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河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
典型的岛国一户建。
两层独栋,木质结构为主,外墙贴着米白色的护板,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
这种房子在岛国太常见了。
岛国经济腾飞的那些年,**鼓励居民自建住宅,一户建就跟雨后的蘑菇一样,在各个城镇里疯狂冒了出来。
说白了,就是岛国版的自建房。
便宜,实用,家家户户都住得起。
但眼前这栋一户建,明显有些年头了。
外墙的护板发黄开裂,窗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植物都没有。
光秃秃的地面,像是什么都长不出来。
周河的脚刚踏进院子,整个人就是一僵。
不对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头顶。
阴。
太阴了。
大秋天的,这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周河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桃木拂尘。
拂尘上的符文微微发热,那股不适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地方有问题,问题还不小。】
源一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源一回头看了周河一眼,脸上全是尴尬。
“龟田兄弟应该在家的,我们来之前打过电话……”
佐藤修二也上前帮忙拍门,拍得手掌都红了。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门里头才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
哥哥龟田大辅,弟弟龟田次郎。
两人的状态一个比一个差。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跟画上去的一样,脸上的肉都快塌了。
那种疲惫不是熬几个通宵能熬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吸干了精气神。
源一赶紧开口。
“大辅先生,这位就是我们之前跟你说的周河大人!三清教的教主,道法非常厉害!”
佐藤修二也跟着点头。
“秋山太太家之前闹过邪祟,就是周河大人给驱的,效果特别好!”
【你们嘴里的“效果好”,和我理解的“效果好”,好像不是一回事。】
周河在心里吐了个槽,面上依旧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龟田大辅一听“道法”两个字,整个人像触了电,眼眶当场就红了。
“周河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弟弟次郎也跟着哆嗦。
“请进,请快进来!”
两人侧身让开,几乎是把周河往屋里拽。
一进门,周河就皱了皱眉。
屋子里到处挂着白布。
客厅挂着,走廊挂着,楼梯扶手上也缠着。
不是丧葬用的那种正规白幡,就是普通的白布,像是随便扯了几块床单挂上去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旧的味道,混着什么说不上来的酸臭。
所有窗户都关得死死的,屋里暗得跟黄昏一样。
周河跟着龟田兄弟上了二楼。
楼梯每踩一步都在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龟田大辅停了下来。
他指着走廊最里面的那扇木门,手指抖得厉害。
“就……就是这间。”
周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那股阴冷的感觉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就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冰窖搬到了门后面。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周河没动。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龟田兄弟。
“你们有事瞒着我。”
龟田大辅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没有啊……”
“那我走了。”
周河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
“别!别走!”
龟田次郎一把拽住周河的衣袖,扑通跪在地上。
大辅也跟着跪了。
源一和修二站在楼梯口,满脸茫然。
“怎么回事?你们到底瞒了什么?”源一的声音有些发急。
龟田大辅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一个月前……母亲走了。”
“走之前,我和次郎……因为这栋房子和地的事,在她床前吵了一架。”
次郎接过话头,声音都在打飘。
“吵得很凶。母亲当时已经说不了话了,就那么躺在床上听着……”
“当天晚上,母亲断气了。”
“守夜的时候,凌晨三点多,母亲的尸体忽然……忽然睁开了眼。”
龟田大辅的牙齿咯咯作响。
“不光睁了眼,还笑了。”
“那种笑……不像人能笑出来的。”
“守夜的亲戚全跑了,一个都没留下。”
源一的脸色也变了。
“后来呢?”
“后来尸体火化了,我们以为事情就结束了。”次郎吞了吞口水,“可火化后不到一个星期,我和大哥每天晚上都梦到母亲。”
“一开始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我们,后来越来越近,脸上一直挂着那种笑。”
“我们住在东京,根本没再回来过。但镇上的邻居说,这栋房子里每天晚上都有动静。”
“拉门的声音,走路的声音,还有……笑声。”
周河听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兄弟。
这两人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对母亲的愧疚。
满嘴都是“害怕”、“噩梦”、“救我们”。
老太太临死前听着两个儿子争家产,死不瞑目,这不闹才怪。
【行吧,真是一对好儿子。】
周河把拂尘往臂弯上一搭,语气平淡。
“这种程度的怨气,处理起来比普通的邪祟要麻烦得多。”
“一百万不够。”
“加一倍,两百万。少一个子儿,我掉头就走。”
龟田大辅猛地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
但对上周河那双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他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好。两百万就两百万。”
周河点了点头。
“你们四个,退到楼梯口。没我的允许,不准上来。”
四人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走廊里只剩下周河一个人。
他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伸出手,用力推了上去。
门很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顶着。
周河咬着牙,双臂较劲,硬生生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半扇,最后整扇门砸在了墙上。
卧室里黑得几乎看不见东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周河伸手去拽,纹丝不动,像是被钉死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寒到骨头里。
他的目光慢慢适应了黑暗,最终落在了房间正中间的那张床上。
床上空无一人。
但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面上,正有一缕缕黑色的气体,像蛇一样慢悠悠地升腾着,又散落开来。
周河的后背一阵阵发麻。
他握了握手中的桃木拂尘,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稍稍安了安神。
【两百万,两百万,两百万……】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迈步走到窗前,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本手抄版《南华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