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莺被簇拥着进了正院。
柴房在侯府最西北角,正院在正中央,中间隔着她打扫了十几年却从不曾真正走过的重重院落。从前她只知道正院大,大到她每次远远望见那朱红的院门,就觉得那是一片她永远够不着的光。如今走进来才发现,原来不止是大。
——是深。
进了院门,先是一道雕着福禄寿三星的影壁,转过影壁,是五间倒座房,专供回事的婆子、候传的丫鬟们歇脚。再往里,垂花门两侧各立着两个穿青布比甲的粗使婆子,见了她,齐齐蹲下身去,连眼皮都不敢抬。过了垂花门,才是正院的天井,青砖墁地,正中一条汉白玉甬道,直通五间正房。天井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东厢住着主母身边得力的几个大丫鬟,西厢是库房和针线房。
沈莺踩在汉白玉甬道上,脚底的冰凉让她每走一步都格外清醒。甬道两侧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和她柴房门口那条一到冬天就结满冰碴子的泥路,是两个世界。
正房门口,早有两个穿着半新不旧绸面袄的丫鬟撩起了厚重的棉帘。
“**快请进。”其中一个丫鬟笑着迎上来,伸手就要扶她,“冻坏了吧?屋里暖着呢。”
沈莺认得她。春兰,主母身边的二等丫鬟,和素秋走得近。从前她远远见过几次,只知道这人圆脸,爱笑,说话爽利。如今近看,才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透着股讨喜的亲近劲儿。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春兰的手落了空,脸上却不见异色,反而笑得更热络了:“**别怕,是我,春兰。太太身边的。太太吩咐了,让奴婢先伺候**梳洗。”
沈莺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把手递给她。
春兰的手很暖,暖得她指尖一颤。
堂屋阔朗,黑漆万字不断头的三围罗汉床临窗摆着,弹墨引枕随意斜倚,仿佛刚有人起身离去。床前两只铜盆大得惊人,银丝炭在里面烧得通透,暗红的光映在地面上,微微跳动,却一丝烟气也无。
靠墙的紫檀条案上,自鸣钟不紧不慢地走着。钟摆一下,又一下,金色的摆锤在静默里划出均匀的弧线。
春兰领着她穿过堂屋,进了东次间。
“这是太太平日歇晌的地方,”春兰笑道,“太太说了,让**先在这里梳洗,等会子再去见她。她那边正熬着参汤呢,说**受了惊,得好好补补。”
沈莺点点头,没有说话。
东次间比堂屋小些,却更精致。临窗一张黑漆罗汉床,床上铺着杏红色缎面的褥子,床前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青花瓷的香炉,炉里焚着香,甜丝丝的,不知是什么香。靠墙一架多宝格,格子上摆着各色玉石摆件,有翡翠的白菜,有玛瑙的佛手,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个粗使婆子抬了热水进来,倒进屏风后的大浴桶里。热水氤氲着白气,漫过屏风,漫到她脸上,湿漉漉的,让她有些恍惚。
春兰上来给她解衣裳。
沈莺的身子僵了一瞬。
那件月白色的襦裙被解开,褪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身体。春兰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落在她手腕上那道凸起的疤痕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身上怎么这么多印子?”春兰的声音还是那样热络,像是随口一问,“是那些农户家里太苦了吧?”
沈莺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春兰不再问,扶着她进了浴桶。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沈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太暖了。
暖得她浑身的毛孔都张开,暖得那些冻得发青的皮肤一点点恢复血色,暖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疹子开始发痒。她把手缩进水里,藏住手腕上那道疤,把头靠在桶沿上,闭上眼睛。
春兰拿了胰子给她擦背,一下一下,轻柔得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瓷器。
“**别怕,”春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回来了就好。太太疼**,往后只有享福的。”
沈莺没有说话。
如今她坐在浴桶里,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瓣,胰子是桂花味的,和她从前在嫡姐旧居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泡得发红的指尖。
这双手,从前只能握扫帚,握针线,握着冻硬的馒头往嘴里塞。往后,要握笔,握茶盅,握团扇,握着那些世家**该握的一切。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很久。
洗完澡,春兰捧了衣裳来。
是一套全新的里外衣裳。月白色中衣,料子软得像水,穿在身上滑溜溜的,比她从前穿过的那件硬得像树皮的夹袄,是一个天一个地。外面是一件银红色的袄裙,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茸茸的,暖得她脖子发痒。
春兰又捧了首饰来。
“太太说了,**原先的那些首饰都在青峰山丢了,这些是临时备下的,先戴着,改日再开库房给**拿好的。”
沈莺看着那些首饰,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在红绒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晃得她眼睛发花。她伸出手,挑了一根素净的银簪,把那根木簪换了下来。
春兰看着那根木簪,欲言又止。
沈莺把木簪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轻轻放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去见母亲。”
正屋的西次间是主母日常居坐宴息的地方。
沈莺进去的时候,主母正歪在罗汉床上,身后垫着两个大引枕,腿上盖着条石青色的缎面薄被。她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睛红肿着,但神色已经平复了许多,正端着茶盅慢慢地喝。
屋里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件豆绿色的袄裙,梳着圆髻,戴着赤金扁簪,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她坐在床前的锦杌上,正低声和主母说着什么,见沈莺进来,忙站了起来,笑着迎上来。
“这便是大妹妹吧?”那妇人拉住沈莺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眶竟红了,“可怜见的,瘦成这样。我是你大嫂,你可还记得我?”
沈莺望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大嫂。永定侯府的长房长媳,侯爷与主母的嫡长子,她的嫡亲大哥谢景珩的正妻,苏清婉。出身金陵苏氏,书香世家的嫡女,十五岁嫁入侯府,持家有度,性情温婉,与谢婉宁姑嫂情深,素有书信往来。
沈莺垂下眼睫,露出一个茫然的神色,只轻轻摇了摇头:“我……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那妇人脸上的心疼更甚,连连道:“不记得就不记得,慢慢养着就是了。我是你大嫂,你叫我大嫂就行。”
沈莺点点头,乖巧地唤了一声“大嫂”。
苏清婉应了,拉着她的手往罗汉床前走,一边走一边对主母道:“母亲您看,大妹妹虽然瘦了些,气色倒还好。那些农户虽然穷,倒也没亏待她。”
主母放下茶盅,招手让沈莺过去。
沈莺走到床前,主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床沿上,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瘦了,”主母的声音有些哽咽,“也黑了。那些农户家里,怕是连饱饭都没给你吃吧?”
沈莺低下头,轻声道:“有一口吃的,已经很好了。”
主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搂着她道:“我儿受委屈了。”
沈莺靠在主母肩上,一动不动。
苏清婉在一旁劝道:“母亲别哭了,大妹妹回来了是喜事。再哭,眼睛要坏了。”
主母这才收了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对沈莺道:“你回来得正好,再过几日,你大哥就要从西北派人送年礼来了。到时候让你大嫂带着你,一起见见那些人。”
沈莺应了一声“是”。
苏清婉笑道:“大妹妹回来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给大爷说呢。等大爷回来,让他也高兴高兴。”
主母点点头:“是该说一声。还有五爷四娘他们,也该让他们来见见大姐。”
说着,她又看向沈莺:“你可记得你四妹?”
沈莺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记得也罢,”主母叹了口气,“她是你二姨娘生的,比你小一岁,平日里最爱热闹。还有你五弟,是你三姨娘生的哥儿,今年才九岁。往后慢慢处着,就熟了。”
沈莺点点头。
苏清婉在一旁笑道:“母亲这是要把大妹妹当菩萨供起来了,话都不让多说,只管点头应承。”
主母被她逗笑了,嗔道:“就你会说嘴。”
屋里气氛松快了些。丫鬟们端了茶点上来,苏清婉亲自给沈莺端了一盏燕窝粥,说是主母吩咐熬的,让她趁热喝。
沈莺捧着那盏燕窝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糯糯的,滑滑的,是她在柴房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主母看着她喝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道:“你屋里原先那些伺候的人,怕是不顶用了。我让春兰先去你那里伺候着,回头再给你挑好的。”
沈莺心里一动。
春兰。那个方才给她洗澡的丫鬟。
主母身边得力的二等丫鬟,放到她屋里。
这是疼她,还是……看着她?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母亲。只是春兰姐姐是母亲身边得力的人,给了我,母亲这里岂不短了人手?”
主母笑道:“我这里人多的是,不差她一个。你如今身子弱,身边得有个能干的,我才放心。”
沈莺不再推辞,站起身来,给主母行了一礼。
苏清婉在一旁看着,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笑着道:“大妹妹真是个懂事的。往后养好了,咱们家又要多个得力的人了。”
沈莺望着她,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从外面快步进来,到主母身边停下和主母耳语了几句。
“……柴房……人不见了……”
也不知说了什么,主母脸色刷的阴沉了下来。
那脸色变得太快,快得连遮掩都来不及。
“你说她跑了?她怎么得的风声?”
张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却不敢大声,只敢用气音说话:“夫人明鉴!老奴对天发誓,绝没有走漏半点风声!老奴跟谁都没说!那丫头……那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跑不了多远。”主母的声音缓了下来,“派人在附近多寻寻——别声张,悄悄地寻。”
张嬷嬷连连磕头,爬起来,倒退着出去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主母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脸上那层阴云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惯常的矜持和慈和。她抬眼看了看沈莺,又看了看苏清婉,笑着道:“底下人不省心,叫你们看笑话了。”
苏清婉忙笑道:“夫人说哪里话。哪个府上没有几件琐碎事?夫人管着这么大的家,里里外外,千头万绪,换了我,只怕早就焦头烂额了。”
屋子里重新说起了闲话,苏清婉凑趣地说着燕京的见闻,主母笑吟吟地听着,偶尔问几句,气氛又热络起来。
沈莺坐在那里,捧着茶盅,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听得入了神。
没人知道她心里默默的想。
寻吧。
就算寻遍整个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沈莺来了。
那个沈莺,已经死在了柴房里。
活着的,是谢婉宁。
从正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细细密密的,落在灯笼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春兰提着灯走在前面,两个小丫鬟跟在后面,沈莺被簇拥在中间,往她的新住处走。
春兰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汀兰院三间两进,东边是**的卧房,西边是书房,后面还有一排后罩房,给丫鬟们住的。原先大**在的时候,那可是府里最体面的地方……”
沈莺听着,没有说话。
没人比她更了解汀兰院。
汀兰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人,见了她,齐齐蹲下身去。
春兰笑道:“这些都是新拨来的丫鬟婆子,太太吩咐了,让她们先在这里候着,等**回来认认脸。”
沈莺看着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生有熟。熟的那几个,是她在府里见过的,从前见了她,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如今一个个低着头,恭恭敬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慢慢走过去,从她们面前经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圆脸,细眉,低垂着眼睫,脸色有些发白,身子微微发抖。
沈莺认得她。
去年冬天,就是这个丫鬟,把一盆洗脚水泼在她身上,骂她“贱骨头,别挡道”。
那丫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脖子里去。
沈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春兰跟在后面,笑道:“这个叫夏荷,是太太刚拨来的,原是针线房上的,针线活做得极好。**要是有什么针线上的活,只管吩咐她。”
沈莺点点头,没有说话。
进了屋,春兰领着她把各处看了一遍。卧房比主母那边的西次间还宽敞些,黑漆架子床上挂着银红色的帐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摞着三四床锦被。靠窗一张妆台,台上摆着菱花镜,镜边镶着螺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妆台前一张锦杌,杌上铺着弹墨坐褥。
沈莺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穿着银红色的袄裙,领口袖口的白兔毛茸茸的,衬得她那张脸越发苍白。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了。
春兰在一旁笑道:“**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吧。明天还要去给太太请安呢。”
沈莺点点头,由着春兰给她卸了首饰,换了寝衣,扶着她上了床。
床很软,软得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被子很轻,轻得像盖着一层云。帐子放下来,把外面的烛光隔成朦胧的一团,朦朦胧胧的,像做梦一样。
沈莺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睡不着。
太暖了,暖得她浑身发痒,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疹子在被子底下烧起来,痒得她想抓。她把手指攥紧,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用疼来压痒。
窗外有风声,有雪声,还有不知哪里的梆子声。
她想起柴房。
柴房漏风,冬天夜里,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干草哗啦啦地响。她蜷在草堆里,用那件破夹袄裹住头,缩成一团,听着风声,听着雪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声,等着天亮。
那时候她想,要是能睡在一个不漏风的地方,就好了。
如今她睡在锦被里,睡在银红的帐子里,睡在汀兰院的卧房里。不漏风,不冷,暖得像做梦一样。
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把那根木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
木簪很粗糙,是她用柴房里捡来的枯枝,就着破瓦盆的边沿,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磨了整整三个晚上,手指磨破了,血糊在上面,干了,又磨。磨成的那天夜里,她把木簪插在头发上,对着瓦盆里的水照了照,心想,这辈子,怕是只有这一件像样的东西了。
如今她有了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可这根木簪,她还是舍不得扔。
她握着木簪,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柴房。破夹袄,破棉絮,从破洞里灌进来的风,冻得发青的手。张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后日一早,直接处理了。”
她想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开。
张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她想喊,喊不出声。
刀落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帐子还是银红色的,床还是软的,被子里还是暖的。窗外已经亮了,雪光映在窗纸上,白茫茫的一片。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春兰听见动静,撩开帐子进来,笑道:“**醒了?太太那边已经打发人来问过了,说让**多睡会儿,不用急着去请安。”
沈莺摇摇头:“还是去吧。”
春兰应了,伺候她梳洗打扮。
今天穿的是另一套衣裳,秋香色的袄裙,领口袖口镶着貂毛,比昨天的更暖和。春兰给她梳头,把头发绾成堕马髻,插上一根赤金点翠的簪子,又戴了一朵绢花。
沈莺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了一瞬。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面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穿着秋香色的袄裙,戴着金簪绢花,活脱脱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
她站起身,往外走。
春兰跟在后面,笑道:“**今日气色好多了。”
沈莺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子里,那个叫夏荷的丫鬟正拿着扫帚扫雪。雪扫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发什么呆。
沈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往正院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新穿的貂毛领口上。她拢了拢领口,慢慢地走。
春兰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走了一段,春兰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夏荷……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沈莺脚步顿了顿。
“没有。”她说,声音很淡,“她扫雪扫得很好。”
春兰愣了一下,还想再问,沈莺已经走远了。
正院里,主母已经起了,苏清婉也在,坐在床前的锦杌上,正和她说着什么。见沈莺进来,两人都笑起来。
“快来,”主母招手,“今日气色果然好些了。”
沈莺走过去,给主母请了安,又给苏清婉见了礼。
苏清婉拉着她的手,笑道:“大妹妹来得正好,我正和母亲说呢,过几日送年礼的人就要到了,到时候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大妹妹是见过大爷的,可还记得大爷的样子?”
沈莺想了想,轻轻摇头。
大哥谢景珩。她记的太清楚了,他十五岁随军出征,二十岁便凭战功封了昭武校尉,驻守西北边关,是整个侯府最耀眼的少年将军也是府里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他最疼谢婉宁,每年都会从边关托人给她带西域的宝石、草原的狐裘,他性子看着冷硬,实则最是心软。
他写给谢婉宁的信里,总爱叮嘱她“莫贪凉,莫贪甜,好好学规矩,莫要淘气”,字里行间满是长兄的疼爱。
主母道:“到时候见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苏清婉连忙笑道:“不说这些了,左右还有你二哥,这些日子,让你二哥多陪陪你,说说话,说不定也能勾起些零碎的记忆。”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掀帘走了进来。他年约二十二三,眉目温润,鼻梁高挺,见了屋里的人,先是躬身给主母行了礼:“母亲安。”
随即抬眼看向沈莺,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心疼与复杂,随即温声开口,声音像春风拂过水面,柔和得很:“这便是三妹妹吧?我是你二哥谢景瑜。昨日你回来时,我去了国子监,没能第一时间见你,身子可好些了?”
沈莺的心脏微微一紧。
谢景瑜,她的嫡亲二哥,主母嫡出的次子,在国子监就读,以文名闻名京城,最喜书画古籍,性格温润儒雅。谢婉宁的家书里,不止一次提过这个二哥,说他总给自己搜罗江南少见的孤本字画,替她挡下母亲的训斥。
她连忙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眼底依旧带着几分茫然与怯生生的亲近,轻声道:“二哥。”
谢景瑜见她这副样子,眼底的心疼更甚,连忙摆手:“妹妹快坐,不必多礼。你身子刚好,不必拘着这些虚礼。”他转头看向主母,温声道,“母亲,妹妹刚回来,府里的人都还认不全,往后我每日下了学,就来给母亲请安,顺便陪妹妹说说话,讲讲府里的事,说不定妹妹慢慢就想起来了。”
主母笑着点头:“你有心了,正是该这样。你们兄妹三个,一母同胞,本就该最是亲近。”
丫鬟们正好端了早膳进来。白瓷碗盛着熬得软糯的粳米粥,四色精致的小菜摆得整整齐齐,一碟酥香的鹅油卷,一碟甜而不腻的枣泥糕,还有一盅用银盅温着的、炖得烂烂的鸡丝燕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沈莺看着那一桌子精致的吃食,指尖微微一顿,愣了一愣。
从前在柴房,她能吃到一碗没有沙子的冷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如今这样精致的早膳,却是她往后的日常。
“快吃吧。”主母笑着把燕窝盅推到她面前,“这是厨房天不亮就炖上的,最补元气。往后天天这样吃,慢慢就把身子养好了。”
沈莺“嗯”了一声,端起粥碗,拿起银匙,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粥熬得很香,小菜清爽解腻,鹅油卷酥得掉渣,枣泥糕甜丝丝的,却不齁人。她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小菜吃了大半,还吃了一个鹅油卷,两块枣泥糕。
苏清婉在一旁看着,笑着道:“三妹妹胃口倒好,能吃是福,这样身子才好得快。”
主母笑着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可不是嘛,能吃就好。多吃些,把这阵子受的亏,都补回来。”
沈莺放下银匙,拿起一旁的锦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温声道:“多谢母亲,饭菜很好吃。”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脚步声,像只快活的小麻雀,人还没进来,声音先飘了进来:“母亲!我听说三姐回来了?我来给三姐请安!”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桃红色袄裙的少女跑了进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浑身都透着活泼劲儿。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身影,一个是八九岁的男童,穿着宝蓝色的锦袍,怯生生的,躲在少女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另一个是看着才七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小袄,攥着少女的衣角,大眼睛怯生生地往屋里瞟。
是四姑娘谢云瑶,二姨娘柳氏所出,比谢婉宁小一岁,就是主母昨日提起的四妹;五少爷谢景琛,三姨娘赵氏所出,今年九岁,侯府唯一的庶子;还有六姑娘谢云舒,四姨娘周氏所出,年方七岁,是府里最小的姑娘。
谢云瑶跑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沿的沈莺,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跑过来,却又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收敛了跳脱的性子,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云瑶给三姐请安!三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扁了扁嘴道:“三姐,你都瘦了好多。他们说你坠崖失忆了,不记得人了,是不是真的呀?你还认得我吗?”
沈莺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关于这位四妹的信息——二姨娘所出,性格跳脱爱热闹,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快,从前总爱给江南的谢婉宁寄京里的新鲜事,谢婉宁在信里提过,说这个四妹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着,却心地善良。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对不住,四妹,我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谢云瑶果然没生气,反而立刻摆手,连声安慰:“没事没事!记不清就记不清!往后我天天来找你玩,给你讲咱们府里的事,讲京里的趣事,你慢慢就都想起来了!”
她说着,就拉过身后的小男童,往前推了推:“景琛,快给三姐请安!”
谢景琛被推到前面,小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沈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一样:“景琛……给三姐请安。三姐安。”
沈莺看着他这副胆小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她记得,谢婉宁的信里提过这个五弟,生母是主母的陪嫁丫鬟抬的姨娘,性子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她放缓了语气,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对着他招了招手:“五弟,过来。”
谢景琛愣了愣,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看着她,小嘴抿了抿,犹豫了半天,才慢慢挪着小步子,走到她面前。
沈莺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柔:“别怕我。往后,三姐护着你。”
这句话,是谢婉宁在家书里写过的,她刻在了脑子里。
谢景琛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谢谢三姐!”
最后那个小小的姑娘,也被谢云瑶拉了过来,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屈膝,奶声奶气地请安:“云舒给三姐请安,三姐安。”说完就躲回了谢云瑶身后,只敢偷偷看沈莺。
沈莺也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主母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就算是失了忆,这孩子骨子里的善良和温柔,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哪里有半分不对劲的地方?
谢景瑜也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谢云瑶道:“你往后带着景琛和六妹,多来陪陪你三姐,别总带着她疯跑,仔细累着她。”
“我知道啦二哥!”谢云瑶脆生生地应了,拉着沈莺的手,正想再叽叽喳喳说些什么,门外就传来管事婆子毕恭毕敬的通报声:“夫人,各位姨娘来给您请安了。”
主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起一旁的茶盅,轻轻撇了撇浮沫,淡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姨娘们。永定侯府的妾室,二姨娘柳氏、三姨娘赵氏、四姨娘周氏。
她在柴房里缩了十六年,这些人,她都认得。二姨娘柳氏,仗着娘家,在府里还算有几分体面,从前见了她,要么翻个白眼,要么啐一口“贱骨头”,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三姨娘赵氏,是主母的陪嫁丫鬟抬的妾,性子怯懦,万事都听主母的,见了她只会远远躲开,生怕沾了晦气;四姨娘周氏,是侯爷纳的,性子最是安分,在府里像个透明人,唯一一次和她打交道,是去年冬天她饿晕在雪地里,这位四姨娘偷偷塞给了她半块冷硬的麦饼。
帘子再被掀开,三位妇人鱼贯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二姨娘柳氏,穿着石青色的暗纹袄裙,头上只戴了支银鎏金的素簪,看着温婉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紧随其后的是三姨娘赵氏,穿着月白色的袄裙,头埋得低低的,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最后是四姨娘周氏,穿着灰蓝色的袄裙,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三人进了屋,齐齐走到主母面前,屈膝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恭顺:“妾等给夫人请安,夫人安。”
“起来吧。”主母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三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看沈莺,“这位,是你们的三**,婉宁。昨日从青峰山平安回来了,都认认吧。”
三人立刻转过身,看向沈莺,齐齐屈膝行礼,口称“给三**请安,三**安”,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柳氏最先抬起头,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上前半步,温声道:“三**可算平安回来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快急疯了。老天保佑,**吉人自有天相,平安归来就是天大的喜事。**身子可好些了?”
她是府里最会来事的,对着主母恭顺,对着府里的主子们也最会讨巧,沈莺垂着眼,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一片清明。昨日还在和婆子们嚼舌根,说她这个庶女是祸根,今日就对着“嫡**”百般讨好,这深宅里的人,果然个个都是变脸的好手。
她抬起眼,露出几分茫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多谢姨娘挂心,已经好多了。”
柳氏见她温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又说了好些关切的话,句句都透着熨帖,半点不敢怠慢。
紧随其后的是赵氏,她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弱:“三**安。**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吩咐,妾那里有新鲜的点心,回头让丫鬟给**送去。”
她是五少爷景琛的生母,景琛最黏谢婉宁,她自然也不敢对这位嫡**有半分不敬,更何况,她本就是主母的陪嫁丫鬟,最懂在主母面前该守什么规矩。
沈莺依旧温和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最后是周氏,她没说太多讨好的话,只温声道:“三**身子刚好,仔细别累着。妾略通些医理,懂些安神的方子,**若是夜里睡不安稳,妾可以给**配些安神香,助眠最是管用。”
沈莺抬眼,看向她。周氏的目光很干净,没有柳氏的刻意讨好,也没有赵氏的惶恐不安,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半块麦饼,指尖微微一动,对着她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多谢周姨娘,劳你费心了。”
主母看着这一幕,淡淡开口:“都认下了就好。往后在府里,见了**,该守的规矩都守好了。**失了忆,性子软,你们也该有做长辈的样子,多照拂着些,别失了分寸。”
“妾等遵命。”三人齐齐躬身应下,再不敢多言,垂首站在一旁。
晨昏定省,是最基本的规矩,也是最能看清人心的场合。大哥谢景珩在北疆手握兵权,二哥谢景瑜在国子监深耕文名,她这个未来的太子妃,是永定侯府和东宫之间最牢固的纽带。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姨娘也好,弟妹也罢,都和“谢婉宁”这个身份,牢牢绑在一起。
不久,沈莺跟着众人鱼贯出了正院。
从正院出来,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还要下。沈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扫雪的婆子丫鬟,看了一会儿。
春兰道:“**,回去歇着吧?外头冷。”
沈莺点点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