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个男人方远第一次见到陆时寒,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那天他提前下班,
想着好久没和妻子一起吃晚饭了,就去超市买了她爱吃的车厘子和三文鱼,
打算回家做一顿像样的。他拎着两个购物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奔驰SUV正好停在门禁前面,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很好看。
眉骨高,鼻梁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恰到好处地随意。方远不认识他,正准备绕过去,
副驾驶的门开了,沈如霜从车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弯腰冲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车子开走了。沈如霜转过身,看到了方远。“你今天回来得挺早。”她说,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个是谁?”方远问。他本来不想问的,但话已经出口了,
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哦,我新来的助理,叫陆时寒。
”沈如霜从他手里接过一个购物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买三文鱼了?今晚吃这个?
”“嗯。”他们一起走进电梯,方远按了十八楼。电梯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
方远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和沈如霜并排站着的画面。她比他矮半个头,肩膀很窄,
站在他旁边显得很小。他们结婚三年了,他有时候还是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觉得这个优秀的女人怎么会嫁给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
工作稳定但收入一般。沈如霜就不一样了,她是九江一家知名企业的区域总监,
年薪是他的好几倍,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走到哪里都被人称为“沈总”。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沈如霜的父母觉得他配不上她,他的朋友觉得他是在高攀。
但沈如霜不在乎,她说她看中的是他的人品,是他的稳重和体贴。
那时候方远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电梯到了十八楼,他们走出去,
方远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玄关的灯是关着的,家里黑漆漆的,
有一股密闭了一整天的闷味。方远把灯打开,换了鞋,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
沈如霜跟在他后面,也换了鞋,但没有进厨房,而是直接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方远听到书房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太清楚,
但能听到她的语气很急,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没有去打扰她,
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切菜、腌制三文鱼。他做饭的动作很熟练,因为这三年来,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做饭。沈如霜太忙了,忙到连吃饭都像是完成任务。三文鱼煎好了,
车厘子洗好了,米饭也蒸好了。方远把饭菜端到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
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如霜,吃饭了。”“等一下,马上好。
”沈如霜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又急又短。方远回到餐桌旁坐下来,等了她十分钟。
她没有出来。他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出来。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听到她在里面说:“小陆,那个方案你再改一下,第三部分的数据不对,
客户那边很在意这个……对,今晚之前发给我……好,辛苦了。”门开了,沈如霜走出来,
看到方远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站在这里?”“等你吃饭。”“哦,不好意思,
刚才在处理一个急事。”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方远也坐下来,开始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餐桌不大,
中间只隔了一盘车厘子的距离,但方远觉得那个距离比平时要远一些。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一种感觉,像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又像少了什么东西。“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助理,
”方远装作不经意地问,“新来的?”“嗯,上个月刚入职的,总部那边调过来的。
”沈如霜一边吃一边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能力很强,
就是有些细节还需要打磨。”“多大年纪?”“二十六,比我还小五岁呢。
”沈如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簇一闪而过的火苗,“但做事很老练,
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方远“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低下头吃饭,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改变着,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那天晚上沈如霜又加班了,吃完饭就回到书房继续工作,
一直忙到快十二点。方远洗完碗,看了会儿电视,洗了澡,躺到床上。他听到书房的门开了,
沈如霜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进了浴室,然后是水声,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终于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来。“老公。”她叫了他一声。“嗯。
”“下周我要去一趟杭州,出差三天。”“和谁?”“和小陆,还有市场部的两个同事。
”方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好。”沈如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微微起伏着。方远听着她的呼吸声,
很久都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叫陆时寒的年轻人。他在想沈如霜说起他时那个短暂的笑容。
他在想那辆黑色的奔驰SUV,和那个从车窗里探出来的、带着笑意的年轻面孔。
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是他想多了。但就是从那天开始,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章决定方远是一个做事很慢的人。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想很久,反复权衡利弊,
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当初向沈如霜求婚,他想了整整三个月,
把戒指在口袋里揣了无数个来回,才终于在跨年夜鼓足勇气单膝跪地。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做决定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从那天晚上在小区门口看到陆时寒开始,
到他下定决心要离婚,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星期。那个星期里,
他看到了太多让他无法忽视的东西。周一,沈如霜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来,
说是和陆时寒一起在整理投标文件。方远给她留了灯,给她热了牛奶,
她回来的时候牛奶已经凉了,她又自己热了一遍。周二,沈如霜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陆时寒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喝咖啡的照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沈如霜在笑,
陆时寒在看她,桌上摆着两杯拿铁和一块蛋糕。配文是:“下午茶时间,
和小陆同学一起头脑风暴。”方远注意到那块蛋糕上有两颗草莓,一颗被咬了一半,
另一颗完好无损。他不知道那颗被咬了一半的草莓是谁吃的。周三,
沈如霜说要和陆时寒一起去见一个客户,晚上不回来吃饭。方远一个人吃了剩饭剩菜,
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看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关了。
他给沈如霜发了一条微信:“几点回来?”过了四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晚。”周四,
沈如霜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丝巾。方远认得那条丝巾的牌子,是他买不起的那种。
他问她什么时候买的,她说“小陆送的,说是出差带回来的手信”。方远没有说话,
转身进了厨房。他站在水槽前面,开着水龙头,冲着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碗,冲了很久。周五,
方远请假去了沈如霜公司附近的一家星巴克,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在看一本小说。
中午十二点十分,他看到沈如霜和陆时寒从公司大门走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
陆时寒的手里拿着两个文件袋,沈如霜在打电话。他们在路口停了一下,陆时寒侧过身,
替沈如霜挡了一下从旁边经过的一辆电动车。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方远把手里的小说合上,放回包里,站起来走出了星巴克。他没有去找沈如霜,
而是直接回家了。那天晚上,等沈如霜睡着之后,方远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是:记录。
他在第一行写道:“今天是她招了那个男助理的第二十三天。我决定要离婚了。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他又写:“从今天开始,
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回看的时候,
能够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也许只是为了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倒出来,不管倒到哪里,只要不在他心里就好。
他写得很慢,像在写一封信,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今天她又和那个助理一起吃饭了。
她发了一张照片在朋友圈,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了。也许不是很久,只是她从来不对我那样笑。
”“那个助理送了她一条丝巾,她说是手信。我在网上查了一下那个牌子的价格,
最便宜的要三千多。什么样的下属会给上司送三千多的手信?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也许人家就是有钱,也许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送东西就是这样子的。”“她今天又加班了,
回来的时候快一点了。我闻到她身上有烟味,她不抽烟的。她说是在KTV陪客户,
包厢里有人抽烟。我问她和谁去的,她说和小陆,还有其他几个同事。我信她,我真的信她。
但信她和不难受是两回事。”他写了大概两千字,然后保存文档,关了电脑。他坐在书房里,
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有汽车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语气很激动。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卧室。
沈如霜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了腰下面,露出半截后背。方远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
盖住她的肩膀。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方远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不像一个雷厉风行的女总监,
像一个普通的、会累的、需要人保护的女人。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
手指在离她皮肤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了,也许是怕吵醒她,
也许是怕自己一旦碰了她,就再也硬不起心肠来做那个决定。他把手收回来,
躺回自己那半边床上,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方远,你要记住今晚的感觉。
记住这个胸口发闷、喉咙发紧、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会提醒你,
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有些事情,忍得越久,伤得越深。
第三章匿名方远不是一个会用网络来发泄情绪的人。他甚至很少在网上发表评论,
朋友圈也是一两个月才更新一次。他知道社交媒体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放大镜,
把情绪放大,把事实扭曲,把陌生人变成裁判,把私事变成公共话题。但正因为如此,
他才选择了这种方式。因为如果他用别的方式,如果他直接走到沈如霜面前说“我要离婚”,
她一定会问他为什么,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说什么呢?
“你和你的助理走得太近了”?她会说“那是工作需要”。
“你送我的丝巾不如他送你的贵”?她会说“你怎么这么幼稚”。“你加班太晚不陪我”?
她会说“我也不想加班,但这是我的工作”。每一个理由都有对应的反驳,
每一种委屈都可以被解释成小题大做。他不是没有试过沟通,他试过,
但每次都是以他的妥协和她的“我知道了但我也没办法”告终。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方式。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账号,
昵称叫“九江的普通人”,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图片。他没有关注任何人,
也没有发任何东西,只是先浏览了几天,看看这个城市的网络生态是什么样的。
他发现九江虽然不大,但本地的社交圈子很活跃,有几个本地资讯博主粉丝量不小,
专门发一些九江本地的新闻、八卦和民生话题。任何和九江有关的内容,
只要被那几个博主转发,很快就能在本地人的朋友圈和微信群里传开。
方远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准备。他翻看了沈如霜近三个月来的朋友圈,截了十几张图,
包括她和陆时寒的合照、她发的工作餐照片、她出差时在机场的**。
他把所有能识别出人脸的部分都打了马赛克,
间戳和一些细微的、但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足够识别的细节——她左手腕上那块卡地亚手表,
她习惯性戴在右手小拇指上的一枚银戒指,她那件驼色的MaxMara风衣,
她发朋友圈时独特的标点符号使用习惯(没有句号,用空格代替,喜欢用三个感叹号)。
他甚至还从沈如霜公司的官网上找到了几张团队合照,
把其中沈如霜和陆时寒站在一起的照片截了下来,同样打了马赛克,
只保留了他们的站位和穿着。他把这些素材整理好,在文档里写了一篇长文。
他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言辞,没有指责谁出轨,没有控诉谁变心。
他只是平静地、像写日记一样,
记录了三个月来他看到的一些事情:“我的妻子三个月前招了一个男助理。从那以后,
她和他一起吃午饭的次数,比和我一起吃晚饭的次数还多。
”“她出差的时候会让他帮她拎行李箱、开车门、订酒店。她说这些都是助理的工作内容,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送了她一条丝巾,她很喜欢,每天都戴着。我送她的那条项链,
她已经很久没有戴过了。”“他们一起去见客户,一起去应酬,一起去KTV。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烟味和酒味,她说包厢里有人抽烟,她说她没喝多少。”“我相信她。
但相信她和我很难受,这两件事不矛盾。”这篇长文方远写了一个晚上,改了又改,
删了又加,最后定稿的时候差不多有两千字。他读了一遍,觉得语气还是太软弱了,
里面有好几处“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可能是我多想了”之类的话,他想了想,
把那些话都删了。他不想在网络上示弱,也不想博取同情。他只想陈述事实,
让看的人自己去判断。他又加了一段话在最后:“我不是来求安慰的,也不是来求建议的。
我只是想把一些话说出来,说给那些也许正在经历同样事情的人听。
如果你觉得我在胡编乱造,你可以划走。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是真的,那你也不用说什么,
看完就行了。”发帖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他想到沈如霜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她一定会生气,一定会觉得被背叛了,一定会质问他“你怎么能把我们的事发到网上”。
但他转念一想,她连他们之间的事都懒得管,又怎么会在意网上这些陌生人的闲言碎语呢?
他点击了发送。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沈如霜不在家,
她又出差了,这次去的是上海,和陆时寒一起。三天。他在她的行李箱里放了薄荷糖,
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了“路上小心”,她说“知道了”。他闭上眼睛,
等着那些文字在互联网的海洋里慢慢沉下去,或者被什么人捞起来。他没想到的是,
它们浮起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第四章发酵第二天早上七点,
方远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他拿起手机一看,微博通知栏显示着“99+”的消息。
他的那篇帖子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转发了三百多次,点赞超过一千,评论有二百多条。
几个九江本地的资讯博主转发了他的帖子,
其中一个有二十多万粉丝的博主还在转发语里加了一句:“九江的兄弟姐妹们帮忙看看,
有没有人认识这位女士?”方远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地往下翻。“虽然打了马赛克,
但那个卡地亚手表我认识,我前公司有个女领导也戴这个。
”“驼色风衣+卡地亚手表+右手小拇指银戒指,我好像知道是谁了……”“别瞎猜了,
万一是人家编的呢?”“不管是不是编的,这男的是真的惨,老婆天天和男助理黏在一起。
”“我是做酒店前台的,上个月确实有一个女的和一个男的一起来办入住,女的穿驼色风衣,
男的叫她‘沈总’。”最后这条评论让方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在帖子里提到任何酒店的信息,甚至连出差的城市名字都没有写。
但这个自称是酒店前台的人直接说出了“沈总”两个字。他知道,
事情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控制了。方远退出微博,去洗漱,然后去公司上班。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不断地拿起手机看帖子的数据变化。到下午五点的时候,
帖子的转发量已经超过了三千,评论接近两千条。有人开始贴出沈如霜公司的名字,
有人从公司官网上截了团队合照,把那件驼色风衣和卡地亚手表圈了出来,
和帖子里的马赛克照片做对比。对比的结果是:高度吻合。方远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也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火越烧越大。
当天晚上,他发了第二篇帖子。这次的内容更短,只有几百字,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沈如霜朋友圈里截的,她和陆时寒在杭州西湖边上的一张合影,两个人都穿着休闲装,
陆时寒的手搭在栏杆上,沈如霜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
方远把两个人的脸都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但保留了背景和他们的姿势。
配文是:“他们在西湖边散步的时候,我在家里洗衣服。
她出门前换下来的那件衬衫我手洗的,怕机洗把扣子洗坏了。现在想想,
我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呢?那件衬衫又不是穿给我看的。
”这篇帖子的传播速度比第一篇还要快。也许是因为“西湖边散步”这个细节太有画面感了,
也许是因为“手洗衬衫”这句话太卑微了,也许只是因为这届网友太闲了。总之,
到了第三天早上,方远的两个帖子已经被截图传遍了九江本地的各大微信群和朋友圈。
“九江沈姓女高管与年轻男助理的那些事”——这个标签开始在本地网络空间里悄悄流传。
第四天,
有人在知乎上提问:“如何看待江西九江某企业女高管被丈夫匿名爆料与男助理关系暧昧?
”问题下面的回答在一天之内就超过了一百条,
最高赞的回答详细梳理了方远所有帖子的时间线和内容,并附上了多条“证据链”。第五天,
有自媒体公众号发了头条文章,标题是《女总监与男助理:一场婚姻的无声崩塌》。
文章把方远的帖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添油加醋地加了很多“深度分析”,
系中的性暗示”、“现代婚姻中的冷暴力现象”、“年薪百万的女高管为什么不离婚”等等。
文章阅读量很快破了十万加,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骂方远:“这种男人就是自己没本事,见不得老婆好。”有人同情方远:“你们不懂,
最痛苦的不是被出轨,是你明知道她在慢慢离开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有人讽刺沈如霜:“年薪百万又怎样,连自己老公的感受都照顾不好,
事业再成功也是个失败者。”有人替沈如霜说话:“她做了什么了?
和助理一起吃个饭、出个差就叫出轨?那全中国的职场女性都别工作了。
”还有人站陆时寒的角度:“最惨的是那个助理吧,什么都没做就被网暴了。
”但不管大家站在谁的立场上,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同意的:所有人都知道帖子里说的是谁了。
九江不大,互联网很大,但互联网加上九江,就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沈如霜的名字、她的公司、她的职位、她的照片、她和陆时寒在一起的画面,
像病毒一样在这张网里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超出了方远的想象。
他本来只是想写给自己看的。最多,让几个陌生人看到,
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些。但他忘了,在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对着深渊说话,
深渊都会用回声把它放大一千倍,再扔回给他。
第五章对质沈如霜是在出差的第三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方远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也许是公司的同事,也许是她的朋友,也许是她自己刷到了那篇已经被转得铺天盖地的文章。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沈如霜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疲惫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裂开的愤怒。“方远,
网上的那些帖子,是不是你发的?”方远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东西——他想到了他们刚结婚时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电影的样子,
想到了她第一次叫他“老公”时微微泛红的脸颊,
想到了她升职那天晚上喝醉了酒抱着他说“方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的声音。
然后他说:“是。”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远以为她挂了电话,看了看屏幕,
还在通话中。“为什么?”沈如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疲惫,
而是那种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控的、沙哑的质问,“方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把那些东西发到网上,你想干什么?”“我想离婚。”方远说。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甚至觉得自己像在念一句台词,念完之后才发现,
这句话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重到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沈如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我想离婚。”方远重复了一遍,
“我一个月前就想好了。那些帖子,我发给了律师看,作为材料。”“你……你和律师说过?
”沈如霜似乎被这个消息打懵了,声音里的愤怒被一种茫然的困惑取代了,
“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你怎么不跟我说?”“我跟你说什么?
说你和你那个助理走得太近了,我吃醋了,我不舒服?你会听吗?
”方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压得太久之后的释放,
“你会说‘那是工作’,‘你太敏感了’,‘我这么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这些话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自己还记得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方远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说:“如霜,我没有在帖子里说你出轨,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你和陆时寒一起吃饭、一起出差、一起逛街、一起住酒店,这些都是真的。
至于别人怎么理解这些事实,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们什么都没有!
”沈如霜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方远,我告诉你,
我和陆时寒就是同事关系,他帮我拎包、开车门、订酒店,那是他的工作内容!
我们住酒店是分开住的,两间房!我们一起吃饭是因为要谈工作!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在网上那样写?”“我说了,我没有写你们有不正当关系。
”“你不需要写!你只要把那些东西摆在那里,别人就会自己去想!
”沈如霜的声音里开始有了哭腔,“方远,你知道现在公司那边怎么说我吗?
HR找我谈话了,说公司形象受到影响,让我尽快处理!我手头的两个项目,
客户那边都开始犹豫了!我的业绩这个月掉了百分之三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远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开着,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你还——你是故意的吗?你是故意要毁了我吗?”“不是。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你发那些东西,到底想要什么?”方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如霜,你后天回来,我们当面谈。”“我现在就要你回答。”“当面谈。
”方远说,“有些话,我不想在电话里说。”他挂了电话。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沈如霜电话里的那些话。她说“我们什么都没有”,他信。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沈如霜和陆时寒之间有什么越界的关系。
他不是因为怀疑她出轨才要离婚的,他是为了别的什么,
一种更难以启齿、更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嫉妒陆时寒。不是嫉妒他年轻、好看、有能力,
而是嫉妒他得到了沈如霜的时间和注意力,那些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在自己的婚姻里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而另一个人,一个外人,却占据了他妻子的日常。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说出来就显得小气、狭隘、没有格局。但感受这种东西,
从来不需要格局。第六章摊牌沈如霜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回来了。周六上午,
方远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沈如霜拖着行李箱走进来,
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乌青。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换了鞋,走进客厅。方远放下喷壶,擦了擦手,
从阳台走进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盆方远养了两年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沈如霜先开口了:“我问你,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方远看着她的眼睛。
“告诉过。”“告诉谁了?”“律师。我要离婚,当然要和律师说。”沈如霜的嘴唇抿紧了,
下巴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方远,你听我说。
我和陆时寒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我的下属,一个助理。
我承认这段时间我确实忽略了你,但那是因为工作太忙了,不是因为别的。我没有出轨,
从来没有。”“我知道。”方远说。沈如霜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方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残忍,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你出轨。”“那你为什么——你既然知道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还要在网上发那些东西?你为什么还要离婚?”方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回去,动作很慢,
像是在拖延时间。“如霜,你先坐。”他说。沈如霜站着没动。方远没有勉强她,
自己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照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他忽然问。沈如霜皱了皱眉。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回答我,记得吗?”“记得又怎样?
”“那时候你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中午打一个,下班打一个。
你说你开会的时候会偷偷看我的照片,被同事发现了,你不好意思说是老公,就说是弟弟。
”方远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
荡一下就消失了,“你会在周末的时候拉着我去逛超市,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回来发现冰箱放不下,然后两个人站在冰箱前面傻笑。你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
把脸贴在我背上,说‘老公你好香’。”沈如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这些事情,
你还记得多少?”方远转过头看着她。“我记得。”沈如霜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是方远,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我现在的工作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知道。”方远打断了她,“你总是说你没有时间。
你没有时间陪我吃饭,没有时间和我说话,没有时间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没有时间关心我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不开心。你所有的时间都给了你的工作,
给了你的客户,给了你的下属,给了那个叫陆时寒的助理。
”“小陆是工作需要——”“我知道是工作需要。”方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波动,
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像是在叙述别人故事的语气,“如霜,
我没有怪你和陆时寒走得太近,也没有怪你工作太忙。我怪的是,
你把我当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沈如霜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方远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说你忽略了我的感受,”方远继续说,“你说你知道这段时间我受苦了。但是如霜,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沈如霜抬起头,眼眶红了。方远没有看她,
他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像是在对它说话。“第一年,你升了部门经理,你说压力很大,
每天回来都很累。我跟自己说,她需要时间适应,等她适应了就好了。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怕你营养跟不上。你加班到几点,我就等到几点,
从来没有先睡过。”“第二年,你升了区域总监,你的应酬越来越多,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
我们的对话从‘今天想吃什么’变成了‘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最后变成一条‘不用等我’的微信。我跟自己说,她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我应该支持她,
而不是拖她的后腿。所以我闭嘴了,我不问了,我不闹了,我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等你回来,
像一个被设置了静音模式的手机。”“第三年,你招了陆时寒。从那以后,
你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陪你吃饭、陪你出差、陪你去见客户、陪你去西湖边散步。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得多。
你和他的聊天记录比和我的聊天记录长得多。你对他笑的时候比对我笑的时候多得多。
”方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但你知道吗,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如果你真的出轨了,
我至少还有一个恨你的理由。我可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对不起我’,然后理直气壮地离开。
但你没有。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你甚至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你只是自然而然地忘了我。”沈如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淌下来。“方远,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要道歉。”方远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你只是不爱我了。或者说,你从来没有学会怎么爱我。
你的世界里有工作、有客户、有下属、有业绩、有KPI,有所有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唯独没有我。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