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金陵码头到了。”
船舱外传来下属恭敬的声音。
户部侍郎张承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官袍,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他从京城出发,一路南下,江南的靡靡之音和这湿润的空气都让他感到厌烦。
他走出船舱,站在船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无数的商船挤满了河道,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搬运上岸。空气中混杂着水汽和各种香料的味道,到处都是一片忙碌繁荣的景象。
这就是江南,富得流油的江南。
张承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再富庶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新帝登基,正是要拿这最富庶的地方开刀,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的钦差仪仗早已在岸边列队,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招展,宣告着皇权的到来。
然而,码头上除了他自己的人,只有金陵府尹带着几个小吏稀稀拉拉地站着,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看不出真心的笑容。
没有盛大的迎接,没有百官的跪拜。
张承的脸沉了下来。
“张大人,一路辛苦。”金陵府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畏惧。
“府尹大人客气了。”张承的声音很冷,“本官奉陛下旨意前来督办盐铁新政,事关国本,耽误不得。现在就去府衙宣旨吧。”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这冷清的场面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大人说的是,请。”府尹侧身让开道路。
一行人穿过繁华的街道,直奔金陵府衙。
府衙大堂内,张承站在堂前,从下属手中接过圣旨,展开。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京城口音的、傲慢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盐铁乃国之命脉,不可久操于私商之手,致使国库空虚,民生维艰。自今日起,江南盐铁悉数收归官营,各地商号所存盐铁,三日内尽数上缴,由朝廷统一发卖。钦此!”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金陵大小官员。他想看到他们脸上震惊和惶恐的表情。
但是,他失望了。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府尹大人,听清楚了吗?”张承收起圣旨,语气带着压迫感。
“下官听清楚了。”金陵府尹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样子,“下官即刻便将圣旨内容张贴出去,晓谕全城。”
“很好。”张承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觉得这些人只是在故作镇定,“本官会亲自带人监督,若有商号胆敢违抗,一律以叛国论处,抄家灭族!”
他把话说得极重,这是新帝给他的权力。
然而,第二天,张承就笑不出来了。
他派出去的官差回报,金陵城内,所有盐行、铁铺,大大小小上百家商号,一夜之间,全部关门歇业。门上都挂着“东家有恙,暂停营业”的牌子。
整个金陵的盐铁买卖,就这么停了。
“混账!”张承在临时下榻的驿馆里大发雷霆,将一个茶杯摔在地上,“他们这是在公然抗旨!”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属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跟我走!”张承怒气冲冲地说道,“挑一家最大的,本官要亲自去查封!我看谁敢拦我!”
他带着一队钦差卫兵,气势汹汹地来到城中最大的盐行“陈氏盐铺”门前。
盐铺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盘点封存”,而不是什么“东家有恙”。
“好啊,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张承气得发笑,“给我砸!把门砸开!”
“是!”卫兵们立刻上前,举起手中的武器。
“且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承转头看去,只见金陵府尹带着几个衙役,正快步走来。
“张大人,万万不可!”府尹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张承冷笑一声:“府尹大人,你这是要阻挠本官执行圣意吗?”
“下官不敢。”府尹连忙拱手,“只是这张大人,这陈氏盐铺,砸不得啊。”
“有何砸不得?天子脚下,还有王法管不了的地方?”张承质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府尹解释道,“陈家在金陵经营盐业已有两百年,是本地的望族。他们家的祖宗规矩,每年换季之时,都要封存店铺三日,祭拜祖先,这是整个金陵城都知道的习俗。”
“习俗?”张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官带来的是皇帝的圣旨,是国法!区区一个家族的习俗,难道比国法还大?”
“国法自然是最大的。”府尹的腰弯得更低了,“可……可这习俗关乎民心啊。金陵百姓最重传统,若是大人今日强行砸了陈家的门,坏了人家的祭祖规矩,恐怕会激起民愤。到时候城中秩序不稳,下官……下官担待不起啊。”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推到了“民心”和“稳定”上。
张承气得脸色发青。他知道对方在胡说八道,但又抓不到把柄。他一个外来的钦差,总不能真的下令在城里制造一场骚乱,那罪名他同样担不起。
“好,好一个金陵府尹!”张承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本官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是他们还不开门,本官就连你的府衙一起封了!”
说完,他愤怒地一甩袖子,带着人离开了。
当天晚上,张承憋着一肚子火,去了金陵最负盛名的酒楼,秦淮楼。
他要了一个临河的雅间,却故意让门开着一条缝。他想听听,这些江南的商贾私下里都在议论些什么。
很快,隔壁桌的谈话声就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今天钦差大人在陈家盐铺门口吃了个闭门羹。”一个商人压低声音说。
“哈哈,我早就料到了。他以为他是谁?拿着一纸圣旨就想在江南呼风唤雨?真是天真。”另一个商人嘲笑道。
“可不是嘛。昭雪阁的命令昨天就下来了,阁主有令,全城歇业三日,静观其变。谁敢不听?”
“说起来,还是阁主有魄力。朝廷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幸好有阁主替我们出头。”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这位钦差大人也真是可怜,他到现在恐怕都不知道,他要对付的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而是整个江南的规矩。”
“什么规矩?”
“昭雪阁的阁主,沈昭昭。在江南,她的话,有时候比圣旨还管用。”
张承在雅间里听着,脸色越来越黑,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昭雪阁?沈昭昭?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门外的下属喝道:“去给我查!这个昭雪阁和沈昭昭,到底是什么来头!”
下属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跑了出去。
张承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的对手,是那些散乱的、唯利是图的商人。可现在看来,他面对的,是一个统一的、组织严密的庞然大物。
他踢到铁板了。
夜色深沉,秦淮河的灯火映照着天空,却无法照亮张承那颗冰冷的心。
同一片夜空下,金陵城最高的建筑,昭雪阁的顶楼,却亮着一盏灯。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个巨大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案。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金陵城的夜景。
她的身形纤细,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个名叫青竹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单膝跪地。
“阁主。”
窗前的女子没有回头。
青竹继续汇报:“张承今天试图查封陈氏盐铺,被府尹以‘民心不稳’为由挡了回去。他现在正在秦淮楼借酒消愁,已经派人去查您的身份了。”
女子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一块柔软的白布,轻轻擦拭着手中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断裂的枪头,玄铁打造,即便断裂,刃口依旧闪着幽光。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布料摩擦金属的细微声音。
青竹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许久,女子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窗外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冬日里的寒冰,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散开。
“萧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