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栀初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注意到陆辞年,是在高一那年的秋天。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栀子花树只剩下一片浓绿。
她抱着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经过操场边上的篮球场时,一个篮球滚到了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男生朝她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袖子卷到肩膀处,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头发有点长,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很亮,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朝气。“谢了啊。
”他从她手里拿过篮球,顺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
那是林栀初第一次看见陆辞年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
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像夏天的橘子汽水,冒着泡,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甜。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跑回了球场。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林栀初是从县城考进这所市重点高中的。她成绩好,长得也好,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
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未必是好事。她五官生得柔和,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不小,
但瞳仁很黑,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天然的温软。她的嘴唇薄薄的,
不笑的时候也微微翘着,像是随时准备对人笑一笑。皮肤白,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
是从底子里透出来的、干干净净的白。她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也慢,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从来不跟人红脸。高一入学第一个月,班主任让她当语文课代表。她收作业的时候,
有人没写完,她就轻声说“那你中午补好交到办公室就行”,从来不记名字,也不告状。
有人忘带了,她就笑笑说“没事,明天带来也行”。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小事。
但这种“不在意”,在有些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种东西。“装什么装啊,不就是个课代表吗,
搞得跟班主任似的。”“你看她走路那个样子,扭来扭去的,给谁看啊。
”“听说她是从县城来的,县城的女生都这样,会打扮。”这些话,林栀初不是没听见。
高中的教室就那么大,四五十个人坐在一间屋子里,谁说了什么话,
传不过半天就能飘到当事人耳朵里。她听见了,睫毛颤了颤,但什么都没说,
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情,越解释越乱。母亲教过她:“栀初,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了人家说什么。你能管的,只有自己怎么做。”所以她选择不听。
但她的沉默,在那些女生眼里,又成了另一种“装”。“你看你看,说她她还装没听见,
段位真高。”“人家是仙女,不跟我们凡人一般见识。”林栀初把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数学卷子上的抛物线在她眼前慢慢模糊又清晰。她不是不难过。只是她觉得,
为这些事情难过,不值得。真正让事情变得糟糕的,是陆辞年开始帮她说话。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栀初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本被人从桌洞里翻出来,扔在了地上。语文书被踩了两脚,
封面上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像一块难看的胎记。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捡。教室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做题,但有几个女生的目光从卷子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得意。
林栀初把书摞好,用湿巾擦语文书的封面。鞋印擦不掉,纸面皱了,她抿了抿嘴,
把书翻开放到桌面上,打算用重物压平。这时候,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陆辞年靠在门框上,
手里拿着一罐可乐,食指勾着拉环,晃了晃。他是来找他们社团的人放学的,
但目光扫过教室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林栀初蹲在地上捡书的背影。他没说话,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进来了。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走法,是很随意的、吊儿郎当的走法,
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可乐罐在另一只手里转了两圈。他走到林栀初座位旁边,
低头看了看那本被踩过的语文书,又看了看教室里那几个表情不自然的女生。“谁干的?
”他问。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陆辞年把可乐放在林栀初桌上,
弯腰从她手里把那本语文书拿过来,翻到封面那一页,举起来看了看,嗤了一声。
“踩人家书,幼儿园小朋友才干这种事吧。”他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多大的人了,丢不丢人?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女生脸上一一扫过去,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栀初站在他旁边,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没事的,
不用……”“什么没事。”陆辞年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忽然放柔了,
“你的书都被踩成这样了,你还说没事?”他把书放回她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像拍一只小动物的脑袋。“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说完他就走了,可乐留在她桌上,
铝罐壁上的水珠顺着罐身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渍。林栀初坐在座位上,
手指摸了一下那罐可乐,凉的,她的指尖却烫了一下。教室里很安静,
那几个女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从那以后,事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那些女生不敢当着陆辞年的面做什么,但陆辞年不在的时候,
她们的手段变得更隐蔽、更刁钻。林栀初的水杯里会出现粉笔灰,
课间操回来凳子面上被涂了胶水,作业本莫名其妙地“消失”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垃圾桶里。
林栀初每次都沉默地处理掉这些事。水杯洗干净,凳子擦干净,作业本从垃圾桶里捡回来,
用胶带粘好撕破的地方。她不告状,不哭,不发脾气。但陆辞年每次都能知道。
他像是有一种天然的雷达,总能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捕捉到那些针对她的恶意。
有时候是别的同学告诉他,有时候是他自己撞见,有时候他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她今天好像不太对劲”。然后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有时候带一瓶奶茶,
有时候带一块蛋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陪她站一会儿。“别理她们,
”他说,“她们就是闲的。”林栀初点点头,低头喝奶茶,珍珠顺着吸管滑上来,
她咬了一颗,甜甜的。“陆辞年,”她忽然叫他。“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辞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你傻啊,
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林栀初捂着额头,没说话。她想说,我不是不知道还手,
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但她没说。因为他在她旁边站着,风吹过来的时候,
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她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二陆辞年是学校“拾光社”的社长。说是社团,其实就是一群玩得好的朋友凑在一起,
挂了个名头。学校要求每个学生必须参加一个社团,他们就随便填了个申请表,
起了个听起来挺文艺的名字,
实际上干的都是些不务正业的事——打球、打游戏、骑车去江边吹风、在天台上吃烧烤。
社团一共七个人。除了陆辞年,还有六个。周也,外号“粥哥”,是他们之中最稳重的一个,
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是个闷骚。数学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
但每次考完都一脸“我完了我考砸了”的表情,
等成绩出来又一脸“也就那样吧”的欠揍样子。他是社团的“军师”,负责出谋划策,
也负责在大家玩疯了的时候把场面拉回来。宋扬,外号“送送”,因为名字谐音,
也因为他是那种什么事都愿意“送”一手的人——送人回家、送人礼物、送人一句好话。
他性格最开朗,见谁都笑嘻嘻的,跟全校大半的人都混得脸熟。他是社团的“外交官”,
负责跟其他社团和学生会打交道,也负责活跃气氛。赵明远,外号“照相机”,
因为他的爱好是摄影,走到哪儿都带着他那台二手单反。他是社团的记录者,
所有聚会、出游、夜宵的合影都是他拍的。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
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拍完照之后会反复翻看,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笑了,
好像那些照片比现实更值得留恋。方旭,外号“阿旭”,是社团里个子最高的,一米八七,
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移动的电线杆。他打篮球最好,是校队的首发控卫,性格也最直,
说话不会拐弯,想到什么说什么。他经常因为说话太直得罪人,但没有人真的跟他生气,
因为他没有坏心眼,说完就忘了。何晏,外号“晏子”,是社团里最安静的一个。
他成绩一般,长相一般,存在感也一般,但他有一个特长——弹吉他。他能弹一手好吉他,
自学的,没人教,就是自己在网上看视频学的。他很少在人前弹,只有社团聚会的时候,
被大家起哄了,才会抱着吉他弹一两首。弹的时候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
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声音很轻很柔,像秋天晚上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陈屿,
外号“鱼仔”,是社团里最小的一个,比其他人小一岁,因为上学早。他活泼好动,
精力旺盛得像是身体里装了一台永动机,永远闲不下来。他是社团的“团宠”,
所有人都把他当弟弟看,他也乐得当弟弟,撒娇卖萌耍赖皮,样样精通。这七个人,
从高一开始就混在一起,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出去玩。
他们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学校里有传言说他们七个是“连体婴儿”,
看见一个就能看见其他六个。林栀初第一次见到这七个人同时出现,
是在一次社团招新活动上。她本来是被班长拉去充数的,站在自己班的摊位上发传单,
一抬头就看见七个男生浩浩荡荡地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陆辞年走在最前面,
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招新海报,歪歪扭扭地写着“拾光社招新,来了就是兄弟”。
周也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报名表,表情无奈,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没办法”。
宋扬在跟路过的每一个女生打招呼,嘴甜得像抹了蜜。赵明远举着相机到处拍,
快门声咔嚓咔嚓的。方旭双手插兜,昂着头走路,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长颈鹿。何晏低着头,
默默跟着大部队,存在感约等于零。陈屿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林栀初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被陆辞年看见了。他停下脚步,朝她走过来,
歪着头看她。“你怎么在这儿?”“帮班长发传单。”她举起手里的传单晃了晃。
陆辞年看了一眼传单,又看了一眼她,忽然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兄弟们,过来!
”六个人呼啦啦地围过来。“这是林栀初,”陆辞年拍了拍她的肩膀,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我朋友,以后你们看见了,罩着点。
”六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林栀初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
小声说了句“你们好”。宋扬第一个反应过来,笑嘻嘻地伸出手:“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陆辞年天天提你。”林栀初愣了一下,看了陆辞年一眼。陆辞年耳根红了一下,
一巴掌拍掉宋扬的手:“滚,谁天天提了。”周也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我是周也。”赵明远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抱歉,”赵明远放下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习惯了,看见好看的就忍不住拍。
”方旭低头看着她,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你好”,然后就没话了。何晏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
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陈屿叼着棒棒糖,仰着脸看她,
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姐姐你好漂亮啊。”林栀初被这群人逗笑了,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陆辞年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别过头去,咳嗽了一声。从那以后,
林栀初就认识了拾光社的这六个人。起初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后来慢慢地,
交集越来越多。陆辞年经常带着她去社团的活动室——其实就是学校废弃的一间器材室,
被他们七个人收拾出来,摆了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几把折叠椅,
墙上贴满了赵明远拍的照片。林栀初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墙上有一张照片,是七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江边的落日。他们七个站在堤坝上,逆着光,
每个人都在笑,夕阳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好看吧?
”陆辞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赵明远拍的,他说这是他最满意的一张。”“嗯,
”林栀初点点头,“很好看。”她说的是照片,但目光落在照片里陆辞年的脸上,停了两秒。
后来她成了活动室的常客。放学之后,她会在活动室里写作业,
等陆辞年他们训练完或者开完会,然后一起走一段路回家。
虽然他们回家的方向并不完全一样,但陆辞年总会绕一段路,把她送到她家小区门口,
然后再自己回去。她坐在活动室的旧沙发上写数学卷子,周也就坐在旁边帮她检查,
发现错题就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一个“笨”字,但字写得很小,像是在怕别人看见。
宋扬有时候会带零食来,分给她一包,然后坐在折叠桌上晃着腿讲学校里最新的八卦。
赵明远会偷**她写作业的样子,被她发现了就嘿嘿笑两声,说“光线好,不拍浪费了”。
方旭偶尔会来,但通常待不久,因为他坐不住,在活动室里转两圈就走了,
走之前会顺手帮她把矿泉水瓶盖拧松一点。何晏很少来活动室,他更喜欢在天台上弹吉他。
但有一次她在活动室里听见楼下传来吉他声,推开窗户往下看,就看见何晏坐在花坛边上,
低着头弹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也不着急。陈屿每次来都要缠着她玩,让她给自己讲数学题,
讲完了又说“姐姐讲得比老师好”,然后被她轻轻敲了一下脑袋。那段时间,
是林栀初高中三年里最快乐的日子。她觉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块小小的、温暖的角落,
可以躲进去,不用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不用在意那些恶意的目光。
而这七个男生——尤其是陆辞年——就是这块角落的守护者。她喜欢陆辞年这件事,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她知道,她的眼神藏不住。每次陆辞年走进活动室的时候,
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跟过去。他说话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他的方向。
他笑的时候,她的嘴角也会跟着弯起来,像被风吹动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但有些人,是看得见的。周也第一个发现了。有一次林栀初走了之后,
活动室里只剩下他和陆辞年。周也坐在折叠桌旁边,推了推眼镜,
忽然说了一句:“林栀初喜欢你。”陆辞年正在喝可乐,差点呛出来。“什么?
”“你看不出来?”周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她看你的眼神,
跟看别人的不一样。”陆辞年沉默了一会儿,把可乐罐捏得嘎吱响。“我知道。”他最后说。
周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陆辞年确实知道。他不是傻子,一个女生喜不喜欢他,
他看得出来。林栀初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亮的、软软的,像含着一颗糖,
舍不得咽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那种眼神,他在别的女生眼里也见过,但不一样。
别的女生看他的时候,
眼睛里更多的是好奇、是打量、是一种“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喜欢”的试探。林栀初不是,
她看他,是已经决定了喜欢,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他知道,但他没有说破。
他享受这种感觉。不是那种恶意的、玩弄的享受,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一种被人在乎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温度,暖洋洋的,不想出来。
他喜欢林栀初吗?喜欢的。她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善良,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像一朵安安静静开在角落里的栀子花。谁会不喜欢她呢?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定下来。
他才十七岁,高一还没上完呢。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可能性。他不想被一段关系绑住,
不想每天跟一个人黏在一起,不想失去跟其他女生出去玩的机会。他承认,他有点花心。
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而是……他喜欢跟不同的女生相处。每个女生都不一样,
有的活泼,有的安静,有的爱笑,有的爱闹。跟不同的女生在一起,他能体验到不同的东西,
像吃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味道。所以他没有回应林栀初的感情。
他选择了装傻。继续跟她做朋友,继续对她好,继续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但始终保持着一条若有若无的线。不跨过去,也不让她跨过来。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既享受她的喜欢,又保持自己的自由。他错了。
三林栀初第一次看见陆辞年跟别的女生走在一起,是十月份的一个傍晚。
那天她在教室里值日,擦完黑板倒完垃圾,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
看见陆辞年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跟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她认识,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
叫苏晚。苏晚长得好看,会打扮,头发染了一点点棕色,卷成很好看的弧度,
校服外套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蕾丝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她站在陆辞年面前,
仰着脸看他,笑得很甜。陆辞年也笑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很好看,
像赵明远会拍的那种照片。林栀初站在校门里面,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陆辞年伸手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像拍她的时候一样。苏晚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
仰着脸说了句什么,陆辞年就笑了,笑得很开心。林栀初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从校门的另一边走了。她没有跟他们打招呼,
没有让陆辞年看见她。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生气。他们又不是男女朋友。
陆辞年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
他只是对她好,对很多人好,对谁都好。她凭什么生气呢?但她还是生气了。
那种生气不是火山爆发式的,而是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不致命,
但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她回到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的台灯亮着,
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辞年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歪着头,配文是“在干嘛”。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陆辞年今天跟苏晚一起去买奶茶,明天跟高二的一个学姐去操场散步,
后天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跟初中女同学的合影,配文是“好久不见”。每次看到这些,
林栀初的心就像被人拧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还是在活动室里写作业,
还是跟他一起走路回家,还是在他面前笑着。只是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暗了一点。
宋扬有一次问她:“你是不是不开心?”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宋扬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放在她手心里。“不开心的时候吃糖,
会好一点。”她把糖吃了,橘子味的,很甜。但她还是不开心。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陆辞年到底知不知道她喜欢他?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她对他比任何人都温柔,比任何人都耐心。他生病的时候她给他送药,
他打篮球赛的时候她站在场边看,他考试考砸了的时候她陪他在天台坐了一下午。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
那他的这些行为——跟别的女生暧昧、跟别的女生处对象——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她“我不喜欢你”吗?林栀初不敢想这个问题。她怕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高二上学期的时候,陆辞年正式跟苏晚在一起了。是宋扬告诉她的。“你知道吗,
陆辞年跟苏晚好了。”宋扬坐在活动室的折叠桌上,腿晃来晃去,
语气像在播报一则天气预报。林栀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数学卷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
“哦。”她说。宋扬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从折叠桌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
”“我为什么要难过?”林栀初抬起头,笑了一下,“他跟谁在一起,跟我没关系。
”宋扬看着她那个笑,觉得比自己见过的所有笑都难看。“行吧,”宋扬叹了口气,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天晚上,林栀初没有写作业。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种感觉比哭更难受。
哭是一种释放,是把心里堵着的东西倒出来。但她堵着的东西倒不出来,像一块石头,
硬邦邦地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拿起手机,打开陆辞年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四个小时前发的,一张他和苏晚的合影,两个人靠在一起,
苏晚比了个耶的手势,他笑着,眼睛弯弯的。配文是两个字:“开心。
”林栀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
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她闭上了眼睛。她以为她会失眠,但没有。
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觉得昨晚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但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在。她和陆辞年的关系,
从那天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他还是会对她好,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会给她带奶茶,会陪她走路回家。但他也会在她面前提起苏晚,
说苏晚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每次他说这些的时候,
林栀初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挺好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是在炫耀吗?不像,他不是那种人。是把她当朋友,所以分享自己的生活?有可能。
还是……他在试探她?林栀初不想去想这个问题了。太累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跟别人在一起。这个决定不是一瞬间做出来的,
而是在很多个夜晚、很多次翻来覆去的纠结之后,慢慢成形的。像一颗种子,
从埋进土里到发芽,需要时间,需要水分,需要阳光。而让她这颗种子发芽的阳光,
是陆辞年一次又一次的忽视和不在意。她不想再等了。
她不想再做那个站在原地、等着他回头看她一眼的人。她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都比站在原地好。她选择了周也。不是随便选的,是认真的。
周也是拾光社里除了陆辞年之外,跟她关系最好的一个。他们一起写作业,一起讨论数学题,
一起在活动室里待到天黑。周也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会记住她说过的话,
记住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住她每次考试的排名和分数。他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他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会在她看不懂题目的时候一遍一遍地讲,
会在她沉默的时候陪着她沉默,不追问、不打扰。最重要的是,周也喜欢她。她知道,
因为宋扬告诉过她。“粥哥喜欢你,”宋扬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压低声音跟她说,
“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算了,反正就是看得出来。
”宋扬差点说了“跟你看着陆辞年的眼神一样”,但及时刹住了车。林栀初没有接话,
低头扒了一口饭。现在,她决定接住这份喜欢。一个周五的下午,活动室里只有她和周也。
赵明远去拍学校的运动会了,宋扬被学生会叫走了,方旭在篮球馆训练,何晏在天台上,
陈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陆辞年跟苏晚出去约会了。林栀初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支笔,
笔帽被她拔了又盖、盖了又拔,反反复复。周也坐在折叠桌旁边,
面前的数学卷子翻到了第三页,但他已经十分钟没有动笔了。“周也。”她叫他。“嗯?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喜欢我?”周也的手停在眼镜框上,
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放下手,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跟陆辞年一样,也是耳朵先红。“是。”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你怎么知道的”,没有“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就是一个“是”,干脆利落,像他做数学题一样,不拖泥带水。林栀初看着他的耳朵尖,
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点。“那我们在一起吧。”她说。周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是林栀初第一次看见周也笑成那样。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
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黑框眼镜往下滑了一点点,
他没有推上去,就让它滑着。“好。”他说。那天晚上,
陆辞年在群里发了一张他和苏晚吃火锅的照片,锅底红彤彤的,辣油翻滚,
苏晚对着镜头比心。周也在下面回了一个“”。林栀初看着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关掉了手机。四林栀初和周也在一起的消息,在拾光社里炸开了锅。
宋扬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那天他在活动室里撞见了他们——周也坐在沙发上,
林栀初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在看同一本数学辅导书。宋扬站在门口,
手里的一袋薯片差点掉在地上。“**,”他说,“你们……?”周也抬起头,
很平静地说:“我们在一起了。”宋扬张着嘴,看看周也,又看看林栀初,再看看周也,
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我就知道,”他拍着大腿说,
“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这样。粥哥,你小子行啊,闷声发大财。
”周也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别过头去。林栀初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
但眼睛里的光,跟看陆辞年的时候不一样。宋扬注意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赵明远知道以后,反应跟宋扬完全不同。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陆辞年知道吗?”这句话让活动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不知道,
”周也说,“还没告诉他。”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摆弄自己的相机,
翻到一张照片——是上次社团聚会拍的,七个人加林栀初,八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
陆辞年站在林栀初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赵明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键。他没有真的删,只是按了一下,又取消了。方旭的反应最大。“什么?!
”他在篮球馆里差点把球扔到天花板上,“你跟林栀初在一起了?!”“小点声。
”周也靠在篮球馆的墙壁上,双手抱胸。“不是,我……”方旭抱着篮球,一脸不可思议,
“你们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每天都在打球,你能知道什么。
”方旭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忽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你对她是认真的吧?
”“当然。”“那就行。”方旭点了点头,把篮球往地上一拍,转身跑回了球场。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周也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无奈地笑了一下。何晏是在天台上知道的。那天周也上去找他,
他正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弹吉他,曲子是那首他一直弹的、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的歌。
“我跟林栀初在一起了。”周也坐在他旁边,说。何晏的手指没有停,琴声继续流淌。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她喜欢你吗?”周也没有回答。何晏停下了手指,
琴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刘海下面的眼睛看着周也,很认真地说:“她喜欢的是陆辞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周也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最后说。何晏没有再说什么,
低下头,继续弹那首歌。琴声在空旷的天台上飘荡,被风吹散,又聚拢回来。
陈屿的反应是最可爱的。他听说之后,先是大叫了一声“什么”,然后围着周也转了三圈,
像一只小狗在闻一个陌生的东西。转完之后,他站在周也面前,叉着腰,仰着脸,
用他最大的音量说:“你要是敢让栀初姐姐哭,我就跟你绝交!”周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知道了,小屁孩。”“我不是小屁孩!”陈屿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说,“我已经十六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之后,只剩一个人了。陆辞年。没有人告诉他。不是故意瞒着他,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周也自己说的。那天放学后,他在活动室里等着陆辞年。
陆辞年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给林栀初的。“栀初呢?
”他问,把奶茶放在桌上。“她今天没来。”周也说。“哦,”陆辞年坐在折叠椅上,
打开自己的那杯奶茶,吸了一口,“那你找我什么事?
”周也看着他把奶茶吸管咬扁的习惯——每次喝奶茶都要把吸管咬扁,林栀初说过他好多次,
他都不改。“我跟林栀初在一起了。”陆辞年的动作停了。吸管还含在嘴里,
奶茶在吸管里停住了,不上不下。他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被咬扁的那一截,
又抬起头看周也。“你说什么?”“我说,我跟林栀初在一起了。”周也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答案。陆辞年盯着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的笑。“哦,”他说,
“挺好的啊。”他把奶茶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周也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周也,”他说,“你跟她……认真的?”“认真的。”陆辞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去看电影吗?
”苏晚秒回:“好呀好呀,看什么?”“随便,你选。”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
吹着口哨走了。口哨的调子跑得离谱,但他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能跟周也在一起?她不是喜欢我吗?这个念头像一根刺,
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不承认自己在生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他又没有跟林栀初在一起,他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她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
跟他没关系。但他就是生气。而且他知道自己生气的理由很可笑——不是因为喜欢她,
而是因为习惯了被她喜欢。习惯了她看他的眼神里那种亮亮的、软软的光,
习惯了她在活动室里等他来,习惯了她对他比对别人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温柔。
现在这些都不是他的了。是周也的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孩,手里有一颗糖,他不吃,
就一直捏着,捏到糖纸都皱了、糖都快化了。然后有人把糖从他手里拿走了,他忽然急了,
说这是我的糖。但糖真的是他的吗?不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陆辞年跟林栀初之间的气氛,
从那天开始变得很奇怪。他还是会对她好,但那种“好”变了味道。
以前是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现在变成了一种刻意的、带着一点赌气意味的“好”。
他给她带奶茶的时候会说“周也不给你买吗”,
他帮她说话的时候会说“你男朋友怎么不来帮你”,他送她回家的时候会说“周也不送你吗,
他是不是太忙了没时间陪你”。每一句话都带着刺,刺里裹着醋。林栀初听出来了,
但她没有接招。每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听着,不解释,不反驳,也不生气。
她的沉默让陆辞年更生气了。他觉得她在用沉默告诉他:“我现在有周也了,不需要你了。
”这种想法让他做出了一系列越来越过分的事情。他开始在苏晚之外,又跟其他女生暧昧。
今天跟这个女生一起吃午饭,明天跟那个女生在操场上散步,
后天在朋友圈发一张跟另一个女生的合影。他像是在证明什么——证明他不缺女生喜欢,
证明林栀初的选择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证明他过得比她好。但每次发完这些东西,
他都会偷偷看林栀初有没有点赞。她没有点过。一条都没有。周也对林栀初很好。是真的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好,而是那种细水长流的、润物无声的好。
他会在她来例假的时候给她泡红糖水,用一个保温杯装着,放在她桌上,旁边放一片暖宝宝。
他会在她考试前帮她整理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和难点,字迹工工整整,
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他会在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站在旁边,不远不近,
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监视,也不会让人有机会欺负她。有一次,
一个女生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了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林栀初,
你换了男朋友之后气色好多了啊。”周也站在旁边,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说:“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多难看?”不是指长相,是指心。
那个女生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林栀初拉了拉周也的袖子,小声说:“你不用这样的。”“我知道,”周也说,
“但我就是想这样说。”林栀初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温暖,
有愧疚,有心疼。但没有那种感觉。
那种看见一个人、心跳会加快、呼吸会变浅、脑子里会一片空白的感觉。那种感觉,
她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而那个人,正在朋友圈里跟不知道第几个女生合影。
她和周也的相处,一直有些拘谨。不是周也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她是第一次谈恋爱,
很多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做。牵手的时候手该放在哪里,拥抱的时候头该靠在哪一边,
说话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她不知道,她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怕摔倒,怕走错。周也感觉到了她的拘谨,所以他就更小心了。他不敢太主动,
怕她觉得他急。他也不敢太被动,怕她觉得他冷。他小心翼翼地掌握着分寸,
像在解一道特别复杂的方程,每一步都要反复验算,怕出错。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
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
一起走路回家。他们会牵手,但每次都是周也先伸手,她再把手放上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
凉凉的,小小的,像一只安静的小鸟。他们也会拥抱,但每次都是匆匆的、轻轻的,
像两片叶子在风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他们从来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