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及笄前一年的事。木雕的小鸟线条稚拙,她却一直收在妆匣最底层。后来,京城本家召他们回去,别庄便去得少了。再后来,林伯病故,林远跪在父亲灵前磕了三个头,对前来吊唁的她说:“小姐,我要出去闯一闯。等我闯出点名堂,一定……一定回来。”
少年眼神灼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承诺。她站在暮色里,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木雕小鸟。
这一等,就是四年。起初还有零星书信,说他跟着商队往南边去了,见了许多新奇事物。后来,信越来越少,内容越来越短。最后一年,音讯全无。父亲提起,只皱着眉摇头:“怕是遇上兵乱,或是沉了船……那孩子,心气是高,可惜了。”
“晓芸。”
沉稳的男声将周晓芸从回忆里猛地拽出。她睁开眼,父亲周老爷已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一身簇新的靛蓝绸袍,面色严肃。
“前厅都等着了。”周老爷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歉然,“永昌伯府诚意十足,三公子品貌才学皆是上乘。你母亲去得早,为父……总是要为你寻一门最稳妥的亲事。家族如今的情形,你也知晓。这门亲事,于你,于周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周晓芸在心里默念这五个字,舌尖尝到的全是苦涩。她抬头,望向父亲:“若女儿……心中仍有所待呢?”
周老爷脸色一沉,声音压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晓芸!你自幼聪慧,当知轻重。四年了,杳无音信,生死不明。难道你要为一个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人,赌上自己的一生,赌上周家的前程?莫要再孩子气!”
孩子气。原来她珍藏心底的那点温热、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在父亲眼中,只是不懂事的孩子气。
春熙在一旁紧张得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周晓芸沉默着。廊外的桃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美得凄艳。她想起林远摘花时灵动的身影,想起他递过木雕时眼底的光,想起他最后那个决绝又充满希冀的背影。然后,这些鲜活的画面,又被前厅隐约传来的、属于永昌伯府女眷的矜持笑语所覆盖。
那笑语声像一层无形的、华丽的绸缎,正慢慢裹上来,缠得她有些窒息。
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片合乎大家闺秀规范的平静。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尽管那弧度未曾到达眼底。
“女儿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波澜,“请父亲先行,女儿更衣后便到。”
周老爷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似乎想确认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卷起几片落花。
春熙红着眼眶上前:“小姐……”
“帮我梳妆吧。”周晓芸打断她,转身走向闺房,背影挺直,步履平稳,“把那套新制的云锦裙衫拿出来。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丝,“母亲留下的那支金镶玉蝶恋花步摇,也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