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六月酷暑，站在阳光里的周建峰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意。
丝丝冷意顺着脚底蔓延到头皮，割得他骨头生疼。
耳边一片寂静，连平时聒噪的蝉鸣声都没听到一丝，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他一人。
良久之后，耳边才传来阵阵轰鸣声，遥远的仿佛从天际传来。
“爸，你们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绕过周母，周建峰机械地盯着周父，这个所谓的一家之主。
听着三儿子声音里浓郁的绝望，周父手一颤，蹲在门槛边上开始抽烟，烟锅子磕在石阶上，一声接着一声。
“行了。”周母终于受不住这沉重的气氛，责怪道，“不就是一份工作嘛，你哥他打小身子骨弱，没吃过什么苦，乡下那个地方，他去了怕是活不成。”
周建峰猩红着眼眸，看向这个自打进门就没出过声的二哥。
一米七八的个头，膀大腰圆，脸上连个痘痘都没有，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只有那朝着他的眼角，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下，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周建峰惨笑一声：“所以呢妈，我就是活该，活该被你们区别对待。”
“你这是什么语气？”被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指责，周母先前那些微弱的愧疚瞬间消失，“我是你妈，就这么定了。工作给你哥，你去下乡。”
周建峰动了动嘴唇，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像以前一样习惯接受，转身就走。
可他高估了自己。
当亲生母亲用那种指责的语气说出“工作给你哥，你去下乡”的时候，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彻底断了！
“凭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
周母愣住了，周父磕烟锅子的动作也僵住了，就连二哥周建军都没忍住往后缩了一步。
“凭什么？”周建峰重复了一遍，抬脚踹翻了前面的条凳，木头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凭什么让给他？你们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就因为你生我的时候受了苦？那是你自找的，关我什么事？”
“老三，你疯了？”周父“嚯”地站起身，烟袋锅子指着他的鼻子。
“对，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周建峰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烟杆，未熄灭的火星子溅到周母腿上，吓得她尖叫出声，手忙脚乱去拍，“我今天就叫你们看看，什么叫疯了。”
他转身扑到院子角落，抄起一把劈柴的斧头。
斧头上午刚被他磨过，锋利的刀刃泛着森寒的光泽，周家三人后背硬生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一直没吭声的周建军终于开口了，嗓音发颤，脚尖朝外，做出随时要跑的姿势。
周建峰没理他，一斧头正对着房子中间的那张八仙桌劈下去，那张他一直不配上桌，只能在厨房吃残羹剩饭的桌子应声裂开，放在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摔了一地。
“老三。”周母尖叫。
周建峰充耳不闻，第二斧，劈在了柜子上，那是装着粮食的柜子。
从进门的那天，他就没有吃饱过，但凡有点细粮，家里其他人都能默契地避开他。
第三斧，砸向了玻璃，玻璃应声而碎，碎片落了一地。
“住啊，你们接着住！”周建峰眼眶通红，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我告诉你们，我TMD不伺候了，我的工作，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拿。”
周家三人被周建峰狠厉的目光吓呆了，后背冷汗一阵接一阵。
“想要，可以，拿钱来。”
“要什么钱？你们可是……”
兄弟两个字还未来得及吐出，就被周建峰凶狠的动作吓得憋了回去。
“拿钱来，工作给你。”发泄了一通，周建峰浑身一阵轻松，只是凶戾的眼神依旧没变：“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他举起斧头，对准屋子正中间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画面上的其他人都笑的格外开心，只有他，不仅笑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局促和小心翼翼。
“从今天起，我没有爹，也没有妈，更没有兄弟姐妹！”
斧头落下，相框碎裂，玻璃碴子崩了一地。照片上那张“幸福美满”的全家福，也被劈成了两半。
周母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周父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周建军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周建峰俯身捡起那一半有自己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揣进兜里。
他站在满屋狼藉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困兽。
突然，他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直到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格外渗人。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看着疯癫的周建峰，竟没一个人敢吭声。
周母终于哭出声来：“这孩子，这孩子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周建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迹未干，嘴角却噙着一丝笑容，“我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手里斧头始终握得紧紧的。
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扫过周家三人：“从今天起，这个房间是我的，谁要是敢进来，晚上最好给我睁着眼睛睡觉。”
周建军打了个哆嗦，这不就是说给他听的嘛！
“另外。”周建峰扫了一眼自己所谓的亲生父母，“想要工作，可以，六百块钱，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我就让你们的宝贝儿子少一个零件。”
这临时工是他花了三百块钱得到的，他没要一千已经非常厚道了。
卸掉对家庭的期待，周建峰仿佛一下子成了旁观者，回首以前的自己，卑微到了何种程度。
周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下午周建峰出来做饭，院子里一片寂静。
他也不在意，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下了满满一大碗细面条。
前二十年，他根本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细粮的味道果然好，只是为什么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想流泪。
暮色四合，依旧看不到周家人的身影，周建峰回到房间想休息，不料一倒下，再次醒来，芯子就换成了来自现代的周建峰。
“也是个小苦瓜。”周建峰暗叹一声，也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他会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乱七八糟的问题充斥在脑海，周建峰抬手敲了敲头，把思绪都撇出去。
斧头被他带进来放在枕头边，以防周家人又出幺蛾子。
“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