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父亲为救临安侯,死在了北疆的乱军之中。
尸骨无存。
我成了孤女,被临安侯带回了侯府。
一晃九年。
今日是侯府的家宴,也是我十八岁的生辰。
临安侯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一圈儿孙,最后落在我身上。
“宛丫头,今日你及笄,侯伯伯有件东西要给你。”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起身,垂首福了一礼。
“多谢侯爷。”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更多的是**裸的嫉妒。
临安侯夫人,那位向来看不起我的侯夫人,嘴角噙着一抹假笑,语气却凉飕飕的。
“侯爷,是什么好东西,也让我们开开眼。”
临安侯朗声大笑,从下人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不是珠钗,不是玉镯,而是一纸婚书。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意,将苏氏之女苏宛,许配给我三子谢珩,择日完婚。”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侯夫人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变得铁青。
“侯爷!您疯了不成!”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凭什么嫁给我们谢家的麒麟儿!珩儿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她算个什么东西!”
尖利的声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垂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家二公子谢钰也皱眉,“父亲,三弟的婚事,岂能如此儿戏。”
他的妻子,二少夫人跟着附和,“是啊父亲,就算要报恩,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也就是了,何必……”
何必搭上自家最出色的儿子。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货物,被摆在台面上,任人估价,评头论足。
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值这个价。
临安侯脸色一沉,重重一拍桌子。
“够了!”
“当年若非苏兄舍命相救,我早已是沙场上的一具白骨!哪还有你们今日的富贵!”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我意已决,谁再多言,家法伺候!”
侯府之内,临安侯说一不二。
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只能用淬了毒的眼神狠狠剜着我。
仿佛我是一切祸事的根源。
临安侯转向我,语气缓和下来。
“宛丫头,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我便要为你寻一门最好的归宿。”
“谢珩是我最出色的儿子,文韬武略,品貌出众,你嫁给他,将来便是侯夫人,一生荣华富贵,也算我……没有辜负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长辈的期许,是施恩者的满足。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们觉得我一定会感激涕零,跪下谢恩。
毕竟,嫁给临安侯府的三公子谢珩,是京城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幸事。
我却抬起头,迎上临安侯的目光。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侯爷,我不愿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临安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的是不可置信的错愕。
“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多谢侯爷厚爱,但这桩婚事,苏宛不能接受。”
父亲的命,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给我换一辈子荣华富贵的。
更不是用来让我像藤蔓一样,依附着另一个人,顶着“报恩”的名头,卑微地活一辈子。
“反了你了!”
侯夫人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小**,给你脸了是不是!我们谢家三郎是什么人物,肯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不愿意?”
“我看你就是欲擒故纵,想拿捏我们谢家!”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临安侯。
临安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知道。”我挺直了脊背,“父亲救您,是他的义气。这份恩情,苏宛铭记在心,来日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但这桩婚事,不是报恩,是枷锁。”
“我不想嫁人。”
“放肆!”
临安侯终于勃然大怒,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的婚事,由不得你做主!”
他以为他在给我恩赐,却不知这恩赐于我而言,是何等沉重的负担。
他根本不懂。
“我意已决,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怒火。
“来人!”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把她带到祠堂去!让她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被粗暴地拖拽着,挣扎不得。
经过侯夫人身边时,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笑道。
“小丫头片子,还想反抗?进了我谢家的门,有的是法子磋磨你。”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祠堂阴冷,一排排灵位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被按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
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一片死寂。
我挺直了腰背,望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我不后悔。
我只是不甘心。
难道我的人生,就要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黄昏到深夜。
我的膝盖已经麻木,浑身冰冷。
就在我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披寒气,仿佛刚从外面回来。
来人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
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费力地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是谢珩。
我那素未谋面,却已经被定下婚事的“未婚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比这祠堂的石板还要冷。
“就是你,不想嫁给我?”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