津贴,用的是我自己的陪嫁。”
“吃你家大米了?还是烧你家柴火了?”
赵嫂子被噎得倒抽一口凉气,指着她手里的搪瓷缸子,拔高了嗓门。
“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
“你这叫贪图享乐!叫腐化堕落!”
“你把资本阶级那套乌烟瘴气的东西带到部队家属院,就是败坏风气!”
周围的几个军嫂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江营长那么艰苦朴素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你这种做派。”
“新婚第二天就搞这种洋玩意儿,真是不像话。”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指责和排挤。
林霜降依然面不改色。
她端着搪瓷缸子,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
“我丈夫江凛,在前面保家卫国,流血流汗。”
“他让我这个做妻子的,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喝一杯自己带来的咖啡。”
“这是他对我的革命情谊。”
她目光凌厉地扫过赵嫂子那张尖酸刻薄的脸。
“怎么?难道组织上有哪条纪律规定,军属必须天天喝棒子面粥,不能喝咖啡?”
“如果有,你把红头文件拿出来给我看看。”
“要是拿不出来……”
林霜降微微前倾,眼神中透着不容侵犯的威压。
“你在军区大院里煽动群众,无中生有,破坏军属内部团结。”
“赵嫂子,你安的什么心?”
赵嫂子被她扣下来的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
一张脸憋得通红,伸着指头指着林霜降,却半天反驳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个牙尖嘴利的……”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突然。
一道低沉、冷厉,犹如惊雷般的暴喝,在走廊尽头炸响。
所有人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江凛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刚带兵跑完十公里武装越野。
身上的单薄绿军装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
头顶甚至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整个人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散发着骇人的雄性荷尔蒙和浓烈的煞气。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如鹰隼般扫过挤在走廊里的人群。
所过之处,军嫂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军区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赵嫂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磕磕巴巴地想要解释。
“江……江营长……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
江凛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刀。
“不用做饭了?不用上工了?”
“家属院是给你们提供大后方保障的,不是让你们聚在一块嚼舌根、搞批斗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再让我看见谁没事找事,在我的门前聚众闹事。”
“我直接去找你们家男人,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家属的!”
“都给我散了!”
一声令下,走廊里的军嫂们如同惊弓之鸟。
端着盆的,提着桶的,瞬间作鸟兽散。
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嫂子更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水房,连个屁都不敢放。
走廊里瞬间清净了。
只剩下江凛和端着搪瓷缸子的林霜降。
江凛转过头,凌厉的目光落在林霜降身上。
视线下移,死死地盯着她手里那杯散发着焦香味的黑褐色液体。
男人的下颌线紧紧绷着。
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进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把推开了房门。
林霜降挑了挑眉,端着咖啡,从容不迫地跟了进去。
“砰!”
房门被江凛重重地甩上。
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跟着发出一阵哀鸣。
屋里。
江凛猛地转过身,如同一座大山般压迫在林霜降面前。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一声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杯里的咖啡溅出了几滴,落在坑洼的桌面上。
“林霜降,你疯了是不是!”
江凛压低了嗓音,但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这里是部队驻地!不是你林家在沪市的小洋楼!”
他伸手指着外面,眼睛因为愤怒而泛着骇人的红血丝。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形势?”
“为了一口喝的,你想被扣上资产阶级复辟的帽子,拉去游街挨批斗吗?!”
他简直要被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气疯了。
昨天刚怼了长舌妇,今天竟然敢大明大白地磨咖啡!
她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林霜降看着暴怒的男人。
面对他近在咫尺的咆哮,她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
她只是抽出手帕,平静地擦了擦桌子上溅落的咖啡渍。
“江营长,你是在关心我的死活吗?”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清澈见底,直直地望进他愤怒的眼底。
江凛被她问得一愣。
心底某处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怒火烧得更旺。
“老子是怕你连累我!”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狼。
“既然你进了我江家的门,你的命就跟我的前途绑在一起!”
“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
林霜降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凛,你不用说这种口是心非的话。”
她走到桌前,把那个手摇磨豆机收进布包的深处。
动作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我知道你在护着我。”
“刚刚在走廊上,你一句话都没问,直接把那些人骂走。”
“你甚至没有当众训斥我一句‘资产阶级作风’。”
“你把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外人。”
林霜降转过身,看着这个嘴硬心软的糙汉子。
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谢谢你,江营长。”
江凛猛地一僵。
那满腔的怒火,就像是突然被一盆温水浇灭。
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他那张常年冷硬的俊脸上,破天荒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少给老子灌迷魂汤。”
他粗暴地扯开军装风纪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
“我警告你,林霜降。”
江凛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神严厉且充满警告。
“在这屋里,你怎么折腾,老子权当没看见。”
“但出了这扇门,你给我把那些娇生惯养的做派,彻底收起来!”
“再让我闻见这股糊味……”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半杯咖啡。
“老子亲手把这破玩意儿砸了!”
林霜降看着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成交。”
她端起那半杯有些凉了的咖啡,仰起修长的脖颈,一饮而尽。
“保证不会有下次。”
她放下搪瓷缸,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