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春城昆明的空气里,渗着一种湿漉漉的甜。晨光刚漫过东边低矮的云层,
像打翻了一罐稀薄的蜜,把尚义街花市入口处那些高高低低的塑料棚顶,
染成一片片晃眼的金箔。秦风晚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指尖拂过一把刚理好的重瓣洋桔梗。
花瓣边缘还凝着细小的水珠,颤巍巍的,折射出碎钻似的光。
她穿一件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
沾着点新鲜的泥痕和草叶汁水的淡绿。长发松松绾在脑后,
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耳边是沸反盈天的市井喧嚷。
花农们用带着各色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吆喝,三轮车、小货车挤挤挨挨,喇叭声短促尖锐。
空气是馥郁而混乱的,玫瑰的浓甜,百合的清冽,康乃馨的暖粉气,
还有大量草本植物折断后泛出的青涩汁水味,全都热烘烘地搅在一起,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穿行其间的胸膛上。她的摊位不大,位置也偏,胜在收拾得格外清爽。
各色花材并非简单捆扎堆叠,而是依着色彩与形态,错落有致地插在几个半旧的白铁皮桶里。
旁边一小块空地上,散放着几件已完成的花礼样品——一只藤编野餐篮,
盛着橙粉色系的奥斯汀玫瑰、翠珠和喷泉草;一个深咖色的陶罐,里面是姿态嶙峋的龙柳枝,
点缀着几朵淡紫的郁金香。与周遭那种热火朝天、近乎掠夺式的买卖气息相比,
她这里透着一股子慢悠悠的、自顾自的静气。秦风晚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潮。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正站在隔了两个摊位、一个专卖高山杜鹃的摊子前。一身浅灰色的棉质休闲西装,
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在这个汗流浃背、衣履混杂的环境里,干净得近乎突兀。身量很高,
肩线平直,微微侧着头,听面前肤色黝黑的花农比划着介绍。晨光恰好落了他半边肩膀,
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看不真切,
只觉得是专注而温和的。一个与花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着的存在。
像一卷喧闹泼辣的民俗画里,不小心滴入的一滴清墨。秦风晚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继续整理手边那束白色紫罗兰。心里却漫不经心地想:哦,一个来“体验生活”的,
或者给女朋友买花的“成功人士”。这种人她见得不少,
通常分两种——要么对价钱毫不在意,只求最新鲜最稀有;要么看似懂行,实则一窍不通,
几句话就能露出马脚。很快,她听见了预料中的对话片段飘过来。花农的嗓音洪亮,
带着长年累月吆喝出来的沙砾感:“……老板,这盆‘丹霞’!你看看这颜色,
正红里头透金!今年我们山上就出了三盆品相这么好的,我凌晨三点抢下来的!一万八,
真不贵!”男人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不高,温醇,
像质地很好的丝绒擦过耳廓:“颜色确实艳丽。只是这根系似乎有些……”“哎哟老板,
你放心!根壮得很,回去换个盆,保证开满三个月!”花农急于成交,语速飞快。
男人没立刻接话。秦风晚忍不住又瞥过去一眼。只见他微微俯身,伸出右手——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轻轻拨弄了一下杜鹃深绿色的叶片。那姿态随意,
却莫名有种审慎的意味,不像在看花,倒像在观察什么精密的标本。“这叶片背面,
蚜虫卵未免多了些。”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般的客气,“这个季节,
防治起来要费些心思。一万八,贵了。”花农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秦风晚心里嗤了一声。果然,还是个懂点皮毛的。但懂皮毛和真懂行,是两码事。
尤其在这种地方,过分显露“懂”,往往会被更狡猾地拿捏。她不再关注那边,
专心把紫罗兰的包装纸折出利落的棱角。没过多久,那片浅灰色的衣角,移到了她的摊位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雪松须后水味道,瞬间劈开了周遭甜腻的花香。
秦风晚抬起头。男人正垂眸看着她摊位上那只陶罐里的龙柳郁金香组合。离得近了,
她才看清他的面容。镜片后的眼睛是偏深的琥珀色,目光沉静,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湖泊。
鼻梁很挺,唇形薄而清晰,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显得温和。
但这份温和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东西,并非未经世事的单纯。“这郁金香,
”他开口,声音近听更觉悦耳,“是‘紫旗’?”秦风晚有些意外。
‘紫旗’不算特别罕见的品种,但能一眼认出来,尤其是混在姿态更张扬的龙柳枝里,
至少说明他对花卉不是泛泛了解。“是。”她简短地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单卖吗?”“不单卖。一套。”秦风晚指了指陶罐,“连罐子,三百八。”男人点了点头,
没还价,目光又落到旁边那篮奥斯汀玫瑰上。“这个呢?”“野餐篮花礼,连篮子,六百二。
”他再次点头,然后像是很随意地问:“你这里,有没有‘素冠荷鼎’?”秦风晚动作一顿,
抬眼认真看了他一下。“素冠荷鼎”是莲瓣兰里的名品,几近天价,且极少在花市流通,
多是私下拍卖或圈内交流。这人开口就问这个,要么是真的大佬,要么就是……“没有。
”她语气淡了些,“那种东西,不会摆在这里卖。”“哦。”他脸上并无失望之色,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在摊位上流连片刻,又落到她脸上,像是才注意到她这个人。
“你是花艺师?”“算是。”秦风晚不太想跟这种目的不明的客人深聊,重新蹲下,
摆弄一捆香石竹,“先生想要什么?普通花礼我这边都有,送人或者自用,可以给您推荐。
”他却没接话,反而问:“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是。”“风格很特别。
”他评价道,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静气里带着野趣。昆明本地的花艺师,
很少这么处理龙柳和郁金香的搭配。”秦风晚心里那点不耐烦,
被这句精准的评价稍稍压下去一点。行家?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男人终于将视线从花上移开,完全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但存在感极强,
温和底下有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冒昧问一下,你接定制吗?不是普通花礼,是大型宴会,
或者说……私人山庄的室内外花艺设计。”秦风晚彻底停下手里的活,再次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接。看具体需求,预算,和时间。”“预算不是问题。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极薄的银灰色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来。
名片是哑黑色的,质地硬挺,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灰色字迹:**商止****滇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
字体小而清晰。教授?秦风晚接过名片,指尖触感微凉。一个大学教授,
跑来花市找私人山庄的花艺设计?还是生物学院的。她心里的疑惑更重,但面上不显,
只点了点头:“商教授。我需要了解具体场地、宴会性质、风格倾向,还有时间。
”“时间比较紧。”商止收回手,重新**西装裤兜,姿态放松,“下月中旬。
场地在滇池附近,一个半山的老式庄园,中西合璧风格。宴会算是私人性质,但规模不小,
要求比较高。”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看过你之前为‘翠湖宾馆’做的那个婚宴布置,
照片。虽然是小项目,但细节处理很见心思。”秦风晚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翠湖宾馆那个单子是一年多前接的,一个小型户外婚礼,预算有限,
她只是帮忙做了仪式区和餐台的花艺点缀。居然有人特意去看过,还记住了?
“商教授调查过我?”她语气里带上了点警惕。商止笑了。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笑容,眼角牵起极浅的纹路,那股温和的气质更浓了,
甚至显得有些无害。“无意中看到,印象深刻。今天碰巧遇见,算是缘分。”他话锋一转,
“秦**现在方便吗?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详细聊聊。或者,去你工作室看看?
”“我没工作室。”秦风晚干脆地说,“接单都是上门看场地,出方案。咖啡就不用了,
如果商教授真有意向,我们可以约时间去你说的庄园实地看看。看了场地,我才能报价。
”她态度不算热络,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这张名片和这个人的出现,
总让她觉得哪里透着点不寻常。太巧了,也太……顺理成章。商止对她的拒绝并不介意,
好脾气地点点头。“理解。那……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我开车来接你。
”秦风晚本想推脱,自己过去,但想到那“半山庄园”的位置可能比较偏,打车不便,
犹豫了一下。“好吧。地址您发我手机上。”她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商止拿出手机,
纤细的指尖在屏幕上点按了几下。“发好了。”他抬起眼,又看了看她的摊位,“今天这些,
我都要了。”“……什么?”秦风晚愣住。“这篮玫瑰,这罐郁金香,还有这些,
”商止指了指摊位上几个主要的作品,“包括你手里正在整理的这些紫罗兰。全部。
”秦风晚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摊位上林林总总差不多十几件花礼样品和散花,
这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商教授,这些很多是样品,而且风格不一……”“没关系。
”商止已经掏出了手机,点开支付界面,“我觉得都很好。总价多少?
”秦风晚快速心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大概……四千七左右。
”这几乎是她平时两三天的营业额了。商止眉头都没动一下。“好。”他扫码,输入金额,
付款。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秦风晚的手机响起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您输错了吧?”她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着:**¥100,000.00。
**商止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地转回她脸上,嘴角那点惯有的弧度似乎深了一毫米。
“没输错。其中四千七是花钱。剩下的,”他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花市顶棚漏下的天光,
明明温文依旧,却让秦风晚心头无端一跳,“是预约金,也是诚意金。
买秦**从明天下午三点开始,到我这个案子结束之前的时间优先权。
希望你不要再接其他同期的大单。”十万块。买她时间的“优先权”。
秦风晚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这算什么?财大气粗的羞辱?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调查”和掌控?她几乎立刻就想把手机怼到他脸上,让他把钱收回去,
这单子她不接了。什么教授,什么山庄,见鬼去吧。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十万块。
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工作室的房租,下季度的花材预付,
一直想换的那套专业工具……理智在尖叫,提醒她这笔钱能解决很多现实的窘迫。
她深吸了一口气,花市浑浊甜腻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冷静了几分。再抬眼时,
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压不住的硬刺。“商教授真是‘人傻钱多’。
”她听到自己声音干巴巴地说。商止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些,甚至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童言稚语。“钱如果能买到合心意的‘时间’和‘作品’,就不算傻。
”他语调从容,仿佛只是讨论今天的天气,“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花市门口等你。
地址我发你了,如果找不到,随时打电话。”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浅灰色的背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潮,消失不见,只留下那股极淡的雪松气息,
若有若无地缠绕在秦风晚的鼻尖。她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冰凉的名片和发烫的手机,
看着摊位上那些突然被“清空”的花礼,心里乱糟糟的。
像被人强行塞进一个节奏飞快的旋涡,晕头转向,却又被实实在在的金钱砸得有点懵。
周围摊主投来羡慕或探究的目光,嗡嗡的议论声隐约飘进耳朵。秦风晚甩甩头,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睛,开始动手收拾空了的摊位。管他呢。
十万块是真金白银。至于那个神秘的商教授……明天去了就知道了。***第二天,
天空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仿佛一拧就能出水。下午两点五十,
秦风晚背着双肩包,站在尚义街花市入口一处相对不那么拥挤的屋檐下。
包里装着速写本、卷尺、相机和一些基础工具。她换了件烟灰色的棉质连身裙,
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依旧随意绾着,但比昨天整齐了些。脸上没什么妆,
只涂了点润唇膏。她打定主意,今天只看场地,公事公办,拿到详细需求就撤。那个商止,
怎么看都像是个麻烦。两点五十八分,一辆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面前。
不是想象中张扬的跑车或笨重的SUV,而是一辆线条流畅的深灰色轿车,牌子低调,
但车型优雅沉稳。车窗降下,露出商止的脸。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没打领带,
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一块款式简约的腕表。
鼻梁上还是那副无框眼镜,隔着镜片,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秦**,很准时。
”他声音温和,探身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车内空间宽敞,
空气里弥漫着和他身上一致的、清冽的雪松调,混合着皮革洁净的味道。音响开着,
音量极低,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钢琴曲。秦风晚道了谢,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吃过午饭了吗?”商止目视前方,随意问道。“吃过了。
”秦风晚简短回答,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那就好。上山路程不短,怕你饿。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普通的寒暄。之后便是沉默。商止似乎专注于驾驶,
没有试图找话题。秦风晚乐得清静,只是心里的戒备并未放松。她悄悄打量了一下车内,
内饰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样板间。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深褐色的木质平安扣,样式古朴。车子渐渐驶离市区,
沿着滇池边的公路前行。初时还能看见浩渺的湖面和水边摇曳的树木,后来便开始盘山。
道路变窄,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空气明显凉爽清新起来。大约开了四十多分钟,
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之上,矗立着一座庄园。
主体建筑是灰白色的石材与深色木材结合,有着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风格,沉稳大气,
又不失精致。庄园占地极广,掩映在繁茂的古树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之中,
远处可见滇池的一角,水光接天。秦风晚见过不少高档场所,但这样的私人庄园,
还是第一次以“工作”身份踏入。她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车子通过一道沉重的雕花铁门,
沿着林荫道驶入,停在主楼前宽阔的停车坪上。
已有穿着得体制服的中年管家模样的人静候在旁。“商先生。”管家上前,
恭敬地拉开驾驶座的门。商止下车,对管家点了点头,然后绕到秦风晚这边,替她开了门。
“我们到了。”秦风晚下车,山风拂面,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还有隐隐的花香。
她仰头看了看这座沉默的建筑,压下心头那点震撼,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相机。
“从哪里开始看?”“不急。”商止走到她身边,示意管家可以离开,“先带你大致走一圈,
感受一下整体环境和建筑风格。”他没有虚扶或做出任何可能让她感到不适的肢体接触,
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引着她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迁就着她的速度。
他们先看了主楼内部。挑高的大厅,采光极好的宴会厅,小巧精致的会客室,
旋转而上的楼梯……每一处都看得出年代感,但维护得极好,装饰品味不俗,
既保留了老建筑的韵味,又融入了现代居住的舒适细节。
硬装基调是米白、浅灰和深胡桃木色,整体风格偏向简约的东方雅致。
“宴会主要在一楼大厅和相连的宴会厅,以及外面的临湖草坪。”商止介绍道,
“宾客大约一百二十人,以中式宴席为主,但整体氛围希望偏现代雅致,不要太传统沉重。
”秦风晚一边听,一边快速在本子上记录关键词,用相机拍下一些空间结构和现有装饰细节。
“色彩倾向呢?有无特殊忌讳或主题要求?”“色彩上,”商止停下脚步,
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偏好干净、高级的色调。
白、绿、浅灰、香槟金、哑黑。可以有点跳脱的亮色,但不能多。
主题……‘新生’与‘静谧’吧。”他转过头看她,“你觉得矛盾吗?”秦风晚笔尖顿了顿。
“不矛盾。用线条和空间留白来体现‘静谧’,用花材本身的姿态和生命感来表达‘新生’。
比如,大量使用线条感强的叶材和枝材,搭配当季的、正在盛放或含苞状态的花朵,
避免过于规整和繁复的堆砌。”商止看着她,眼底似有微光掠过,那是纯粹的欣赏。“很好。
和我想象的方向一致。”他顿了顿,“外面草坪和几个主要的观景平台也需要布置。
庄园里原有不少植物,你可以利用起来。”接着,他们走出主楼,开始查看外部空间。
临湖草坪宽阔平整,视野绝佳。几处观景平台或掩映在树丛后,或悬挑于坡地之上,
景致各异。庄园内的植物配置显然经过名家手笔,古树、灌木、花卉层次丰富,这个季节,
杜鹃、山茶、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兰花正开得热闹。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西侧平台时,
秦风晚被角落一丛正在盛放的浅蓝色绣球花吸引,走过去仔细查看花型。商止没有跟得太近,
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她蹲下的背影上,镜片后的眼神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里的土质和光照很适合绣球。”秦风晚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站起身,拍了拍手,
回头想问商止是否考虑将这类本土花材也纳入设计。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脚下平台边缘一块原本松动的石板,因她刚才靠近花丛时的踩踏,突然向下滑脱!“小心!
”商止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秦风晚只觉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平台外是陡峭的草坡,虽然不算悬崖,但滚下去也绝对够呛。电光石火间,
一只手臂猛地从侧面伸来,铁箍般环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往回一带!
另一只手迅速撑住了旁边一根坚实的廊柱。秦风晚撞进一个带着雪松清冽气息的怀抱,
惊魂未定,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男人的胸膛温热而坚实,隔着薄薄的衣料,
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沉稳有力的心跳。“没事吧?”头顶传来商止的声音,
比平时低沉了些,语速也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秦风晚慌乱地站稳,
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退开,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没、没事……谢谢。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裙摆沾了点泥,脚踝有点扭到的轻微刺痛,但无大碍。
商止的手臂已经收回,他先快速扫视了她全身,确认她真的无恙,
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块滑落的石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平台边缘年久失修,
是我的疏忽。抱歉,吓到你了。”他的道歉很诚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惊人速度和力量只是错觉。
但秦风晚腰间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箍住的触感,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是我自己没注意。”她定了定神,把注意力拉回工作,“这边平台也需要纳入布置范围吗?
安全起见,可能需要先检修一下。”“当然。我会立刻让人来处理。
”商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信息。“还要继续看吗?或者,先去休息一下?
”“继续吧。”秦风晚不想显得太娇气,也不想单独跟他去什么“休息”的地方。
刚才的意外和那个拥抱,让空气中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剩下的参观,
两人都沉默了许多。秦风晚更专注于记录和测量,商止的话也更少了,
只是在她提问时给予简洁的回答。但他始终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遇到台阶或不平的路面,会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或者出声提醒。全部看完,回到主楼前时,
已是傍晚。山间起了雾,远处的滇池和城市灯火变得朦胧。“今天辛苦了。
”商止送她到车边,“初步的想法,什么时候可以给我?”“三天左右。
我会先出概念方案和大概的预算范围。”秦风晚拉开车门。“好。期待你的方案。
”商止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只有镜片偶尔反射一点微弱的天光。“关于预算,我说过,不是问题。
我希望看到最好的效果,不要因为成本限制你的创意。”又是这种“不差钱”的口吻。
但经历了下午的事,秦风晚似乎没那么容易火大了。她只是点点头:“明白。
我会根据效果需要来做预算。”商止似乎笑了一下。“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车子驶离庄园,融入盘山公路的暮色与雾气中。秦风晚靠在椅背上,
看着后视镜里那座迅速远去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庄园,长长吐出一口气。
腰际似乎又在隐隐发烫。她打开手机,看着那条十万块的转账记录,
又想到那张温文儒雅的脸,和那只瞬间爆发出强悍力量的手臂。商止。这个人,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教授”?回去的路上,秦风晚头靠着车窗,
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被暮色和雾气浸染得模糊不清的山林轮廓。
腰间那被紧紧箍过的感觉顽固地残留着,带着一种陌生的灼热,搅得她心绪不宁。
十万块的转账短信还躺在手机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打开手机备忘录,
开阔、临湖视野、现有植物层次丰富、绣球、杜鹃、观景平台需检修安全……**敲着敲着,
指尖停了下来。“新生”与“静谧”。干净高级的色调。白、绿、浅灰、香槟金、哑黑。
他说话时的语气,平静,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还有那双眼睛,
镜片后温润的琥珀色,看花时像审视标本,看她时……像在评估一件值得收藏的作品。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的光流开始划过车窗。秦风晚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
不管这个人多么古怪,这笔单子对她太重要了。十万预约金,加上后续的设计和执行费用,
足以让她喘口气,甚至往前迈一大步。她需要钱,需要机会,需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把那个小小的工作室梦想真正实现。接下来的三天,秦风晚把自己关在租住的小公寓里。
客厅兼工作间的地板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场地照片、色卡、花卉图鉴,
还有各种枝材叶材的实物样本。空气中飘浮着干燥花材的微尘和铅笔屑的味道。
她试图抓住“新生”与“静谧”那种微妙的平衡感。白不是纯白,是带一点点暖调的乳白,
或者掺了灰度的月白。绿要层层叠叠,从苔藓的暗绿到嫩芽的黄绿,
再到龙柳枝脱水后的灰绿。香槟金不能俗气,
只能用在小面积的花器包边、或特别品种的花蕊上提亮。哑黑是背景,
是勾勒线条的铁艺框架,是沉稳的基座。画废了无数张草图。有时觉得太“静”,
死气沉沉;有时又太“闹”,失去了那份雅致的收敛。她想到庄园里那些古老的树木,
沉默伫立,但枝头爆出的新叶却鲜嫩欲滴;想到那丛浅蓝色绣球,团簇喧闹,
但在暮色雾气中又显得朦胧安静。第三天深夜,她终于定下了方向。
主宴会厅以高大的龙柳和脱水的银桦树枝构筑出向上的、富有张力的线条骨架,
象征“新生”的破土与伸展。骨架上错落垂挂半透明的亚克力材质水培器,
里面养着姿态各异的白色蝴蝶兰、文心兰,以及清脆的绿毛球。
地面和长条餐桌则大量使用苔藓、灰绿色蕨类、以及带有绒毛质感的白孔雀草铺底,
营造“静谧”的基底。点缀其中的花朵,只选用当季最品质的单一品种,
比如肯尼亚的白色奥斯汀玫瑰,或荷兰的浅绿色郁金香,每一朵都处于最佳开放度,不多,
但极致精致。灯光设计配合线条骨架,营造出斑驳的光影效果,如同林间疏漏的天光。
外部草坪和观景平台,则更野趣自然,大量运用庄园内现有的花材,搭配雾状的花艺手法,
让花卉仿佛是从草坪和石缝中自然生长出来,与远处滇池的烟波融为一体。
预算做了详细的分项,数字不小,但每一笔都有依据。
她特意在方案说明里强调了花材的时效性和工艺的复杂性,
也留出了应对突发状况的浮动空间。发送邮件的那一刻,是凌晨四点。
窗外天色仍是沉郁的蓝黑,只有遥远的天际线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秦风晚合上电脑,
筋疲力尽,倒在沙发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不沉,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漫天飘落的钞票,一会儿是滑落的石板和有力的手臂,
一会儿又是那双温润却看不透的琥珀色眼睛。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刺眼。她抓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邮件,发送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来自商止。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她点开。邮件极其简短,只有两行:“方案甚合我意。预算照准。
”“下周一开始进场准备,时间安排见附件。相关联系人及权限已下发,
你有任何需求可直接沟通。商止。”附件里是一份详尽到近乎严苛的时间进度表,
以及庄园内部几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一句关于方案本身的评价或讨论,
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放权。秦风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合意?照准?就这么简单?
她准备了满腹关于设计理念的解释和预算构成的说明,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这种干脆利落,
反而让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真的。但工作就是工作。
她用力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开始按照时间表联系庄园的负责人,
确认仓库、水电、物料进场通道等细节。对方态度恭敬,效率极高,
所有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再次印证了商止那句“权限已下发”的分量。忙碌起来,
时间就过得飞快。周末,秦风晚几乎跑遍了昆明大大小小的花市和供应商仓库,
亲自挑选确认主花材的品质和数量,
又联系了熟悉的工艺师傅定制特殊的亚克力水培器和铁艺框架。忙得脚不沾地,
但一种久违的、专注于创作的兴奋感,渐渐压过了最初的疑虑和不安。周一清晨,
秦风晚带着第一批确认好的花材和物料,再次前往半山庄园。这次是庄园派车来接的。
司机沉默寡言,车开得极稳。山路依旧蜿蜒,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林木苍翠欲滴。到了庄园,
管家早已候着,
直接引她去到临时划拨给她使用的准备间——一个采光良好、通风宽敞的旧花房,
工具设备一应俱全,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咖啡机和一些简单茶点。“商先生吩咐,
您工作期间需要安静,除非您主动联系,否则不会有人打扰。”管家微微躬身,
“午餐和晚餐会按时送到这里。您有任何其他需要,随时按这个铃。”秦风晚道了谢。
花房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环顾四周,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朦胧的湖光山色,
室内是熟悉的、令她安心的花材草木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拿起花剪。
工作是最能让她心无旁骛的。
测量、裁剪、固定、调整……她完全沉浸在线条、色彩、质感的组合与平衡之中。
高大的龙柳枝需要火烤定型,灼热的火焰舔舐过弯曲的枝条,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开植物特有的焦香。亚克力水培器的悬挂角度需要反复试验,既要保证稳定性,
又要呈现出最灵动的视觉流线。苔藓的铺陈不能太平整,
要有自然的起伏和斑驳……午餐是精致的单人份套餐,用保温食盒装着,
安静地放在花房外的小桌上。秦风晚匆匆吃完,又立刻投入工作。
偶尔需要大型物料搬运或高空作业时,她才按铃叫人,来的工人训练有素,动作利落,
完全听从她的指挥。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得令人吃惊。
那个付了十万块、掌控着这里的男人,像是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无处不在的、他的意志和规则的痕迹。第二天下午,
秦风晚正在调整宴会厅主背景墙上最后一组龙柳骨架的弧度,过于专注,
没留意脚下散落的一段枝条,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小心。”温醇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秦风晚猛地站直,循声望去。商止不知何时站在了宴会厅的入口处,
依旧是浅色的衬衫和长裤,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倚着门框,正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商教授。”秦风晚定了定神,放下手里的工具,“您怎么来了?”“路过,顺便看看进度。
”他走进来,脚步无声,目光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宴会厅布置。
龙柳枝向上的线条在光影中交错,悬挂的亚克力容器折射着细碎的光,
地面的苔藓和蕨类铺陈出静谧的绿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评价道,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也不似客套。“还差很多细节。”秦风晚擦了擦额角的汗,
下意识地离那堆龙柳枝条远了些。商止的视线落在她刚才差点绊到的地方,又抬眼看她。
“习惯性不注意脚下?”他问,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别的意味。
秦风晚耳根微热,想起上次平台的意外。“……我会注意。”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到一组已经固定好的水培器前,微微俯身,看着里面清水滋养的白色蝴蝶兰。
“花期能保证到宴会当天吗?”“我计算过时间和温度,选用的是开放度七成左右的,
加上水培和控温,问题不大。”秦风晚跟过去,专业地回答,
“宴会前夜会做最后一遍检查和替换。”“嗯。”商止直起身,目光从兰花移到她脸上。
她因为忙碌,脸颊泛着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沾湿,贴在颈侧,
工作围裙上沾着泥点和植物的汁液,有些狼狈,但眼睛很亮,
透着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又来了,
但比上次在花市时,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你做得很好。”他说,
语气比刚才软和了一些,“不用太赶,注意休息。需要什么,直接跟他们提。”“好,谢谢。
”秦风晚应道,心里却因为他的注视而有些局促。这个人,哪怕说着关心的话,
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商止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他的到来和离去都悄无声息,像一阵风,只留下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
淡淡地萦绕在空旷的厅堂里。秦风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几秒,才重新拿起工具。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他目光掠过时的微麻感。接下来的几天,商止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