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默笙第三次按下闹钟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炸开一片惨白。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他成为一具尸体还有十一个小时十三分钟。当然,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翻了个身,后颈的汗毛毫无来由地竖起。广州六月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脸上,
空调在两周前就坏了,房东说会修,
但房东说的话和这栋城中村握手楼里流传的鬼故事一样——人人都听过,没人见过。
他最终还是起了床。洗漱时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
下巴上冒了一颗痘。他今年二十七,在科韵路一家软件公司做后端开发,月薪一万二,
扣掉房租水电和给老家父母寄的钱,刚好够他体面地贫穷着。出门时天还没亮。
他沿着狭窄的巷子往外走,两侧的楼房几乎贴在一起,
抬头只能看见一条被防盗网切割成锯齿状的灰白色天空。
垃圾桶旁堆着昨夜大排档留下的泡沫箱和竹签,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眼睛反射出路灯的光,
像两颗浮在空中的琥珀。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还在。
那枚黑色U盘只有拇指大小,外壳磨得有些发亮,里面装着他在公司服务器上发现的东西。
三天前,他在维护一个遗留系统时,无意中翻到了一批被加密存储的日志文件。
出于一个程序员的本能——或者说,
于一个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见过太多草台班子式系统架构的人的本能——他试着解了一下。
密码是简单的异或加密,密钥就藏在代码注释里,像把家门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一样随意。
解密后的内容让他在地铁上坐过了三个站。那些日志记录的不是代码错误,不是系统故障。
而是一串串数字——银行卡号、金额、时间戳。资金从一家叫“锐辰科技”的公司账户流出,
经过层层嵌套的中间账户,最终汇入十几个私人账户。锐辰科技是他们公司的母公司,
名义上做智慧城市解决方案,实际上——林默笙不确定它实际上做什么,
但他确定那些钱的流向不合法。他在一家国企的招投标公告里见过其中几个名字。
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坐到凌晨两点,盯着那枚U盘看了一整夜。
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颗炸弹,但不清楚该把它扔向谁。报警?
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也许它们只是正常的财务操作。举报?举报给谁?
那些名字里有他叫不出头衔的人物。他最终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再查一查,查清楚再行动。
这个决定大概就是他的死亡许可证。走出巷口时,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停在路边,
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吐出一小团白雾。林默笙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这条巷口常年有车违停,
城中村的居民和交警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贴你的罚单,我停我的车。
他拐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第一班地铁。早班车的人比想象中多,
大多是和他一样穿着普通、面容模糊的年轻人,各自盯着手机屏幕,
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列车进站时,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他的组长赵明远:“今天早点到,九点开会,有大客户。
”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U盘时,他下意识地捏了捏,
像是确认它还在。他没能活到九点的会议。
##二林默笙的尸体是在上午十一点十七分被发现的。发现者是保洁阿姨周秀英。
她每天十点左右打扫十八楼的办公区,但今天因为一部电梯故障耽误了十几分钟。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时,看见林默笙仰面躺在楼梯间的平台上,
后脑勺下方洇开一摊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成胶状。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
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摊开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死前想抓住什么。
周秀英的尖叫声穿透了三层楼板。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运营总监何振宇。
他的办公室在十七楼,听到尖叫后跑了上来。他看了一眼,
立刻转身拦住其他想凑过来的同事,声音出奇地冷静:“都别过来,退回去,打电话报警。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林默笙的脸,沉默了两秒,掏出手机拨了110。
警察在十五分钟后到达。来的是天河区分局刑侦大队的人,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方,叫方远山。他身材瘦削,头发有些自然卷,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走路时微微弓着背,像一个常年伏案工作的高中数学老师。
但他不是数学老师。他是天河分局公认的命案现场勘查专家,干了十八年刑警,
经手的凶杀案超过两百起。他的搭档是一个叫陆小曼的女刑警,三十岁出头,短发,圆脸,
说话语速极快,像一把刚开刃的小刀。方远山蹲在尸体旁边,没有急着触碰,
而是先整体观察了一下现场。楼梯间是标准的写字楼配置——灰色水泥地面,白色墙面,
绿色铁质栏杆,每一层都有一扇带闭门器的防火门。
林默笙倒在十八楼和十七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头部靠近墙壁,脚朝向楼梯下方。“摔的?
”陆小曼站在台阶上,探头看了看。方远山没回答。他戴好手套,轻轻托起林默笙的后脑勺,
看了看伤口。然后他打开手电筒,照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看了看楼梯平台的边缘。
“不是摔的。”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摔伤的话,撞击点通常在枕骨最突出处,
而且会有沿着受力方向的擦挫伤痕迹。他这个伤口的形态——你过来看。”陆小曼凑过去。
方远山用手指虚虚地画了一个圈:“创口边缘不规则的星芒状撕裂,
但周围皮肤没有对应的擦伤。这是被一个带有棱角的钝器垂直打击造成的。
凶器大概这么大——”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约五厘米的宽度,“金属材质,
表面可能有凸起的纹路或者锈蚀,所以才会造成这种不规则的撕裂。”“也就是说,
有人在这里把他打死了。”“推下去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但考虑到伤口的形态和位置,
打击致死的可能性更大。”方远山站起来,目光沿着楼梯上下扫了一遍,“监控呢?
”“这栋楼的监控归物业管,我让人去调了。”陆小曼说。方远山点点头,
开始仔细检查尸体周围的区域。林默笙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上午八点五十七分,收件人是“赵明远”,内容只有一个字:“好。
”往上翻,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今天早点到,九点开会,有大客户。
”方远山把手机装进证物袋,继续勘查。
林默笙的左手边有一串钥匙、一个钱包和一枚黑色的U盘。
U盘被单独放在离尸体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
位置有些微妙——不像其他物品那样像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这个U盘,”方远山叫陆小曼过来拍照,“重点关注。”他翻了翻钱包,
里面有身份证、两张银行卡和一百多块现金。身份证上的照片比眼前这张脸年轻一些,
眼睛同样很大,但那时还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光亮。“林默笙,1997年生,湖南衡阳人。
”方远山念了一遍,把这几个数字记在脑子里。干这行久了,
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先记住死者的名字,
再去找出谁有理由不希望这个名字继续出现在世界上。法医在二十分钟后赶到,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具体要等尸检。方远山看了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
也就是说,林默笙已经死了至少两个半小时。这两个半小时里,
这栋写字楼里的人照常上班、开会、喝茶、聊天,
没有人知道楼梯间里躺着一具逐渐僵硬的尸体。方远山觉得,
这大概是所有凶杀案里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
世界也不会。##三案件的第一个转折出现在监控调取之后。
这栋写字楼的监控系统覆盖了大堂、电梯和各楼层的走廊,
但楼梯间里没有摄像头——这是大多数老式写字楼的通病,物业为了节省成本,
只在关键位置安装了监控。陆小曼花了两个小时把十八楼和一楼大堂的监控看完,
然后拿着一个U盘(另一个U盘,不是现场那个)走进了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八点零二分,
林默笙刷门禁卡进入大楼。”她把一段视频投影到墙上,画面里林默笙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穿过大堂走向电梯,步伐正常,没有被人胁迫或尾随的迹象。“八点十五分,
十八楼走廊监控拍到他走出电梯,往公司方向走。”画面切换。十八楼的走廊铺着灰色地毯,
两侧是各家公司的玻璃门。林默笙的身影出现在画面右上角,沿着走廊往左走,
在第三扇门前停下——那是他公司的玻璃门,门上贴着“广州启云科技”的字样。
他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呢?”方远山问。“然后就没有了。”陆小曼摊开手,
“他在八点十五分进入公司,之后十八楼走廊的监控再也没有拍到他离开。
电梯监控也没有他下楼的记录。”“他从楼梯间走的。”方远山说。“对,
但问题来了——如果他是在楼梯间里被人袭击,那么袭击他的人是怎么进去的?怎么离开的?
”方远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是一个经典的“封闭环境”问题——十八楼的楼梯间只有一个入口,
就是那扇连接走廊的防火门。如果林默笙在八点十五分进入公司后,
又通过防火门进入了楼梯间,那么监控应该拍到他走出公司、走向防火门的过程。
“十八楼走廊的监控有没有死角?”“有,但不多。
公司大门到防火门之间大约有十五米的走廊,这一段全部在监控覆盖范围内。
如果有人从公司出来走向防火门,一定会被拍到。”“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要么林默笙不是从十八楼进入楼梯间的,要么监控被人动过。”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说:“先去公司看看。”广州启云科技占据了十八楼的半层,大约三百平米,
开放式办公区加上三间独立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公司大约有四十名员工,
主要做软件外包和智慧园区解决方案——听起来高大上,
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号的软件外包公司。方远山和陆小曼到达时,公司已经暂停了正常办公。
大部分员工被安排在一个大办公区里等待询问,气氛压抑而紧张。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有人面无表情地刷手机,
有个女程序员趴在桌上无声地哭——后来才知道她是林默笙的大学同学,
两人一起从长沙来广州闯荡。方远山先找了组长赵明远。赵明远三十四岁,戴金丝边眼镜,
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推眼镜架。
他看起来像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体面的人——包括面对警察询问一个死去的下属。
“林默笙今天是什么时候到公司的?”方远山问。“应该是八点十五左右,我八点二十到的,
看到他已经在工位上了。”赵明远的语速不快不慢,措辞精确,“我跟他说了今天九点有会,
让他准备一下材料。他说好。”“然后呢?”“然后我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八点四十左右我出来倒水,看到他不在工位上。我以为他去洗手间了,没在意。
八点五十五我出来准备去会议室,他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他顿了顿,
声音低了一些,“就是你们在手机上看到的那条。他回了一个‘好’字。
”“那是八点五十七分。之后呢?”“之后我就去开会了。
我以为他可能临时有什么事耽误了,或者去楼下买早餐了。大客户那边的人九点准时到的,
我忙着接待,没顾上找他。”“什么大客户?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这个……和我们公司业务有关,
我不确定方不方便说——”“赵先生,”方远山语气平淡,“你的员工死在公司的楼梯间里,
从死亡时间来看,他很可能是在上班时间遇害的。
你现在的身份不是一个需要保守商业秘密的职员,而是一起命案的关联人。
我建议你想清楚再回答。”赵明远沉默了几秒,说:“锐辰科技的人。我们的母公司。
他们每个季度会派人来检查项目进度,今天是例行的季度会议。
”方远山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锐辰科技——那枚U盘里记录的资金流出方。
“来开会的是谁?”“两个人。一个叫陈嘉栋,是锐辰的运营副总;还有一个叫孙嘉怡,
是他们的财务总监。”“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八点五十左右就到了,在会议室里等着。
我九点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里面了。”“林默笙知道今天锐辰的人要来吗?”“知道。
我昨天在群里通知了今天九点开会,但没说是锐辰的人,只说是大客户。
不过……林默笙负责的那个项目就是锐辰的,他应该猜得到。”方远山记下了这些信息,
又问:“林默笙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绪上的变化,或者跟人起过冲突?”赵明远想了想,
说:“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不太跟人交流,但工作上一直很踏实。
要说异常……大概一周前他找我要过服务器的访问权限,说需要查一些历史日志。
这个权限他本来就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特意来跟我说一声。”“你给他了吗?
”“他自己就有,不需要我给。我只是觉得他特意来提这件事有点奇怪。”方远山点了点头,
示意他可以走了。赵明远起身时犹豫了一下,说:“方警官,林默笙他……真的是被杀的?
”“法医的初步判断是。”赵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四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方远山和陆小曼依次询问了公司里的三十多名员工。
大部分人的回答大同小异——林默笙是个安静的人,不怎么说话,但技术不错,
从不跟人起冲突。换句话说,他是一个典型的程序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世界相安无事。
但有三个人的证词引起了方远山的注意。第一个人是林默笙的大学同学,
那个趴在桌上哭的女程序员,叫苏小晚。她情绪稳定一些后,
说了一段让方远山神经绷紧的话:“大概三四天前,默笙跟我说过一件事。
他说他在服务器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数据,好像跟母公司的资金流动有关。
他当时说的很含糊,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先别问,等我查清楚再说’。
我以为是技术上的问题,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他当时的样子有点紧张,
像是在犹豫什么。”“他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数据?”“没有。
他只说‘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事情就大了’。”方远山和陆小曼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二个人是公司的技术总监,叫钱峰,四十出头,秃顶,啤酒肚,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看起来像那种从二十岁就开始做程序员、一做就是二十年的人。他的工位在办公区的角落里,
桌上堆满了技术书籍和外卖餐盒。“林默笙最近频繁访问了一些他平时不用的系统模块,
”钱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精确和冷淡,“服务器日志里有记录。我昨天看到了,
还想着今天找他问一下。”“什么系统模块?”“财务接口相关的。
那些模块不是他的职责范围,正常情况下他不会去碰。”“你昨天看到了这些记录,
但你没有找他?”钱峰沉默了一下:“我本来打算今天问的。还没来得及。
”方远山注意到他说“本来打算今天问”的时候,
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不是撒谎的那种飘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懊悔,
又像是后怕。第三个人是一个叫何振宇的运营总监。
方远山之前已经见过他——就是那个第一个赶到现场并冷静地报警的人。何振宇三十七八岁,
身材高大,国字脸,说话声音低沉,有一种天然的权威感。“何先生,
你今天是几点到公司的?”“八点半左右。”“到公司之后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