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无声精选章节

小说:星轨无声 作者:1清风等闲1 更新时间:2026-02-28

1宇宙余晖我吞下整瓶抗抑郁药时,父母在客厅讨论“升学率指标”。意识模糊时,

接到陌生电话:“你看见今晚的猎户座流星雨了吗?”后来才知道,

她是天文馆新来的讲解员,也是唯一发现我数学笔记边缘写满“救我”的人。

---意识像沉进一潭浓稠、冰冷的墨里,每一丝光线都被吞噬,每一寸声响都被隔绝。

起初还有些感觉,药片划过食道时粗糙的触感,冷水灌入胃囊的短暂充盈,随后,

便是无边无际的下坠。身体很轻,又很重,轻得仿佛要飘起来,

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意念都被碾碎。客厅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断断续续,

像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而失真。“……上次联考,他们班均分又掉了两个名次,

王老师压力也大……”是父亲的声音,平板,带着一种惯常的、分析数据般的严谨。

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掉名次?李南最近状态是不对劲,回家就锁门,问什么都不说。

我看就是懒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学习上。”母亲的声音切进来,更高,更锐利,

像一把薄而脆的刀片,轻易就能划破什么。“跟他说话就装聋作哑,养个木头都比养他强!

”“青春期,叛逆。但也得管,不能由着他。王老师说了,最后这半年,

拼的就是心态和执行力。”“执行力?他有什么执行力?我看就是惯的!一天到晚丧着个脸,

给谁看?我们辛苦赚钱,供他读书,倒供出个冤家来了?”声音嗡嗡地,来回碰撞。

名次”“压力”“状态”“懒”“惯的”“丧着脸”——变成一团团没有意义的灰色絮状物,

在李南逐渐涣散的意识里漂浮。他躺在自己狭窄的床铺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隔绝了外面或许还有的天光。房间像一口密封的棺材,而他正安静地躺进去,

任由那墨色淹没口鼻,填满胸腔。挺好的。终于要安静了。他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

初中时的照片上,那个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咧嘴傻笑的男孩,眼睛亮得惊人,

仿佛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被堵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自行车库,书包被抢走,课本像雪片一样被抛撒在地上,

沾满污黑的脚印?还是那句伴随着哄笑、从此钉在他脊梁骨上的绰号?或者,

是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在饭桌上含糊提起“有点不开心”,

母亲立刻皱紧的眉头:“小孩子家有什么不开心?是不是又跟同学闹矛盾了?

你专心学习就行,别整天想这些没用的!”那些“没用的”东西,在他心里堆积,发酵,

变成庞然无声的黑暗。老师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父母的“别理他们,你考好成绩比什么都强”、“你就是太敏感”,像一道道沉重的闸门,

把他求救的声音死死关在喉咙深处。直到那天,他晕倒在体育课上。

检查报告是班主任转交的,密封的信封。他躲在厕所隔间里拆开,白纸黑字,

冰冷清晰:“重度抑郁状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建议立即进行系统心理治疗,

家庭环境支持至关重要。”他把报告带回家,像捧着一块滚烫的炭。晚饭时,他放在桌上。

母亲拿起来,扫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随手扔在一边:“现在医院就喜欢夸大其词,

什么抑郁不抑郁的,就是闲出来的毛病。你看人家楼上的小明,每天学到半夜,怎么没事?

”父亲倒是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手指敲了敲诊断结论,半晌,

叹了口气:“这个……影响升学吗?听说有些学校在意这个。

”那块炭终于把他从里到外烧穿了。他默默地站起来,收起报告,回到房间。身后,

母亲的抱怨还在继续:“……就是矫情!我们那时候饭都吃不饱,谁抑郁了?

我看就是不想学习的借口!”后来,那张报告不见了。大概是在某次“整理房间”时,

被当成废纸扔掉了。连同那行“至关重要”的建议,一起消失在垃圾桶里。下坠。没有尽头。

墨色越来越浓,意识渐渐涣散成碎片。也好。就这样吧。什么都感觉不到,最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某个瞬间,一阵尖锐的、持续的震动,刺破了粘稠的黑暗。

嗡嗡——嗡嗡嗡——来自床头柜。他的手机。谁?这个时候?本能,或者说,

是那震动带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生理性**,让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点气力,

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摸索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壳,滑了一下,才勉强勾过来。

屏幕亮着,刺得他眼球生疼。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没有接听的欲望,一丝也没有。

但那**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这死寂的、正在走向永恒终结的房间里,

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终于,在**快要断掉的最后一瞬,他按下了接听,

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力气说话,连呼吸都轻不可闻。电话那头,先是一片细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很年轻的女声。清澈,平稳,

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雀跃?完全不合时宜。“喂?你好……请问,

你看见了吗?”李南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看见?看见什么?他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黑暗。对方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或者说,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

语气里那点雀跃更明显了些:“今晚有猎户座流星雨,峰值就在现在。我刚在楼顶,

看到了好几颗!特别亮,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猎户座的腰带那里……你知道吗?

据说看到流星雨许愿,会很灵验。”猎户座……流星雨……这几个字眼,

像几颗细小冰凉的石子,投入他意识那片逐渐凝固的墨潭,激起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很久没有……抬起头看过天空了。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连星星都少见。

猎户座……那三颗排成一线的亮星,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

某个还没有被沉重书包和无数目光压垮的夏夜,和父母在郊外……不,记不清了。太久远了。

“虽然城市光污染严重,但今晚天气很好,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一些的。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很自然,就像在和一个熟悉的朋友分享一件有趣的事。

“你那边……能看到窗户或者阳台吗?也许可以试试看。”李南的眼珠,

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那扇被厚重窗帘遮住的窗户。一丝模糊的光亮从边缘缝隙渗入,

在地上投下一道极细的、惨白的线。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气音。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寂静,但那声音并没有变得惊慌或疑惑,只是稍稍放轻了一些,

依旧平稳:“看不到也没关系。嗯……至少,知道它们正在那里发生,也很好,对吧?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南胸腔里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比委屈和难以言喻酸楚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防。

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血腥味,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冰凉的脸颊。他发不出像样的哭声,

只有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抽噎,通过话筒传递过去。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没有挂断。

只有细微的、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一声,又一声,稳定地存在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南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精疲力竭的虚脱和满脸冰凉的湿意。

意识依然在危险的深渊边缘徘徊,但那个声音,那段关于流星雨的话,

像一束极其微弱、却执拗不肯熄灭的光,钉在了那片浓黑里。

“我……”他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可能……需要帮助。

”说出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然袭来。药效正在全面发作。他眼前发黑,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听筒里似乎传来一声急促的“喂?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但他已经听不清了。最后的意识,是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

胃部传来剧烈的痉挛痛楚,以及,

脑海里残留的、几颗划过黑暗天际的、想象出来的流星的光痕。再次恢复意识,

首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然后是身体内部的钝痛,

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有很多声音,混杂在一起。

医疗器械规律的滴答声,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洗胃及时,

生命体征稳定了……但精神状态极差,需要严密观察……”“谢谢医生,谢谢……这孩子,

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我们真是……哎!”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但李南能听出那哭腔下隐藏的、更多是惶恐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而非纯粹的悲痛。

“都是我们疏于管教,给他压力太大了……”父亲的声音,沉重的,疲惫的。“医生,

他这个情况……会影响高考吗?我们下半年就高三了……”母亲急切地问。李南的心,

在那一片麻木的钝痛中,又清晰地裂开一道口子。他闭着眼,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医生似乎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语气公事公办:“目前首要的是生命安全和心理健康。

高考的事情,先放一放吧。病人需要静养,也需要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接着是一片含糊的应和声。脚步声远离。他在医院住了下来。父母轮流陪护,

但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或者出去接很长时间的电话,

内容依旧是工作、升学、亲戚间的比较。他们给他削苹果,倒水,动作有些笨拙的刻意。

他们不再提“矫情”、“懒惰”,但那种小心翼翼下面覆盖着的不知所措和隐隐的怨怼,

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他们之间。他们试图和他说话,问他“想吃什么”、“冷不冷”,

但目光躲闪,从不触碰真正的问题——你为什么这样做?你心里到底有多痛?李南不说话。

他终日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或者窗外同样惨白的一方天空。自杀未遂并没有带来解脱,

反而像把他扔进了一个更冰冷的玻璃罩子,外面的人看得见他,

却碰不到真实的他;他在里面,能看见他们,却感觉隔着亿万光年。那个电话,

那个关于流星雨的声音,恍惚得像一个濒死时产生的幻觉。直到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下午。

门铃响了。母亲去开门,和外面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过了一会儿,

母亲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推开李南的房门,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表情。

“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母亲把葡萄放在书桌上,语气有点不自然,“姓沈,是个年轻姑娘,

在市天文馆工作。说是……前几天晚上,好像是她打电话叫的救护车。”李南靠在床头,

原本涣散的目光,倏地凝聚了一下。“她刚来拜访,送了点水果。还说……”母亲顿了顿,

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有空,对星空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她聊聊,

她那里有些……望远镜什么的。”母亲说完,似乎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李南的目光,缓缓移向书桌。除了那盘水珠未干的葡萄,

桌角还放着一本厚厚的、边缘磨损的数学笔记本。那是他住院期间,

母亲从学校给他拿回来的。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翻开了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公式、演算,整齐,规范,符合一个好学生的标准。他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那些空白的、不太常用的页边。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些狭窄的、容易被忽略的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极小的、密密麻麻的字迹。

有些已经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印痕,有些还清晰可辨。全是两个字,反复地,绝望地,

疯狂地堆积在一起——“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字迹从工整到凌乱,

最后几乎是刻划上去的。那是他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深夜,在父母以为他刻苦学习的灯光下,

内心崩裂时无声的尖叫。冰冷的战栗再次爬满脊背。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原来,

那些绝望早已渗透出来,留下了痕迹。可是,谁会注意到一本数学笔记本的页边呢?

一个陌生邻居?天文馆工作的姑娘?那个电话……几天后的傍晚,李南第一次走出家门。

没有目标,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市天文馆附近。

那是一座略显老旧的灰白色建筑,圆顶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在对面的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下,望着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天文馆的侧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是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简单的浅蓝色毛衣和牛仔裤,

背着一个大大的、看起来有些沉的帆布包。她走下台阶,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头,

望着正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她若有所觉,转过头,目光穿过街道,

落在了李南身上。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渐渐弥漫的暮色,李南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是平静的,带着一种……澄澈的瞭望感,就像她刚才仰望天空一样。

女孩并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仿佛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接着,她背好那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的帆布包,

转身,沿着人行道,步伐轻快地离开了。帆布包侧面,插着一卷像是星图的海报,

和一个保温杯。李南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晚风带着凉意吹过。

他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里那片冻结了太久的荒原,

某个角落的坚冰,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咔嚓”轻响。他抬起头。

城市浑浊的夜空之上,厚重的云层正在慢慢散开,一颗,两颗……faint的星子,

试探性地露出了微光。他知道,猎户座还在那里,在看不见的深处运行。流星雨已经过去,

但总有什么东西,在无尽的黑暗里,遵循着既定的、沉默的法则,亘古不变地闪烁着,

等待着被看见。而有些遇见,或许就像两颗遥远星辰的轨道交错,看似偶然,

却早已写在引力与时间的定律之中。它不带来立时的拯救,只是投来一束微光,

让你看见自己仍在呼吸,而宇宙,浩瀚无垠,并非只有你所在的那一小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2宇宙余晖(续)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像是从深海传来,忽远忽近。

李南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颠簸,胃部被粗暴地抽空,意识浮浮沉沉。混沌中,

他唯一能清晰记起的,是最后坠落前,电话里那个清澈的声音,和那场未曾谋面的流星雨。

洗胃的滋味难以言喻。之后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点滴瓶规律的滴答声,父母守在床边,

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他们不再说“矫情”、“懒惰”,甚至不再轻易开口。

母亲会小心翼翼地问他喝不喝水,父亲则会沉默地削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长时间地望着外面。这种沉默的、笨拙的关心,

比之前的斥责更让李南无所适从。他能看见母亲眼底深处的惊惶和不解,

能看见父亲眉宇间沉甸甸的疲惫与困惑。

他们好像在努力扮演一对合格父母应有的、在孩子出事后痛心疾首又关怀备至的角色,

但剧本是陌生的,台词是生硬的,那份迟来的“关心”像一件尺寸不合的外套,

罩在早已冰冷的亲子关系上,空落落的,无法传递丝毫暖意。心灵上被撕裂的口子,

并不会因为这突兀的态度转变而愈合。伤疤在那里,

狰狞地提醒着每一次无视、每一句冷语、那些绝望中独自泅渡的日夜。

父母现在会记得提醒他吃药(虽然他们仍然分不清那些抗抑郁药和维生素片的区别),

会尽量不提高考,会在他深夜惊醒时过来看一眼。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旧干涩,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的尴尬和小心翼翼。

李南不再期待他们能真正理解那片吞噬他的黑暗,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

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对陌生的中年男女,试图修补一艘早已漏水的破船。出院回家一周后,

他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家门。脚步不知不觉又拐到了天文馆对面的街心公园。黄昏时分,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圆顶建筑。

那个女孩——沈晴——就是从侧门走出来的。和上次一样,

背着那个看起来总是很沉的帆布包。她再次看到了他,这次,她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你好些了吗?”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语气自然得像问候一个老朋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自杀,没有露出怜悯或好奇的神色。

李南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沈晴也没有期待他回答。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热气氤氲上来,带着淡淡的红枣和枸杞的味道。

“喝点热水?”她递过来。李南犹豫了一下,接过。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带来一丝微弱的熨帖。“今晚天气不错,虽然看不到流星雨了,但金星很亮。”沈晴仰起头,

望着东南方的天空,那里,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子正静静地闪烁着。“你要看看吗?

我带了小望远镜。”她真的从那个百宝箱似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的单筒望远镜,

递给他。李南生疏地接过,学着沈晴的样子,凑到眼前。视野骤然拉近,

那颗原本只是明亮光点的金星,呈现出清晰的、带着朦胧光晕的淡黄色圆面。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感觉,像一颗微小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溅起一丝涟漪。原来,

那么遥远的天体,可以看得这样真切。“很漂亮,对吧?”沈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和,

带着一种笃定的、与星辰对话般的安然。“宇宙很大,我们烦恼的事情,放在它的尺度上,

可能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但反过来想,我们能看到金星,能看到猎户座,

能坐在这里感受傍晚的风,这本身,也挺了不起的。”她没有说教,没有空洞的安慰。

她只是陈述,关于星辰,关于尺度,关于存在。这些话,像清凉的溪水,

缓缓流过他灼痛的神经。从那以后,去街心公园“偶遇”沈晴,

成了李南灰暗生活中唯一一件带着微弱期待的事情。她并不总是在,但出现的频率不低。

有时她会带望远镜,教他辨认北斗七星、冬季大三角;有时只是坐着,

分享她今天在天文馆遇到的趣事,

比如某个孩子指着土星环问是不是天使的光圈;有时她会带一本关于宇宙的科普小册子,

轻声念上一段关于超新星爆发或黑洞的、既壮丽又残酷的描述。

她从不深入询问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疾病。她只是在那里,像一颗稳定运行的恒星,

散发着恒定、温和、不灼人的光,提供一个安全、不被评判的空间。在她身边,

李南可以长时间地沉默,也可以断断续续地说一些碎片化的感受,关于窒息,关于无意义,

关于那种沉入水底无法呼吸的错觉。她总是认真地听,然后,

可能会指一指天上某颗刚刚出现的星星,或者说:“听起来很难受。但你看,

今晚的星星好像比昨天更清晰一些,可能是起风了,吹散了点云。”在她的影响下,

李南开始重新捡起笔。不是写作业,而是在一个空白的本子上,

记录一些杂乱无章的东西:沈晴今天提到的“光年”概念,窗外梧桐树叶一天天的变化,

夜里醒来时听到的、不知名的虫鸣,甚至只是“今天药很苦”。文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但似乎是把心里一些淤积的、粘稠的东西,一点点导引到了纸上。

他感到一种缓慢的、细微的复苏。对天空的兴趣,对记录本身的专注,

甚至……对每周几次在公园长椅上的短暂会面,产生了一种模糊的依赖和渴望。

他贪婪地汲取着沈晴带来的那种平静的、广袤的视角,

那种将个人痛苦置于星辰大海之下后、奇异的渺小感与释然感。

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她的声音,她笑时眼角细微的纹路,她帆布包上磨损的痕迹,

她谈起遥远星云时眼里闪烁的、纯净的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而酸涩的情感,

在荒芜的心田里悄悄萌发。他把它理解为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感激,以及,

更多一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这感觉让他惶恐,又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悸动。似乎,

活下去,除了沉重的义务和漫无目的的痛苦之外,

也可能有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值得期待的理由。变化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沈晴之前提过,

天文馆有个小型的公益观测活动,面向市民开放,讲解夏季星空。她随口问李南有没有兴趣。

李南去了。他提前很久到场,躲在场馆后排的阴影里。

他看到沈晴穿着天文馆统一的浅蓝色志愿者马甲,站在小型望远镜旁,

正微笑着向围拢过来的观众讲解天鹅座的星座传说。她声音清朗,手势生动,

和平时在公园里安静的样子不太一样,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活动快结束时,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个子高高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了场馆。他目标明确地走向沈晴,

手里拿着两杯饮料。沈晴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放松的笑容,

那是李南从未见过的、带着全然依赖和亲近的笑容。男人很自然地把一杯饮料递给她,

另一只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晴笑着点头,耳尖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