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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芳阁这一闭门,便是整整半月。
起初,东宫里还有些议论,说沈良娣气性太大,因一盆花与侧妃争执,竟赌气称病不出。连太子谢琮,似乎也在某次用膳时随口问了一句:“沈氏还未好?”得知是“忧思过甚,需长期静养”后,也只是皱了皱眉,未再多言。他政务繁忙,心思又多系在苏月见身上,一个本就不得他心、如今又“不识大体”的良娣,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
苏月见倒是又派人来“探望”过两次,送了些寻常补品,都被碧桃客客气气地挡在了门外。两次之后,大约觉得无趣,亦或是觉得沈胭已不足为虑,便也不再来了。
沈胭乐得清静。她每日看书、习字、侍弄那几盆总算养得有了些精神的兰草,偶尔透过窗子,看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抽芽、长叶。时光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只有夜深人静时,前世记忆的碎片会不受控制地涌现,毒酒的灼痛,那句“幸好不是你”的冰冷,每每让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她便起身,就着烛火,一遍遍默写枯燥的经文,直到手腕酸麻,心神耗尽,方能重新入睡。
她知道自己心绪未平,那恨与怨,只是被强行封冻,并未消散。但眼下,没有比“避世”更好的选择。她需要时间,来让自己彻底冷却,也需要时间,来谋划一条真正能远离谢琮、安稳余生的路。
转眼到了五月中,宫中举办端午小宴。这样的场合,按制东宫妃嫔皆需出席。沈胭这“病”,再也“静养”不下去了。
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清凉殿。沈胭刻意拣了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宫装,料子寻常,颜色也低调,发髻更是梳得简单,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并一朵小小的绒花。她到得不早不晚,寻了个最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垂着眼,只盯着面前案几上的青玉杯盏,仿佛那上面能看出花来。
即便如此,她的出现,还是引来了几道目光。多是打量、好奇,或许还有一两分怜悯与轻视。沈胭恍若未觉。
直到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唱:“太子殿下到——苏侧妃到——”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胭随着众人起身,低头,屈膝。目光所及,先是一双玄色缎面金线绣蟠龙纹的靴子,然后是一角绯色百蝶穿花罗裙,裙摆摇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是苏月见最爱的“雪中春信”。
“都平身吧。”谢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朗沉稳,带着惯有的矜贵。
众人谢恩落座。
沈胭重新坐下,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是谢琮。或许是他终于想起还有她这么个“病”了许久的良娣,或许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但那目光并未多做流连,很快便移开了,接着,便是他温声与身旁的苏月见低语,以及苏月见那娇柔含笑的回应。
宴席过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沈胭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酒也只浅浅沾了沾唇。她只想这场宴快些结束。
变故发生在一道炙鹿肉呈上时。那侍膳的小太监不知是手滑还是怎的,捧着滚烫的银盘,经过苏月见席位附近时,脚下突然一个趔趄,盘中油亮的鹿肉连着滚烫的汤汁,竟直直朝着苏月见的方向倾泻过去!
“啊!”苏月见花容失色,惊叫一声,下意识往谢琮身后躲去。
电光石火间,坐在苏月见斜后方、本就离得不远的一名宫妃,猛地扑过去,似乎想替苏月见挡住,自己却收势不及,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酒壶杯盏,一阵叮当乱响,汁水淋漓,虽未直接泼到苏月见身上,却也弄得她裙摆溅上了几点油渍,颇为狼狈。
而那名扑救的宫妃,自己则崴了脚,跌坐在地,疼得眼泪汪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谢琮在苏月见惊叫时已霍然起身,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里,面沉如水,看向那闯祸后吓得面如土色、跪地不住磕头的小太监,眼神冷厉如刀。
“拖下去,杖毙。”他吐出冰冷的几个字。
立刻有侍卫上前,堵了嘴将那瘫软的小太监拖走。
谢琮这才低头,仔细查看怀中的苏月见,声音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心疼:“月见,吓着了?可曾烫到?”
苏月见倚着他,惊魂未定,眼圈微红,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殿下,妾身无事……只是污了衣裙……”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一片狼藉,以及那名捂着脚踝、低声啜泣的宫妃,蹙了蹙眉。
谢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稍霁,对那宫妃道:“你护主心切,虽举止莽撞,其心可嘉。回头去领赏,宣太医好好看看脚。”
那宫妃连忙谢恩,被人搀扶了下去。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谢琮揽着苏月见,柔声安抚,亲自执壶为她斟酒压惊。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众人再看向苏月见时,眼神愈发不同——太子殿下对她的爱重,果然非同一般。
自始至终,沈胭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这场闹剧。方才那惊险一刻,她的位置,其实比那名扑出去的宫妃更近一些,若她想,完全可以更快地做出反应,甚至真正推开苏月见。
但她没有动。
不仅没动,在那小太监失手、热油倾洒的瞬间,她甚至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一盏温热的羹汤,往旁边挪开了半尺,以免被波及。
她看着谢琮紧张苏月见,看着他为博红颜一笑而轻易断送一条人命,看着他怀中苏月见那微红的眼眶下,一闪而过的、近乎得色的光芒……前世的画面与眼前景象重重叠叠,那杯毒酒的灼热,似乎又燎上了喉咙。
沈胭缓缓垂下眼帘,掩住眸底深处翻涌的冰冷讥诮。
真好。他还是这般,视她如草芥,护苏月见如珍宝。
这样,很好。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沈胭随着人流,默默走向自己来时的软轿。刚行至一处僻静的穿花游廊下,身后却传来脚步声,以及一个她以为此生再不会主动与她交谈的声音。
“沈良娣留步。”
沈胭脚步一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疏离,屈膝行礼:“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谢琮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身姿挺拔,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身过于朴素的衣裙上扫过,停了停。