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嬷嬷还在那儿说：“这个年轻的，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二，爹娘身子骨硬朗，家里有八亩地，日子过得殷实。那个年纪大些的，是个实诚人，娶过一房媳妇，去年没了，没留下娃，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不用给人当后娘……”
常秋棉没说话。
院子外头那个年轻的等不及了，往前凑了凑，扯着嗓子喊：
“**！俺叫王大牛，俺家就在前头王家村，俺娘说了，娶了你回去，啥活都不用你干，你就搁家坐着就行！”
旁边那个黑瘦的嗫嚅着，半天憋出一句：“俺、俺也是……”
采香脸都白了，扭头看常秋棉。
常秋棉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何嬷嬷催她：“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两人都是老婆子我跑了好几个村子才挑出来的，人品没得说。你看中哪个，我这就去跟主母回话，过两日就能把人接走。”
常秋棉垂下眼，声音温软：
“嬷嬷辛苦。只是这婚姻大事，我总得想一想。”
“还想什么？”何嬷嬷脸一拉。
“姑娘，不是我说话难听，主母能给你寻婆家，那是心善。你要是挑三拣四，回头主母不管了，你可别后悔。”
常秋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嬷嬷说得是。那就让我再看看？”
何嬷嬷噎了一下。
她倒想发作，可常秋棉笑得温温柔柔的，挑不出错处。
她只好哼了一声：“行，姑娘慢慢看。不过可快着点，主母那边等着回话呢。”
说完，扭头朝院子外头那两人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那两人走了。
年轻的边走边回头，恨不得把脖子扭断。
采香等人走远了，才敢开口，声音都在抖：
“姑、姑娘，您不会真要在这两个里头选吧？”
常秋棉没答，只问她：“让你盯的人呢？”
采香一拍脑袋：“哎呀！我、我这就去！”
她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又跑回来，压低声音问：
“姑娘，那人要是来了，我把他领到哪儿见您啊？”
常秋棉想了想：“庄子后门，那棵大樟树底下。”
采香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
青榆镇，被青牛山半包围着。
山不算高，连绵起伏几道岭，最靠西边那道叫青牛岭，岭下头的村子就叫青牛岭村。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孟家的门就开了。
石春华今年四十，挎着个大竹筐，领着大儿媳郑三丫和三儿子孟平川，沿着小道往下走。
自家那块菜地在山脚边上，离水沟近，浇灌方便，平时打理的好，所以长得也水灵。
“都麻利点，今儿要送常家别庄，人家要一早新鲜的。”
石春华脚下生风，嘴里也不闲着，“三丫，你掐那些嫩尖儿，老的不要。”
郑三丫应了一声，闷头干活。
孟平川人高腿长，几步跨到地头，蹲下就开始掐菜，手快得很，一掐一个准。
石春华一边掐一边斜眼瞅他，瞅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
“平川，娘问你个事。”
孟平川手不停：“嗯。”
“隔壁村吴家的那个闺女，你到底为啥不愿意？”
孟平川没吭声。
石春华接着说：“人家那闺女我见过，长得周正，眉眼齐整，她爹娘也是本分人，家里种着十几亩地，日子过得殷实。上回托人来说亲，你倒好，连见都不见，一口就给回了。你到底要找啥样的？”
孟平川还是不说话，手下掐得更快了。
石春华看他这副闷葫芦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十八了！你大哥二哥这个年纪，早就成亲了。你大哥那时候，大闺女小妮都生出来了！”
郑三丫在旁边听着，头埋得更低了，一声不敢吭。
石春华说着说着，自己先急上了：
“我跟你讲，你要是不喜欢吴家的，你小婶前儿个又跟我说，她娘家隔壁有个姑娘，今年十七，针线活好，人也勤快。我跟她透个信，哪天带你去看……”
“娘。”
孟平川终于停下手，抬起头来，一脸无奈。
“您别折腾了成不成？”
石春华瞪眼：“我折腾？我这是为你操心！你都十八了还打光棍，别人还以为咱家穷得娶不起媳妇！”
孟平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他心里头有人？
说去年送菜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过一回那个站在后院廊下的**，就一眼，人家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侧脸白得跟豆腐似的，他愣是记到现在？
这话能说吗？说出来他娘能把他腿打断。
“我心里有数。”他憋出一句。
“你有屁的个数！你要是有数，还能拖到现在？”石春华骂他。
孟平川不接茬了，低头把最后几棵菜掐完，往背篓里一塞，站起来把背篓往背上一甩。
“我走了。”
“哎你——”
石春华话没说完，儿子已经扛着背篓走远了。
她站在地头，气得直跺脚：
“这死小子！我跟他说话他听不见是不是！越大越不听话，早知道小时候多打几顿！”
郑三丫在旁边小声说：“娘，菜掐得差不多了，咱回吧。”
石春华回头瞪她一眼，到底没骂，挎起筐往家走，边走边嘀咕：
“十八了还不着急，我看他能拖到什么时候！兔崽子就是来磨我的。”
孟平川背着菜篓子进院门的时候，孔梨香（二儿媳十八）正从灶房往外端饭。
院子里飘着一股粗粮粥的香味，混着柴火气，是孟家每天早上都有的味道。
孟树生坐在屋前的土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埋着头喝，吸溜吸溜的声响能传出二里地去。
“爹。”孟平川打了个招呼，把菜篓子放在墙角。
孟树生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继续吸溜。
孔梨香把粥盆往院里的小桌上一放，朝屋里喊：“吃饭了！”
孟妮儿（四岁）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牵着一岁半的孟立恒，后面跟着两岁的孟立怀，小娃们刚睡醒，揉着眼睛哼哼唧唧。
孟山川（大儿子二十二）挑着两大桶水进来，脚步稳稳当当走到水缸跟前，把水倒进去，又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